第13章 贈你月下摘葉飛花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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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贈你月下摘葉飛花箭

  夜裡一覺醒來,另一側沒人了。

  下意識覺得族叔被山上的大灰狼叼走了,頓時嚇醒了我。陡然坐起,揉了揉腦袋,環視一圈,沒人。

  把族叔給睡丟了?

  從被窩裡鑽出來,循著月光,出了房門,山間的夜晚,只有風聲和蟲鳴,月色也格外清明。月下站定,猶豫片刻,我轉去了少傅房間。

  房門一推即開,一開即入,一入就見少傅站在當中,還未等我開口,就被拉過去捂了嘴。

  「不要大聲驚呼,知道麼?」少傅俯身在我耳邊叮囑。

  我點點頭,捂在嘴上的一隻手這才鬆開,我深深喘口氣,「可是我為什麼要大聲驚呼,你是要劫財劫色還是謀財害命?」

  姜冕意外道:「你突然闖進來,把我都嚇一跳,難道我沒有把你嚇一跳?」

  我攤手,「我為什麼要被你嚇一跳?你又不是大灰狼。」

  「你不是跟你族叔一起睡了麼,怎麼又跑這裡來?是良心發現還是幡然悔悟?」少傅一副看失足少年懸崖勒馬的神態。

  我把話到嘴邊的族叔不見了咽了下去,「元寶兒擔心少傅在陌生地方難以入眠,又擔心有大灰狼。」

  「雖然你的話一萬句也未必有一句可信,不過看在謊話也頗耐聽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少傅做出一個大度的樣子,轉身將被我推開的房門重又虛掩起來。

  我跟上去:「少傅,你在做什麼?」

  「小聲!」姜冕折身到了窗口側後,不時望了望外面,「這麼個是非不明之地,怎麼可能睡得著。今夜月色這麼好,我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麼,何況那個什麼裴先生究竟……」

  一面觀察外面月下情形,一面碎碎嘀咕的少傅一轉頭,頓時失語,只定定看著爬上桌台踩上窗欞與他一同觀察外面情形的我。

  蹲在窗台查看片刻,我扭頭:「少傅,沒有發現可疑黑衣蒙面人。」

  姜冕涼涼看著我:「這樣的月色下,還有可疑黑衣蒙面人,你當人家職業素養都跟你一樣是吃出來的麼?你這樣個圓胖身軀蹲在這裡,是嫌自己不夠明顯還是不夠圓潤?其實你是晉陽侯派來的奸細吧?」

  我一手扶著窗欞,一手摸了摸肚子,「少傅,你這樣一說,我好像餓了。元寶兒最近很不圓潤了,不信少傅摸摸看。」

  姜冕哼了一聲,抬袖伸手在我腰上試了試,「有變化麼?一頓不吃肉就能不圓潤了,倒是省事。都快圓成湯圓糰子了!」

  我順勢掛在他手臂上,「湯圓糰子是實心的,元寶兒是空心的,好餓。」

  姜冕以他陰謀之心度我飢餓之腹:「這麼說,晉陽侯不給你吃肉,你是餓了才半夜溜到我這裡來?」

  「族叔不曉得去了哪裡,元寶兒擔心有大灰狼,也擔心少傅會不見。」我抬起腦袋誠懇作答。

  「晉陽侯不在房中?」姜冕收了胳膊,也將我從窗台上帶了下來,陷入了沉思,良久又問我,「元寶兒,那個姓裴的,你覺得會是什麼人?」

  「一個威武不凡且脫離低級趣味的人。」我捂著肚子,蹲在少傅腳邊,餓得缺乏思維後不假思索地說。

  「嗯,說是江湖生意人,可是一點也沒有生意人的市儈氣,也沒有江湖氣……」繼續沉思中的少傅。

  「什麼是市儈氣和江湖氣,能吃麼?」我一手拽住少傅衣角,求食物。

  「這樣的人,還真是吃不定。不知道他出現在這裡,究竟是什麼目的和用意。」少傅的思索又推進一層。

  「那就先下手為強,吃了再說。」我一抹口水,食指大動。

  「有道理。沒必要這樣被動觀察,我們可以主動試探。」計議已定,姜冕回身關上窗,準備出房門才注意到飢腸轆轆幾乎要跪在他腳邊的我,想出了一個主意,「元寶兒,你知道夜裡解決飢餓問題的最好辦法是什麼嗎?」

  「趕緊吃東西。」我眼中的少傅已然幻化作了一塊紅燒肉,看得我口水泛濫。

  「不對。」姜冕試圖將我送上床,機智地想要擺脫我,「是趕緊睡覺。」

  我扒在他身上不下來,嗅了嗅,「少傅,我聞到了食物的味道,讓元寶兒吃一口。」

  姜冕趕緊讓手臂從我嘴邊逃離,「哪裡有食物的味道!」

  「真的,元寶兒聞到了,少傅身上有食物的味道!」我將他手臂抱住,就要啃。


  「住口!」從我嘴下逃生的少傅驚魂未定,忽然遲疑,「對了,還真有,你等等。」

  於是,我暫時抑制了飢火,看少傅探手入袖內,取出一隻滑溜溜泛著聖潔色澤的雞蛋,「險些忘了,晚飯後我特意去廚房溜了一圈,讓我發現了這個。」

  「少傅偷了族叔的蛋!」我嚷道。

  「胡說!」姜冕強力駁斥,「君子行事,怎麼能說是偷,這是取。」

  「那你為什麼要偷偷地取?」我不罷休。想我飢腸轆轆的時候,他居然藏起來了一顆雞蛋。

  「你族叔習慣在山上啃野菜,難道我們能習慣?那點青菜蘿蔔,你都吃不飽,你覺得為師一個大男人能吃飽?為師從未見過有人拿薺菜薄荷菜待客的,真是你叔能忍我不能忍。」一通牢騷後,少傅將雞蛋往窗台一磕,蛋殼裂開,便親自剝了起來。

  我流著口水看少傅剝雞蛋,憤慨道:「原來是你不愛吃薄荷菜,才都塞我嘴裡讓我吃,還說不讓我挑食!」

  認真剝雞蛋的姜冕替自己狡辯:「你不也剩了一大碗沒吃麼?」

  我悲傷地扶牆:「那不是因為我把你的那碗吃了麼!」

  正哀傷著,一個滑溜溜的物事塞進了我嘴裡,一邊悲痛著一邊下意識把到嘴的一切東西吃起來,味道……嗯?是雞蛋!

  瞬間狼吞虎咽整個吃完後,雖然依舊沒有太飽,但也姑且充飢了一下。

  少傅已然淨手束袖,一副準備行動的模樣,「吃飽了就呆好,睡覺去。」交代完後,他就出了房間,一路足音極輕地下了木梯,悄悄潛入了屋檐下,以樑柱為遮擋,探查前方情況。

  我把腦袋從柱子下探出去,匯報:「少傅,沒有發現可疑情形。」

  「嗯。」姜冕點頭,忽然驚覺,「你什麼時候跟來的?不是讓你呆在房中睡覺的麼?」

  我抱著柱子滑了出去,率先奔了幾步,大無畏地歡騰在月色下:「少傅,我們繼續往前方探查。」

  連走帶蹦前行一段,繞過廊宇,正要蹦躂,忽然被後面一把摟到廊柱後。我騰空起來,被少傅摟著一個騰轉挪移,他背靠廊柱,藏了起來,而且,又把我嘴捂住了。

  有情況?我安靜下來沒有撲騰,豎起耳朵探聽。

  前方便是石榴樹,大約少傅察覺到了什麼。

  夜風穿過石榴花葉,窸窣作響,與山間蟲鳴匯作一片,讓人仿佛頃刻間墜入風海。山中萬物為聲,輕易便掩蓋了人跡,不仔細聆聽,當真不容易發覺。

  榴花下,有兩處聲音,風聲,人語。

  「明日我要入城一趟,有些事情。」

  「那我們說好的事呢?」

  「我無法允諾什麼,畢竟,你們要做什麼,我尚不知情。」

  「你何必固執!」

  「我是懶得管許多事。」

  「侯爺今夜情緒好像同日間略有不同。」

  「是麼?我倒未曾發覺。」

  廊柱後,少傅穩如磐石,不動如松,我卻吃了一驚,居然是族叔的聲音,不由緊張起來。

  「誰在那裡?」一道聲音冷冰冰響起,攜裹夜風之勁,一簇箭羽隔空飛襲而來,眨眼間便奔向我面門。

  少傅摟著我又一個閃轉挪移,將我面前的箭羽躲了開去,卻將他自己替換到了箭羽之下。

  「族叔!」我喊出聲來。

  極其輕微的一道破空聲,緊隨而來,月色下,見是一瓣石榴花飛旋凌空,極為快速,飛旋軌跡同箭羽重合,一瞬追上,帶偏。箭羽叮的一聲,釘入了廊柱中,同時一串血珠飛灑月下。

  姜冕將我放回地上,抬手拂過頸邊,「侯爺好身手。」

  「是你們?」晉陽侯同裴大叔一起走過來。

  晉陽侯幾步趕來,蹲下將我查看,神色略顯急切:「元寶兒有沒有傷著?」

  我呆呆搖頭,「裴大叔的箭羽傷了我師傅。」

  姜冕一手拂過頸邊後沒有太在意,手挪開,便見一道淺淺的血痕勾勒在雪白的頸邊,「江湖傳說中的摘葉飛花,今夜算是見到了。多謝侯爺手下留情!」

  裴大叔面色卻不大和善:「深更半夜,潛匿背後偷聽別人談話,不知是何種嗜好。箭羽失手,還請姜先生勿怪!」

  姜冕溫婉一笑,放下束起的寬袖,仰頭望月:「千重碧樹鶯啼亂,香陌春行倦。紅裙妒殺石榴花,為言客愁無不在天涯。姜某見今夜月明,又兼隻身飄零,中夜借月賞花抒懷,怎麼就潛匿怎麼就偷聽了呢?難道裴先生的意思,這中庭花好月圓,被你承包了?」

  「姜先生如此伶牙俐齒,在下倒真無法指摘於你,那麼誤傷之處,請你自行上藥解決。」說完,裴大叔凜然而去。

  晉陽侯看了看姜冕,也不好說什麼,忽然想起什麼,忙轉頭:「元寶兒,怎麼站著一動不動,可是嚇著了?」

  少傅也似想起什麼,忙到我跟前,將我緊攥的拳頭拿起,指縫間血滴淋淋,片刻將他手指也染紅。

  「元寶兒……」少傅變幻著臉色,掰開我緊握的手指。

  一瓣血染的石榴花破碎在我掌心,因其飛旋的軌跡也割破了我掌心的紋路,便如一張錯綜複雜的網,網羅住了如火如荼的榴花,讓它無路可逃。

  我不知飛花是怎麼割破手心,只知牢牢攥住。

  晉陽侯和少傅似是都被鮮血晃了眼,震驚之後,連忙抱了我回屋,打水洗淨手上血滴。族叔用藥水沖了我手心好幾遍,確保沒有飛花碎片滯留,再沿著一道弧形傷口塗上藥粉,裹了布帶,打結綁定。

  族叔忙完後,少傅輪著上前,不知從哪裡弄了些羊奶,在碗裡調勻且溫度剛好了,拿小勺餵給我,說是用來壓驚定神。

  裴大叔坐在客廳里,也關切望著我喝奶,疑惑著道:「餵羊奶,難道不是民間用來給三歲娃娃壓驚定神的偏方麼。」

  說得少傅不由也遲疑,拿著勺子不確定似的,但見我吸溜得極為順暢滿足,索性道:「管它幾歲偏方,喝了再說。」

  灌了一肚子香噴噴的羊奶,出了一頭熱汗,我坐在矮凳上,緩過勁來,長吁口氣,說了自將他們驚嚇以來的第一句話:「啊,飽了。」

  少傅喜形於色,手指給我嘴角奶漬一抹,頗有成就感道:「偏方果然有用!」

  族叔給我額頭拭了汗,也是長出口氣,坐到一邊的凳子上,抬起我帶傷的手,「元寶兒,還疼不疼?」

  「疼。」果斷回答。眼看族叔面色一緊,我適時補充:「有肉肉吃就不疼。」

  族叔眉頭舒展,點了頭,「好,明早給你肉肉吃。」認真看了看我,卻要尋根究底,「那元寶兒究竟是怎麼傷到手的?」

  我認真想了想,搖頭:「元寶兒也不知道。」

  「我知道。」一臉愧疚的姜冕放下手裡奶碗與小勺,展開留在他手心的帶血石榴花瓣,「侯爺的飛花帶偏箭羽,但元寶兒不知道,那一瞬間,元寶兒未必看清是一箭一花,以為是要傷我,下意識就伸手去抓。奇的是他手速竟這樣快,能將侯爺的飛花抓住。花朵雖嬌軟,但注了侯爺的勁力,速度與傷害力都不弱,被元寶兒徒手接住,哪能不受傷。」

  晉陽侯聽了少傅的分析,十分驚訝,「竟是元寶兒無意識之舉麼……」

  我將他們左右望了望,挺胸,「少傅,元寶兒救了你一命,救命之恩,你要回報!」

  姜冕無所謂地轉身向我,誠懇道:「好,元寶兒的救命之恩,實在無以為報,少傅就以身相許吧。」

  「好吧。」我姑且同意了。

  裴大叔感慨世風日下,不與我們為伍,也不再在客廳里待下去了,稱明日一早要下山,先行去睡了。

  晉陽侯也不再多說什麼,囑咐我們早些睡,尤其我要注意傷勢,爪子不要亂動,反覆叮囑完後,也走了。

  我想著明日有肉吃,也就什麼都不計較了。

  少傅領我上樓,安頓我入睡,讓我占了大半張床,他自己和衣躺一邊。我側翻身,往邊上挪了挪,「少傅可以睡過來一點。」

  他依言多占了些地方,也側過身,嘆口氣,「回宮可怎麼跟那混帳太醫交代,你這手上的傷鐵定瞞不過他的。」

  我抬起傷爪看了看,另一隻爪揉揉臉,「就跟太醫哥哥說,元寶兒是自己不小心摔傷的,或者是吃魚被魚刺劃傷的,或者是晚上餓了把自己咬了咬傷的,或者……」

  「好了好了。」少傅制止了我無限的想像力,替我拉上被子,又把我的傷爪擱在被子外,「大不了被混帳太醫罵一頓,落個照顧太子不周的罪名,罰吃三個月面食也認了。」

  我扭動身體,往少傅身邊又挪動了些,腦袋湊過去挨著他的頭髮,「少傅。」

  「嗯?」姜冕轉頭,一下子就離我的一張肉臉十分之近,「元寶兒,少傅也餓了,你這圓潤的臉上肉不少,離我遠點。」


  我嘻嘻一樂,偏又湊近些,「那少傅不要再罵太醫哥哥是混帳太醫了。」

  「哼,為什麼?」

  「太醫哥哥對元寶兒好,照顧了元寶兒好久,而且從來不罵元寶兒,太醫哥哥是很溫柔的人,你不要總是跟他針鋒相對。」我打個哈欠,絮絮說道。

  「他溫柔?」少傅滿含嘲諷地反問一句後,語重心長道,「那是只對你。你是沒有見過他給別人看診下針,那個冷峻果斷心狠手辣的模樣。哎,不是我背後說他,在宮裡混了這麼久,還一直是在儲君身邊,沒點心機本事是不可能的,下一個太醫令只怕非他莫屬了。唔,說來,上一個太醫令莫名就被廢了,一直眾說紛紜,十幾年來也沒個正史記錄。我翻了宮裡那麼多起居注,總覺得其中大有蹊蹺啊。宮闈深深,也不知真相究竟是什麼……」

  哈欠連天裡,我的元寶兒式嚴謹思維都沉睡下去了,聽著少傅的絮叨也不知所云了,胡亂應道:「太醫哥哥是好人……」

  「唔,柳牧雲若不是有那種癖好,還算是個好人。」少傅語聲也含糊下去,「不過,讓這個混帳太醫待在元寶兒身邊,還真是讓人不放心呢。對了,元寶兒,早點睡,明早一定趕緊離開這裡,今晚那個姓裴的同晉陽侯說的那些話,不知是在密謀什麼,還是小心一些……」

  「嗯。」沉睡前的一瞬,我又一個翻身,拿完好的另一隻爪子往少傅身上一搭,緊挨在他身邊,睡了。

  翌日清早,我是耳朵被少傅揪醒的。惺忪著睡眼,我要趴下繼續睡。

  「不准睡了!」姜冕一聲怒斥,將我腦袋轉過來,怒指自己衣襟,「是不是昨夜羊奶喝多了,口水就特別多?」

  我勉強睜一隻眼瞅了瞅,少傅衣襟被打濕了一大片,透過濡濕的中衣,隱隱可見內衣,我偷瞄了幾眼,道:「沒想到少傅居然流口水把自己打濕了。」

  耳朵又被揪住,少傅狠狠道:「睡個覺能淌這麼多口水,除了你元寶兒,誰還能有這個絕技?!你聞聞!是不是帶著羊奶味?!」

  我再勉強把另一隻眼睜開,作勢聞了聞,「少傅居然讓奶水把自己打濕了。」

  耳朵再被用力一揪:「你個水葫蘆,等等,我看看你有沒有尿床……」

  這句話,著著實實戳中了我的羞恥點,頓時坐起來,「元寶兒早就不尿床了!不信你去問我爹!」

  「陛下委實勞苦,憂心國事,還要憂心元寶兒的尿床大事……」少傅戳中我的恥辱點不罷休。

  我一扭頭,憤然下了床,不妨卻正中少傅下懷。在我的極不配合中,少傅又濕了一片衣角兩隻袖角才給我把臉洗完。望著不斷濕身的少傅,我得到了某種滿足感,歡快地轉身跑出房間,率先奔進了飯堂。

  衝刺到飯桌前,桌上一隻碗裡已盛著了一隻巨大的羊腿,我舉起傷爪看了看,覺得很值。

  待眾人陸續入了飯堂時,我已抱著大羊腿啃完了,正坐在凳子上撐得動彈不得。

  他們查看到備好的大羊腿不見了,又注意到我衣裳下鼓起的肚子,於是就震驚了。

  跟進來的老僕張大了嘴,好像我吃下了他們侯府一年的口糧似的,「這、這是,今早給侯爺和幾位先生備下的羊腿,都、都被太……被小郡主一人吃下了?!」

  姜冕帶著一片尚未乾透的衣襟,邁入飯堂後,得知眼前情景,扶額自責不已:「都怪我沒看好這隻吃貨,是我大意了!」

  晉陽侯卻注意到了我的異常狀態,吃了一驚,「元寶兒別是撐壞了,可是動不了了?」

  我艱難地點點頭。

  於是眾人又手忙腳亂給我找消食茶,族叔給我輕輕揉肚子,少傅居然試圖讓我吐出來,我誓死不從,拒絕了他們,讓我吐出羊腿,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一頓早飯頗耽誤了些工夫,待我稍稍能行動了,他們終於放下心來,沒有在這荒山野嶺把當今太子給撐死了。

  少傅領著我跟眾人道別,簡直是迫不及待想要收我回宮好卸下重擔。

  族叔溫和一笑,不慌不忙道:「我亦有些事情,可與你們同路一程。」

  我歡快地抱住了族叔手臂。

  裴大叔略冷峻:「我也有事要回城,也可與你們同路一程,馬車我來駕駛。」

  最後,侯府老僕交代了幾句他家侯爺要小心之類,深深看我幾眼後,便迫不及待關上了大門。

  我吐口氣:「老人家,元寶兒保證以後不偷吃你們家的羊腿了。」


  上馬車,回城。

  裴大叔駕車,晉陽侯與姜冕對坐車內,我終於不用再被綁在凳子上了,忽而膩在族叔懷裡,忽而窩在少傅腿上,聽他們從皇宮聊到廟宇,從羊腿聊到元寶兒。

  「不知侯爺要去往城中何處?」姜冕狀似無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無意,隨口聊到。

  「廣化寺。」半閉雙眼的晉陽侯也狀似無意,身體隨著馬車輕輕晃動,隨口答道。

  「哦?」姜冕疑惑,卻是真的,「侯爺也慕道好佛?」

  晉陽侯睜開眼,眼底一片洞明,深不見底,看向虛空一般,「祭拜一個人。」

  姜冕思慮也快,「靈位在廣化寺?」

  「嗯。」晉陽侯不再開口。

  那時我尚不知族叔將要祭拜的人,竟然是與我血脈相關。

  馬車一路駛入都城,裴大叔要送晉陽侯去廣化寺,問將我與少傅捎去哪裡方便。

  想著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族叔,我心中十分的不舍,抱著族叔的胳膊不想分開,膩來膩去也不覺膩歪,族叔不反抗不拒絕,一切由我。

  出人意料地,跟我思維從來不在一條線上的少傅居然好像讀懂了我的悱惻心腸,在車內主動提議:「既然是侯爺特意入城祭拜的人,想必元寶兒也是應該前往祭拜一下的,若沒有其他不便,那姜某就同元寶兒一同前往吧?」

  晉陽侯抬手給我腦袋上蹭來蹭去凌亂了的頭髮給順了順——為了不被城中的巡城御史認出,此際的我依舊是女孩子打扮,雖然依舊讓少傅眼累心累各種不適。

  「隨你們。」晉陽侯淡淡一聲,「不過,我們最好不要一起入寺,元寶兒若執意也要去祭拜,可於我之後。並且,最好不要讓太多人看見你,先去寺里偏僻一點的客房待著,人少了再出來。」

  少傅頓時又精神了,尋根究底的神態簡直不能更明顯,「哦?這是為何?難道廣化寺的僧人香客還能認出女裝的元寶兒不成?」

  晉陽侯不置可否地微笑,意義不明,緩緩道:「寺里僧俗混雜,魚目混珠,人多的地方,危險也就多,少傅還敢讓元寶兒涉險麼?再者,萬一有人認出元寶兒如何辦?謹慎些,總沒有壞處。日後,還望少傅看緊元寶兒,不是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的。」

  「侯爺說得是!謹遵侯爺教誨!」姜冕恭敬作答後,轉過臉看著我,又恢復了前一刻的雙目粲然。

  我接收到少傅傳遞來的信號,這是要求我配合一同前往古寺探秘的訊息。事關族叔,我當然很是贊同。

  廣化寺門外,馬車停駐。族叔抱了我下車,阻不住我東張西望。少傅也一同下車,迅速看了眼四周。

  寺外拴馬柱上多數空落,並沒有族叔所謂的魚目混珠人多嘈雜的預示,除了在我們馬車旁,還停著一輛造型入時雕飾考究的華車,幾乎再無其他車駕。

  難道廣化寺是個很清靜的地方?

  可是寺廟明明在城內,不該清靜成這副樣子才是。

  我雖然見識少,但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少傅想必也有同感,看著周旁冷清的樣子,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裴大叔與族叔輕描淡寫地交代了幾句,再與我點了下頭,便駕著馬車離開了。

  族叔看裴大叔遠去,轉身對我們道:「那我先入寺了,你們可以稍後。」交代完後,正要離開,忽又想起什麼,返回來,交給我手裡一樣東西,「憑這個入寺。」

  我低頭一看,是只繡著福字的小香囊,入手有硬物感,扯開囊口,往裡一看,是塊刻著賜福二字的小木牌護身符。研究完後,一抬頭,族叔已經不見了。

  少傅已在周旁繞了一圈後回到我身邊,從我手裡拈走香囊絲線,提了祈福袋研究,先摸,再看,後嗅,得出結論:「這是出自廣化寺的祈福香包。」

  覺得少傅不像是胡謅,好像是推理越發厲害的樣子,我不恥上問:「怎麼看出來?」

  我也摸了摸,看了看,嗅了嗅,完全無頭緒。

  少傅這繞一圈回來後手裡就多了把摺扇,不知他從哪個犄角小鋪買來的,拿扇子敲了敲鬢角,面對我一雙好學的眼睛,悠然道:「唔,從前我家裡也有一個。」

  「這麼說,不是你推理出來的?」我毫不保留對於仰慕方式錯誤的失望之情。

  意識到我赤裸裸的眼神後,姜冕將祈福香囊掂在扇面上,不緊不慢道:「這種刺繡這種香氣這種護身符的祈福香囊,為師之所以認識,是因為十幾年前為師的祖上曾路過這廣化寺,正逢上廣化寺德高望重的住持八十大壽,廣化寺廣開寺門,迎納十方僧俗眾。為師的祖上因著西京世家的聲譽以及自己掙下的賢名,得到了老住持的接見,彼時一同被老住持接見的還有幾位當朝皇親。老住持高興之下,分發了五枚一模一樣的祈福香囊於當時招待的五名座上賓。事後,為師祖上將這枚香囊帶回西京,珍藏了起來,後又恰巧被為師閒來無聊翻了出來,便聽祖上講了這段往事。」


  我聽得悠然神往,「這麼說,十幾年前,一同被廣化寺老住持接見的除了少傅的祖上,還有我族叔。好幾位當朝皇親,還有誰呢?都是哪五人呢?」

  少傅卻絲毫不顧及我的神往之情,扇面掂起香囊,一手當空接住,唰的合上扇子,提了祈福香囊到眼前,「不過即便為師沒有聽過這段舊事,為師也知這香囊出自廣化寺。」

  我又亮起了正確的仰慕姿勢,巴巴望著他,好學不殆:「少傅是怎麼做到的?」

  少傅轉身,向著廣化寺大門,「走吧,入寺了,隨機應變,你自己去琢磨吧。」

  我速度跟上。

  廣化寺,京都寺廟,隱隱透著盎然古意。

  寺門處,我同少傅果然被攔住了。門旁的小沙彌恭敬地一伸手,再雙手合十,「二位施主,今日鄙寺不接香客,還請二位明日再來。」

  少傅悠然站立一旁,我則遞出祈福香囊,機智地不發一語,免得多說多錯。

  小沙彌果然一見此物,便往後一閃身,讓出門內,彎身一禮,又合十:「二位施主請。」

  收了香囊,我同少傅先後邁入寺門,其內殿堂廊廡,規模宏大,佛香鼎盛,梵音不絕,除此外,一路清幽。

  偶遇僧眾,也是對我們一禮後便各自行去,完全沒有待客的意思。難道香囊只夠入門費?我不由沉思。

  少傅卻好像樂得自在,各殿裡轉悠,完全將族叔交代的話當做了耳旁風。

  佛像,香爐,香案,壁畫,經書,功德簿,無不探究。我也隨著少傅將這些一一看過去,卻看不出頭緒,一點蛛絲馬跡也尋不著。不過說起來,究竟要尋什麼蛛絲馬跡?少傅要找什麼?

  一殿一殿逛過去,我終於想到之前的一個問題:「少傅,為什麼寺里人這樣少?難道廣化寺香火不旺?」

  少傅佇立外間觀看已風化過半的一牆壁畫,隨口應道:「廣化寺,京都古剎,傳說眾多,影響頗廣,結緣頗靈,香火不可謂不旺。香客少,只是今日。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腦子裡轉了轉,「今天是族叔拜祭什麼人的日子。」

  「那你族叔人呢?」少傅看完壁畫,心滿意足。

  「對呀,這半天都沒見著族叔,入了寺怎麼反倒不見了?」我扭頭四下查看,有些驚慌,莫非把族叔弄丟了。

  「去尋著你族叔,才知他要祭拜的是什麼人,以及,寺門外那輛名貴馬車的主人是誰。」原來少傅也注意到了。

  於是,我們一路觀察一路深入古剎,見著僧人也虔誠合十,問他們話卻無人作答。如此透著一股子詭異,愈發激起我與少傅古剎探秘的決心,或者說是閒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炷香時間後,我們已深入古寺最後一進殿宇。隱隱覺察有人影,非僧侶,我們趕緊蹲到了一排茂密松樹後,屏住呼吸。

  透過松枝針葉,密密遮擋的視線內,一隻石桌旁,一個修長且穿著華貴的身影正坐著品僧茶,身形眼熟,舉止眼熟,連那喝茶的樣子都眼熟得要冒煙。

  正是——

  我母妃!

  而另一旁,與我母妃正對而坐的,正是——

  我族叔!

  ——母妃和族叔古剎幽會!有姦情!

  我險些叫出來,被少傅一把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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