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次相遇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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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猝不及防跌進他懷裡,鼻尖撞上他堅硬的胸膛,一股清洌的松木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板車擦著她的裙角翻倒,磚塊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有碎石划過她的小腿,火辣辣地疼。

  寧紜仰頭,正對上何知逸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睫毛低垂,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驚慌的臉。

  他的手掌還緊緊箍著她的腰,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灼燒皮膚。

  "你......"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何知逸的呼吸撲在她額頭上,帶著薄荷糖的清涼。

  何知逸喉結滾動了一下,突然像被燙到似的鬆開手,後退半步。

  他彎腰撿起掉落的眼鏡,鏡腿上沾了灰,他用力擦了擦,指節發白。

  "沒事吧?"他聲音沙啞,目光卻落在她身後的磚堆上,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控從未發生。

  周圍已經聚攏了一群幫忙的人。

  賣雞蛋的大嬸扶起驚魂未定的工人,肉鋪老闆罵罵咧咧地收拾散落的磚塊。

  寧紜彎腰去撿滾到腳邊的土豆,起身時卻發現何知逸不見了。

  何知逸推著二八自行車拐進胡同口。

  雨水順著瓦檐串成珠簾,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銀光。

  他抬頭望著自家窗戶透出的暖黃光暈,深吸一口氣,車鏈子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媽,我回來了。"何知逸把濕漉漉的雨衣掛在門後,看見柳如燕正往五斗櫥上擺新買的搪瓷臉盆,盆底印著紅雙喜。

  柳如燕頭也不回:"廚房煨著薑湯,趁熱喝。"

  何知逸端著白瓷碗,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新添的牡丹花紋暖水瓶,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缸,還有窗台上那盆綠油油的君子蘭,這些都是他升職後給家裡置辦的。

  可此刻這些物件在15瓦燈泡下,都成了無聲的譴責。

  "媽,我想跟您商量個事。"他摩挲著碗沿,滾燙的薑湯在胃裡燒出個窟窿。

  柳如燕擦桌子的手頓了頓,抹布在掉了漆的桌面上畫著圈:"要是退婚的事,就別說了。"

  何知逸的喉結動了動。牆上的老式掛鍾"咔噠咔噠"走著,雨點打在玻璃窗上,像誰在輕輕叩門。

  "您知道的,寧美玲她..."

  他想起上一世那個大雪天,寧美玲把離婚申請書拍在桌上時,搪瓷缸里結了冰的茶水,"她看不上咱家。"

  "胡說!"柳如燕猛地轉身,手裡的雞毛撣子簌簌掉著毛,"寧家老爺子救過你外公的命,當年說好的娃娃親。"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扶著桌角直不起腰。

  何知逸急忙去拍母親的背,觸手嶙峋的肩胛骨讓他心驚。

  這才發現母親又瘦了,藍布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後頸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您慢點說。「他倒了半杯溫水,看著母親顫抖的手握住搪瓷缸。

  缸身上」抓革命促生產「的紅字褪了色,邊沿磕出個月牙形的缺口。

  柳如燕緩過氣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子:」你當上高級建築師就瞧不起人了?人家姑娘哪點配不上你?上禮拜美玲還送來兩斤雞蛋。「她突然頓住,從五斗櫥抽屜里摸出個手帕包,」這是你上個月的工資,媽一分沒動。"

  何知逸看著那沓用橡皮筋捆著的"大團結",喉嚨發緊。

  上一世他就是把這些錢全給了寧美玲買呢子大衣,結果母親肺炎發燒都捨不得買退燒藥。

  "您留著添置冬衣。「他把錢推回去,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角.

  那裡有道陳年刻痕,是他七歲時量身高留下的。

  柳如燕突然抓住他的手。常年漿洗衣服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卻暖得發燙:」媽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壓低聲音,眼角的皺紋堆成網。

  窗外炸響一聲驚雷,雨勢驟然轉急。


  何知逸感覺母親的手在發抖,那些塵封的往事像潮濕的霉斑,正在牆縫裡悄悄蔓延。

  何知逸餘光瞥見母親正把晾乾的枕套對摺。

  藍底白花的棉布洗得發白,邊角卻縫著整齊的補丁。

  上一世寧美玲就是嫌棄這些補丁。

  柳如燕已經端著針線筐坐到燈下。

  老花鏡滑到鼻尖,銀針在發間蹭了蹭,開始縫補他的工作服。

  何知逸看著那道彎成蝦米的背影,突然發現母親頭頂有了白髮,藏在黑髮里像落雪的松針。

  "媽,"他蹲在母親膝前,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樟腦丸味,"給我半年時間,等紡織廠項目完工。"

  話沒說完就被截斷。

  "半年又半年!"柳如燕的針尖在布料上戳出個小洞,"你當人家姑娘是供銷社的暖水瓶,還能給你留著?"

  何知逸苦笑。他當然知道不能。

  上周在建築院門口,看見寧美玲挽著供銷社主任兒子的胳膊。

  男人脖子上掛著條拇指粗的金鍊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您看這樣行不行,"他接過母親手裡的針線,"我明天去百貨大樓買個搪瓷罐,您不是總說醃的醬菜沒處裝。"

  柳如燕拍開他的手:"少打岔!"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兩道雪亮的車燈劈開雨幕,照得屋裡亮如白晝。

  寧紜的板車軲轆正碾過供銷社後牆的青苔。

  車斗里用稻草捆著的陶罐互相磕碰,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抹了把頸後的汗,勞動布袖口在瓷胚上蹭出道灰白的印子。

  "三號攤位!「戴紅袖章的市場管理員往她車把上栓了根竹牌,」每日八毛管理費,散集前交到辦公室。"

  寧紜數出七枚鋁飯盒,在藍印花布上擺成北斗七星。

  最中間那尊青花纏枝蓮紋茶葉罐,釉色里摻了玻璃廠的碎料,在晨光下泛著粼粼的幽藍。

  這是她在陶瓷廠廢窯里守了三個通宵的成果.

  既要避開保衛科巡查,又要掐准窯溫讓釉料呈現出完美的肌理。

  "同志,這罐子怎麼賣?「穿得確良襯衫的婦女蹲下身,指尖在罐口轉了兩圈,」能裝五斤白糖不?"

  "八角錢。"寧紜將備好的草繩繞成花結,」您看這纏枝紋......"

  話沒說完就被斜刺里伸來的煙杆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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