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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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知逸正伏在繪圖板上修改一份廠房設計圖,汗水浸濕了白襯衫的後背。

  辦公室里,電風扇搖頭晃腦地發出嘎吱聲。

  「知逸,外面有人找。」辦公室的劉勤亮探頭進來,「說是你父親。」

  何知逸手中的繪圖筆頓了一下,在圖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眉頭微蹙,抬頭確認:「我父親?」

  「是啊,一位同志,在接待室等著呢。」

  何知逸緩緩放下筆,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汗漬。

  重生後他一直避免與父親見面,沒想到對方竟主動找上門來。

  他整理了下衣領,大步走向接待室。

  推開接待室的門,何知逸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站在窗前。

  何文彬轉過身來,臉上堆滿笑容:「知逸!」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領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褲子膝蓋處有明顯的褶皺,皮鞋雖然擦得鋥亮但鞋跟已經磨損。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精心打扮過的落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掩蓋不住兩鬢斑白,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里卻藏著疲憊。

  「爸。」何知逸平靜地叫了一聲,順手關上門,「你怎麼來了?」

  何文彬快步上前,似乎想給兒子一個擁抱,但何知逸微微側身避開了。

  他尷尬地搓了搓手,「路過設計院,想著來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不錯啊,單位就是氣派。」

  何知逸示意他坐下,「有什麼事直說吧。」

  「你這孩子。」何文彬乾笑兩聲,「父親看看兒子還需要理由嗎?」

  他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給何知逸,被搖頭拒絕後,自己點上深吸一口,「我聽說你結婚了?怎麼不通知我?」

  何知逸看著父親吞雲吐霧的樣子,記憶中的畫面突然閃回。

  醉醺醺的父親把菸頭按在母親手臂上,那股皮肉燒焦的味道仿佛又縈繞在鼻尖。

  「你和我媽離婚了。」何知逸聲音平靜,「按照情理,你都不在我的親屬名單上。」

  何文彬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擠出一個更誇張的笑:「過去是爸不對,現在我想彌補。」他壓低聲音,「這些年我在外面也想通了,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

  接待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辦公室的劉勤亮端著兩杯茶進來:「知逸,給您和客人泡了茶。」

  何知逸接過茶杯道謝,劉勤亮好奇地瞄了何文彬兩眼才退出去。

  何文彬挺直腰板,仿佛很享受被人當作貴客的感覺。

  「知逸啊。」等門關上,何文彬繼續道,「爸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啊。」

  他嘆了口氣,「現在年紀大了,就想落葉歸根。」

  何知逸打斷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何文彬訕訕地喝了口茶,「我想回家住。和你媽復婚當然最好,不行的話至少讓我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急切地補充,「我可以睡客廳!」

  何知逸的手指輕輕敲擊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注意到父親說話時眼神飄忽,右手不自覺地摸著左腕上的一道傷疤。

  那是他記憶中父親某次酒後摔倒留下的。

  這些細微的動作表明,父親在撒謊。

  「你欠了多少債?」何知逸突然問道。

  何文彬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頭,「什...什麼債?我沒欠債!」

  「城南劉老四的?還是城北胡三的?」何知逸冷靜地列舉著記憶中父親常去的賭場,」或者是營廠那個李科長的?」

  何文彬的臉色變了,手中的煙差點掉在地上,「你怎麼知道?」

  「猜的。」何知逸放下茶杯,「你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不見了,那是奶奶留給你的唯一值錢東西;你說話時有酒氣但身上沒帶酒瓶,說明你早上就喝了,你進門時右口袋鼓出一塊,看形狀像是摺疊的欠條。」

  何文彬下意識捂住右口袋,隨即意識到上當,惱羞成怒:「你調查我?」

  「我沒那個閒工夫。」何知逸站起身,「如果你來只是為了要錢,直接說數目。想回家住?不可能。」


  何文彬也站了起來,臉上偽裝的和善蕩然無存:「何知逸!我是你老子!你就這麼跟我說話?」

  何知逸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聲音依然平穩:「正因為你是我父親,我才沒把你轟出去。媽這些年怎麼過的,你心裡清楚。」

  何文彬像是被戳中痛處,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

  他重新坐下,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知逸,爸這次真的走投無路了。那些人說再不還錢就打斷我的腿。」

  何知逸閉了閉眼。前世的父親也是這樣,每次欠債就回來哭求,拿到錢後又消失無蹤,直到下一次欠更多。

  母親一次次心軟,結果就是家裡永遠存不下錢,連他上大學的學費都是舅舅湊的。

  「欠了多少?」何知逸再次問道。

  「三千。」何文彬低著頭說。

  何知逸冷笑一聲:「說實話。」

  「好吧,五千。」何文彬偷瞄兒子臉色,「連本帶利八千。」

  何知逸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正在打羽毛球的幾個年輕同事。

  他們的笑聲隱約傳來,與他此刻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

  「我可以借你一千塊。」他轉身說道,「不是給,是借。要寫借條,按銀行利息算。」

  何文彬瞪大眼睛:「一千?連零頭都不夠!」

  「就這個數,不要就算了。」何知逸看了眼手錶,「我還要開會。」

  何文彬猛地站起來,茶杯被碰翻,茶水灑了一桌:「何知逸!你住著好房子,娶著漂亮媳婦,就看著親爹被人打死?你還有沒有良心?」

  何知逸冷靜地看著父親歇斯底里的樣子,這一幕太過熟悉。

  辦公室的劉勤亮聞聲而來,看到劍拔弩張的場面有些尷尬:「知逸,這...」

  何文彬突然變了臉色,又堆起笑容:「哎呀,我和兒子鬧著玩呢。」

  他拍拍何知逸的肩膀,做出一副親熱的樣子給外人看,「知逸啊,爸改天再來看你。」

  何知逸沒有拆穿他的表演,只是淡淡地說:「錢的事想好了來找我。」

  何文彬臨走時湊近何知逸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恨意:「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你給我等著。」

  何知逸面不改色:「慢走不送。」

  看著父親佝僂著背離開的背影,何知逸長舒一口氣。

  他知道這事沒完,父親絕不會輕易放棄。

  前世直到他意外去世前,父親都像吸血蟲一樣纏著他們家。重生後他發誓絕不讓歷史重演。

  「知逸,那是你父親啊?」辦公室的劉勤亮好奇地問,「以前沒聽你提起過。」

  何知逸簡短地回答:「他和我媽很早就分開了。」

  回到繪圖板前,何知逸卻無法集中精神。

  父親的出現勾起了太多不堪的回憶。

  母親躲在廚房裡哭泣。

  最嚴重的一次,父親把母親打到肋骨。

  「知逸,廠長找你。」同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何知逸整理了下情緒,拿起設計圖走向廠長辦公室。

  路過走廊窗戶時,他瞥見父親站在設計院大門口,正和門衛說著什麼,還指了指裡面的建築。門衛搖著頭,何文彬悻悻地離開。

  下班後,何知逸直接去了母親家。

  柳如燕正在院子裡澆花,看到兒子來了,高興地放下水壺:「知逸!怎麼突然來了?吃飯了嗎?」

  何知逸幫母親拎起水桶,「媽,爸今天來找我了。」

  柳如燕的手一抖,水灑了一些在地上:「他找你幹什麼?」

  「說要回家住,還想和你復婚。」何知逸直視母親的眼睛,「我拒絕了。」

  柳如燕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他是不是又欠債了?」

  何知逸簡短地說,「八千,我答應借他一千,但要寫借條。」

  「你做得對。」柳如燕出乎意料地堅定,「這些年他來找過我好幾次,我一次都沒心軟。」

  她撫摸著兒子緊繃的臉,「媽不能再讓他拖累你。」

  何知逸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心中一暖

  。前世的母親太過心軟,總是被父親的花言巧語欺騙。

  看來重生後,不僅他變了,身邊的人也在改變。

  「媽,如果他來找你...」

  「我不會見他的。」柳如燕斬釘截鐵地說,「離婚那天我就發誓,再也不會讓他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何知逸點點頭,幫母親把剩下的花澆完。

  而此時,在縣城一家骯髒的小酒館裡,何文彬正對著半瓶劣質白酒發狠:「小畜生,敢這麼對老子。不讓我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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