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貼臉說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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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將軍聲如洪鐘,帶著一股子武將特有的煞氣。

  他身後那幾名武將也跟著鼓譟,一時間,剛剛因林樞一番話而有所鬆動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

  耶律洪眉頭緊鎖,心中暗道:這大雍朝堂,也並非鐵板一塊。

  耶律鶯兒則是杏目圓睜,怒視著張將軍,剛要開口反駁,卻被兄長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她氣鼓鼓的撅起了嘴,卻也只能按捺住。

  女帝柳真真端坐御座,鳳目中閃過玩味,她並未看張將軍。

  反而將目光投向了林樞,似乎想看看這位屢屢帶給她驚喜的駙馬,要如何應對這軍中宿將的發難。

  姜琰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只是捏著茶杯的玉指,收緊了幾分。

  林樞面對張將軍的怒喝,以及其身後眾將的附和,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甚至還對著張將軍,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張將軍此言差矣。」

  「小子何曾說過遼人都是善類?又何曾說過要以德服狼?」

  「那你剛才那番話是何意?!」張將軍瞪著牛眼,一副你今天要是不說清楚,老子就跟你沒完的架勢。他身旁的副將更是手按刀柄,蠢蠢欲動。

  林樞不以為意,反而慢條斯理的反問:「敢問張將軍,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將軍熟讀兵法,可知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張將軍一愣,這話出自兵書,他自然知曉,只是沒想到一個紈絝駙馬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他哼了一聲:「這與你說的互市通商,有何關聯?」

  「大有關係。」林樞微微一笑,「伐謀,便是以智取勝,不戰而屈人之兵。我朝與遼國,難道除了兵戎相見,就沒有其他路可走了嗎?互市通商,便是一種『伐謀』,一種『伐交』。」

  「此話怎講?」耶律洪忍不住插了一句。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對這個大雍駙馬感興趣了。

  林樞轉向耶律洪,拱了拱手:「遼國地處北境,苦寒貧瘠,百姓所需,多賴牛馬換取。」

  「而我大雍,物阜民豐,絲綢、茶葉、瓷器,皆是遼人所缺。若開放互市,以我朝之富餘,換遼國之所需,一來可充盈國庫,二來可使遼國百姓感念我朝恩惠,減少其南下劫掠之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大雍官員:「諸位大人,遼人為何屢屢犯邊?無非『利』字當頭。」

  「草原貧瘠,活不下去,自然要搶。若能通過貿易,讓他們安穩度日,誰又願意拿性命去搏那不確定的未來?」

  「更何況,」林樞話鋒一轉,看向張將軍,「以茶馬交易,我朝能獲得大量戰馬,充實騎兵。甚至如我剛才所言,糧食、鐵器,乃至火器,亦可作為交易籌碼。」

  「張將軍,您覺得,是讓他們餓著肚子、光著膀子跟我們打仗更有威脅,還是讓他們吃飽穿暖,但軍事命脈被我們部分掌控更有利?」

  這話一出,不少文官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張將軍臉色漲紅,他是個粗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論起這彎彎繞繞的道理,就有些跟不上了。

  他梗著脖子道:「遼狗狡詐,焉知他們不會藉機壯大,反咬一口?」

  「哈哈哈!」林樞仰天一笑,「張將軍此言,未免太過小覷我大雍國力,也太過小覷陛下的雄才偉略了!」

  他這一記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女帝柳真真嘴角微不可查的揚了揚。

  「互市的控制權,在我大雍手中!」

  林樞斬釘截鐵,「賣什麼,不賣什麼,以何種價格賣,皆由我朝說了算。若是遼國膽敢有異動,只需斷其供給,他們便會自亂陣腳。張將軍,這難道不是一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陽謀嗎?」

  「這……」張將軍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身後的那些武將,也面面相覷,覺得林樞說得似乎有幾分道理。

  「再者,」林樞繼續道,「將軍可知,遼國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有主戰派,自然也有主和派。我們若一味強硬,只會將那些主和派也逼到對立面。」

  「反之,若我們釋出善意,開放互市,則能拉攏一部分人,分化其內部,豈不妙哉?」

  耶律洪聞言,心中巨震。


  這林樞,竟將遼國內部的情勢看得如此透徹!他強作鎮定,沒有表露出來。

  張將軍漲紅著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那套「遼狗亡我之心不死」的論調,在林樞這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陽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啊,能用銀子解決的問題,為何非要用人命去填?

  能將敵人分化瓦解,為何非要逼得他們團結一致?

  女帝柳真真鳳眸中的玩味愈發濃郁,她輕輕頷首,顯然對林樞的表現極為滿意。

  這位「女婿」,總能給她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將目光緩緩移向一旁臉色變幻的耶律洪,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耶律皇子,我朝駙馬之言,你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耶律洪身上。

  耶律洪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這林樞,不僅將他遼國內部的情勢摸得一清二楚,更是當著他的面,提出了一個讓他難以反駁的「互市」之策。

  這哪裡是互市,分明就是溫水煮青蛙,用大雍的富庶,一點點侵蝕遼國的根基!

  可偏偏,這陽謀,他還真就找不到太好的理由去正面駁斥。

  因為林樞所言,句句切中遼國要害。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對著女帝躬身一禮:「陛下,駙馬爺高見,在下佩服。」

  「只是,」他話鋒一轉,語調沉穩,「互市通商,事關兩國邦交,茲事體大。在下雖為皇子,卻也不敢擅專。此事,還需回去稟明父皇,由父皇聖裁。」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皮球又踢了回去。

  既沒有當場同意,也沒有直接拒絕,給自己留足了迴旋的餘地。

  女帝柳真真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她自然聽得出耶律洪的言外之意。

  林樞亦是微微一笑,並不意外。

  這等大事,耶律洪自然不可能當場拍板。

  「不過,」耶律洪繼續說道,試圖將話題從這燙手山芋上移開,「今日朝會,聽聞駙馬爺一番宏論,已是大開眼界。時辰不早,先前陛下提及的秋日圍獵,不知……」

  他抬眼看向女帝:「可否請陛下下令,就此開始?」

  他急於擺脫這殿內的壓抑氣氛,也想借著圍獵,再探探這大雍的虛實。

  「哦?」女帝柳真真挑了挑眉,鳳目中閃過瞭然。

  她看了看天色,又掃了一眼殿下群臣,尤其是林樞。

  見林樞氣定神閒,似乎對這圍獵也頗有興致,她便朗聲道:「既如此,今日朝議便到此為止。」

  「眾卿隨朕,移駕獵場!」

  「遵旨!」群臣轟然應諾。

  大雍的朝堂,仿佛因為林樞的這番話,又尋回了幾分微妙的平衡。

  再次團結。

  張將軍悶哼一聲,不再言語,只是看向林樞的眼神複雜了許多,少了些輕蔑,多了些審視。

  姜琰那捏著茶杯的玉指,早已鬆開,此刻她端坐著,清冷的容顏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爾掠過的眸光中,帶著漣漪。

  林樞則是微微躬身,一副恭敬聆聽的模樣。

  他知道,今日的「互市」之議,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這圍獵,說不定又會生出什麼新的事情。

  女帝柳真真率先起身,龍袍帶風,儀態萬方。

  「擺駕!」

  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群臣紛紛躬身相送。

  一場唇槍舌劍的朝議,就此落幕。

  而一場暗流涌動的圍獵,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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