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稀客來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隔天,一早。

  寧美玲梳著一絲不苟的齊耳長發,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和藏青色長褲,跟在婆婆張愛凌身後,走到了柳如燕家門口。

  「小姨,我們來看您了。」寧美玲聲音清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裡提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

  柳如燕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聲音轉過身來。

  她比張愛凌小五歲,但眼角的皺紋卻更深,手上布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操勞的痕跡。

  見到來客,她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哎呀,愛凌姐和美玲來了,快進屋坐。」

  張愛凌昂著頭走進堂屋,眼睛四處打量著。

  她穿著時興的滌綸連衣裙,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金鐲子,與柳如燕樸素的藍布衫形成鮮明對比。

  「如燕啊,你這屋子還是這麼簡陋。」張愛凌毫不客氣地坐在主位上,「你這兒也該拾掇拾掇了。」

  柳如燕侷促地搓著手:「我們娘倆夠住就行,知逸那孩子也不講究這些。」

  寧美玲乖巧地給兩位長輩倒茶,但眼睛始終追隨著張愛凌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伺候。

  當張愛凌的茶杯空了半截,她立刻起身續水。

  「美玲這孩子就是懂事,」張愛凌滿意地點頭,「比某些不懂規矩的人強多了。」

  柳如燕假裝沒聽出話里的刺,轉身去柜子里取糖果:「美玲,嘗嘗這個,知逸從上海帶回來的大白兔奶糖。」

  寧美玲剛要伸手,張愛凌就冷哼一聲:「外面的東西不乾淨,美玲現在懷著我們何家的骨肉,可不能亂吃。」

  寧美玲的手立刻縮了回來,對柳如燕歉意地笑笑:「小姨,我最近胃口不好,就不吃了。」

  柳如燕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她轉身想把糖放回去,卻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青花瓷花瓶。那是寧紜生前送給她的禮物,一直被她視為珍寶。

  「哎喲,這破花瓶還擺著呢?」張愛凌突然站起來,一把奪過花瓶,「都什麼年代了還留著這種老古董。」

  「愛凌姐,這是...」柳如燕慌忙想解釋。

  啪!

  花瓶從張愛凌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手滑了。」張愛凌毫無歉意地說,「改天讓學強給你買個新的,現在百貨大樓有的是好看的。」

  柳如燕蹲下身,顫抖著手去撿碎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寧美玲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遞了塊手帕給張愛凌擦手。

  「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張愛凌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美玲,扶著我。」

  寧美玲立刻上前攙住婆婆的手臂,兩人揚長而去,留下柳如燕一人跪在一地碎片中。

  傍晚時分,何知逸騎著二八自行車回到家中。

  他剛在機械廠加完班,工裝褲上還沾著機油。

  推開院門,他立刻察覺到不對勁,母親常坐的藤椅上沒有人,廚房也沒有炊煙。

  「媽?」他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走進堂屋,何知逸的腳步猛地頓住。

  地上散落著青花瓷碎片,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那是父親生前送給母親的禮物,母親每天都會小心擦拭。

  「媽!發生什麼事了?」何知逸的聲音陡然提高。

  柳如燕從裡屋走出來,眼睛紅腫:「沒事,就是不小心打碎了。」

  「不小心?」何知逸蹲下身,撿起一塊帶有牡丹花紋的碎片,「這分明是被人摔的!誰來過了?」

  在兒子執著的追問下,柳如燕終於低聲說:「張愛凌和美玲下午來過。」

  何知逸的拳頭猛地攥緊,碎片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掌,血珠滲出來,但他渾然不覺。

  「我去找他們。」何知逸轉身就往外走。

  「知逸!別去!」柳如燕拉住兒子的衣袖,「算了,一個花瓶而已。」

  何知逸輕輕掙脫母親的手:「媽,這不是花瓶的事。」

  何學強家住在兩公里外的幹部樓,何知逸一路狂奔,汗水浸透了襯衫。

  到達時,何學強一家正在吃晚飯,透過窗戶能看到桌上擺著紅燒肉和清蒸魚,這在當代可是難得的豐盛。


  何知逸直接推門而入,屋內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喲,稀客啊。」何學強放下筷子,油光滿面的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

  他穿著白襯衫和毛料背心,一副幹部派頭。

  張愛凌頭也不抬,繼續夾菜:「美玲,這魚肚子上的肉最嫩,你多吃點。」

  寧美玲看到何知逸,筷子頓了頓,但很快在婆婆的眼神示意下低頭吃飯。

  何知逸強壓怒火,「張姨,您今天去我家,打碎了我媽的花瓶。」

  張愛凌終於抬起頭,「年紀大了手不穩,怎麼,還要我賠不成?」

  何學強哈哈大笑,從兜里掏出兩塊錢拍在桌上:「夠不夠?拿去買個新的,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那張綠色的兩元紙幣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何知逸盯著它,胸口劇烈起伏。

  兩塊錢不過是一頓普通飯錢。

  「你可好大方,」何知逸冷笑,「但我不要錢,我要一個道歉。」

  「道歉?」何學強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何知逸,你算什麼東西?一個普通工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寧美玲緊張地看著兩人,手指絞在一起。

  張愛凌則慢條斯理地喝著湯,仿佛在看一場好戲。

  「我是柳如燕的兒子。」何知逸一字一頓地說,「那個花瓶是我爸留給我媽唯一的念想。」

  「念想?」何學強嗤之以鼻,「你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媽還裝什麼深情?要我說,早該改嫁了!」

  何知逸的眼睛瞬間紅了,他一把揪住何學強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何學強沒想到平時溫吞的堂弟會動手,一時愣住了。

  張愛凌尖叫起來:「反了天了!美玲,快去叫人!」

  寧美玲站在原地沒動,反而上前一步:「知逸,有話好好說。」

  「滾開!」何學強回過神來,猛地推開何知逸,掄起拳頭就砸過去,「今天我就替你爸教訓你!」

  何知逸側身躲過,何學強因為用力過猛踉蹌了幾步。

  他惱羞成怒,抄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砸向何知逸。

  「住手!」

  一聲威嚴的喝止從門口傳來。

  家屬院的門衛大爺站在那裡。

  何知逸鬆開拳頭,深吸一口氣:「家務事,打擾您了。」

  何學強急忙插話:「大爺,這小子無緣無故跑來鬧事,我正要收拾他。」

  大爺打斷他,「我眼睛還沒花。」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和桌上的兩塊錢,「這是怎麼回事?」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寧美玲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張愛凌臉色鐵青;何學強額頭上滲出冷汗。

  何知逸挺直腰板:「這是我家的私事,不該在您面前說,我這就走。」

  大爺意味深長地看了何學強一眼:「現在,你們家的私事,自己解決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秘書連忙跟上。

  何學強追出去連連道歉,但大爺頭也不回地走了。

  何知逸冷冷地看了何學強一家一眼,彎腰撿起地上的兩塊錢,當著他們的面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花瓶碎了可以再買,良心碎了,就什麼都沒了。」

  說完,他大步離開,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屋內,寧美玲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眼神複雜。

  張愛凌則狠狠地摔了筷子,瓷片飛濺,如同那個被故意打碎的花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