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番外 血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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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番外 血裔

  (淪敦墜落卷並未結束,此卷是番外卷)

  每當在燈紅酒綠的上流宴會中,有閒極無聊的貴族子弟湊上前來,好奇我面具遮掩下的臉龐與從不示人的過去那冰冷的沉默就始終會是一個答案。

  即使是在倫敦最好的診所,那位有看明亮眼瞳與好奇神態的心理醫生面前,我也始終會堅稱家族世代傳承的領地與榮耀從未毀於那個夜晚:腐朽破舊的屋頂與行將傾塌的尖塔只是一個過於真實的噩夢,鮮活的尖叫與拍打看的灰色的鱗翅更是愚味農民口中荒誕不經的傳聞。仁慈良善的陰影已經染黑了我那時見到的一切我只是頭一遭在野外散步時昏死了過去而已。

  在心中,我知道一一一直都知道一一榮耀的布萊克沃德家族並不像家訓里宣傳的那樣「榮耀」。當我還處於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時,我就對被緊緊封鎖的地下室中每逢滿月時就會傳來的泊泊聲與振翅聲習以為常,至於年久失修的牆壁上長成眼晴形狀的螢光真菌,與挖土時偶爾被發現的骨骼與殘骸懷抱中的珠寶,則是我的藝術啟蒙與尋寶遊戲。儘管四周的農夫們總是將詭異的失蹤案歸結於布萊克沃德們的古老傳聞。但我清楚外人從未進入過我們家族堂皇的正門,起碼在我醒著的時候沒有。

  變故發生在我剛剛成年的時候,我的父親野心勃勃,卻早早地在一次尋求機遇的出海中死去。而溫柔的母親則在生下我之後就被關進了全歐洲最好的療養院裡。順理成章地,我接管了這個古老家族的領地,家徽,財富與歷史。從小養成的閱讀癖驅使看我,讓我如同山羊舔敵鹽巴一般,如饑似渴地將頭埋在舊日的故紙堆中,用沾滿塵灰的隱秘往事來滿足我漸漸高漲的求知慾。在入迷的閱讀中短暫的休息時間裡,我恍愧的感覺我的先祖們從未逝去,他們關切的目光與充滿智慧的聲音一直停留在後輩的身上,溫暖的祝福,智慧的指引。

  轉折如驕陽西墜,初時微渺,繼而浩大。在我獻身於故紙堆中,如饑似渴地吞下知識時,一條潦草的注釋如同鉤子一般吸引了我的注意:【血濃於水,大地濃於血】。

  似乎我的一個舅舅在多年前,也曾像我一樣因尋訪家族歷史而來到藏書館裡,漫不經心地寫下了這條批註;而且我外祖母的家族一直是當地人閒話的對象。小字寫到:她的父親一一拉維林(Ravelines)伯爵一一在繼承爵位後不久便迎娶了一個女人,而過去曾有許多人談論這段婚姻;因為這位新娘的家世非常古怪,簡直到了令人迷惑的程度。

  據說這位新娘是義大利,「奧爾圖基奧的杜弗爾」家族的人一一是愛爾蘭威爾洛克家族的堂親一一但她卻一直在法國念書,對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有一位匿名的監護人一直在往波士頓銀行匯錢供養她,連帶支付她那位法國家庭女教師的工資;匯款的地址也在不斷變動著,但我的舅舅卻沒聽說過那位監護人的名字,從來。

  如同其突如其然的出現一般,那名行蹤成謎的監護人在一個聖誕節消身匿跡,於是那位忠心耿耿的家庭女教師依照法庭的判決取得了監護人的權力與義務。時至今日,那位出身法國的老姑娘早已作古,自然不可能從她嘴裡問出更多的信息一一不過就算是生前,她也是一位非常沉默寡言的人,雖然一直有人說她本來可以透露更多內情的。

  但最讓人困惑的是,沒有哪怕一位學者能在義大利與法國的知名家族中,找到這個年輕女子登記備案的雙親一一法比昂與薇蘭。許多人都認為,她可能是杜弗爾家族某個顯赫人物的私生女一一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那雙眼晴肯定遺傳自正宗的杜弗爾。大多數謎團都因為她的年輕早逝而不了了之。她在我祖母出生時不幸去世一一因此我的祖母也是她唯一的孩子。

  由於已對「杜弗爾」這個姓氏有了許多糟糕的印象,因此當我得知這個名字也曾出現在自己的家族譜系上時,頓時覺得有種莫名的厭惡;而當有人說我也有看一雙杜弗爾家的眼晴時,我更覺得不快。不過,我仍很高興能收集到這些材料,因為我知道它們將會很有價值;此外我針對有著詳細記錄,有著石匠與建築師傳統的威爾洛克家族也做了豐富的筆記,並且還列出了一系列相關的參考書目。

  但我興致高昂的研究很快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挑戰一一比我想的要快。我手頭上關於杜福爾家族的資料不能說稀少,但似乎是保存措施的疏漏,這些難得的資料不是模糊不清就是慘遭蛀蝕,按道理來說,即使放在露天它們不應該損毀得那麼快。鑑於此情況,我不得不從我鍾愛的巴黎動身,乘坐火車回到老宅,去實地調查沿血脈聯繫而起的那些過往。

  說實話,我其實並不喜歡這份差事,因為在繁華的巴黎待久了之後,老宅的氣氛一直讓我覺得有些壓抑。總是咯哎作響的地板與牆壁總給人以些許病態的感覺。小時候,父親從不鼓勵我去拜訪他的雙親,不過當外祖父從老宅趕來拜訪我們的時候,他卻很歡迎。我那出生在西西里的外祖母似乎有些奇怪,經常將自己關在房間之中,甚至有時會讓我覺得害怕;因此,當人們發現她離奇失蹤的時候,我甚至都不覺得很悲傷,只是覺得理應如此,早該如此。


  感謝新王的那些法令與工廠,一路上的旅程都比我想的要愉快不少,在淘汰煤炭動力之後,就連火車的煙霧也變得潔白且甜蜜。沿著四通八達的交通幹線,我甚至比計劃更早地抵達了目的地。沒有傭人,沒有僕從,我踏上了我一個人的朝聖之旅。

  在親人陸續離世後,老宅早已無人打理,但沒有小偷前來光顧一一四周居住的農民都因為迷信而不敢靠近。因此這座城堡保持著一種死去的高貴,過去的記憶如同陰雲一般,一直厚重地籠罩在這座城堡里。我依舊不喜歡這個過於落後的地方,因此下定決心,儘快完成必要的工作後就動身離開。

  恰逢寧靜無雲的月圓之夜,月光溫柔地灑在樹葉之上。與筆記、書信、剪報、遺物、

  照片以及縮圖搏鬥了一個晚上的我已經心力俱疲,急切地需要去野外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藉以擺脫莫名湧上心頭的懷舊感。提著一盞守夜人會用的馬燈,漫步在意外沒有多少落葉堆積的林中小徑里,我驚異地看著月光被樹葉切得支離破碎,如乳白色的血液灑在樹根上。突如其來的熟悉感一擁而上,如同熱病一般住了我,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有風正刮過我的耳畔,越來越強,越來越靠近一在突如其來的狂風中,一道黑影,一隻野獸,或一個很難稱之為人的存在從我身側掠過,腥味與響聲同時襲來又同時遠去,被風吹下的葉片被風席捲向一個方向,籟而落—-而我的心跳亦如是,平日裡沉重的躍動變得像一根羽毛那麼輕盈,帶著天穹與鮮血的氣息。

  不屬於我的激情裹挾著我的四肢,驅使其向黑影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在平日裡,這樣莽撞的奔跑足以讓我在從家門到郵筒的短暫距離上摔倒三次,但不知從何而來的直覺拉了我一把,有如神助一般,我用十分難看的姿勢避開了每一個黑暗中的阻礙。漸漸地,原本淡淡的腥味變得讓人無法忍受起來,響動也擴大為一種野獸般的嘈雜一一那其中有沙啞的嘎嘎聲、咆哮聲與振翅聲,卻沒有一丁點像是「語言」的聲音。

  隨著我的接近,耳畔所聽聞的豪叫聲漸漸低沉,攪動著我的骨髓,仿佛一艘船外殼上的鐵皮逐漸剝落;我一點也不想看見那些發出這種聲音的墮落生物,但我的眼睛不顧我的意願,一直大睜著看向前方。在全力奔跑下,我已經非常接近那群古怪的東西一一空氣里充滿了它們嘶啞的吼叫,地面也幾乎在它們那怪異節奏的踏步中顫抖不止。我幾乎已經停正了呼吸,用盡每一分意志試圖緊緊地閉住雙眼,以會致使骨折的力道強硬地將頭扭過去。

  但它們無處不在,就在我身側,就在我的四面八方一我甚至都不願意判斷接下來所見之物到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還是一段真實無比的噩夢。但我必須努力回憶,將那晚我在那輪微笑著的銀白月亮下所看到的一切都記下來不管是為了我的家族還是我自己。

  前方林間的空地上,月亮投下視線的時辰,迄今為止只會在高燒的幻覺與飄渺的傳說中才能略窺一二的存在褪去名為隱秘的紗衣,將本質清清楚楚地呈現在我面前。

  於它的體表上,黯黑與純白交織,勾勒出一幅令人作嘔的斑駁。這褻瀆生物與分類學的魔鬼造物無疑有看脊椎動物的特徵,但一雙帶鱗片的浮誇翅膀再明白不過地在身後舒展。不止一顆頭顱被接在同一個軀體上,不止一對肢體從四面八方肆意伸展。那噪的聲音顯然是一種清晰複雜的語言,傳遞看它們那扭曲面孔無法表達的激烈情感。

  可是,儘管這怪物怪異恐怖,但對我來說卻並不陌生。在我的心底,我很清楚它是什麼東西。在紀念館,在藏書室,在廢棄的臥室里,在長輩的描述中。

  它,不,他們是我的血親,我們有著一樣的眼睛,重重疊疊的眼睛,盯著我的眼睛,血紅色的眼睛,屬於人類的眼睛,杜福爾們的眼睛一一在目光之下,我如同被分食一般痛苦,每一根手指都在痛苦的痙攣這。在眼瞳對視的瞬間,我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恐怖吞入腹中,那種有看牙齒的恐怖,甚至不能以語言來描述的恐怖。

  在恐懼的幻想中,我的雙膝緊靠胸口,我的呼吸卡在肺中,潮濕且血腥。完全且深不可測的黑暗籠罩了我。這是一種折磨,而它使我的內部以一種折磨的方式旋轉,好像其正在被面目獰的野獸用其鼻子嗅探一般。我蠕動,希望能從這恐怖的黑暗與壓力中獲得一丁點自由但我的動作也是另一種折磨。

  一個緩慢燃燒的死人堆高聳於正午的毒辣太陽之下。我身處這死人堆中,一絲不掛,皮膚被烤焦,血肉變得焦黃且自骨頭上脫落。一隻憔悴漆黑的惡狼躍向我,我能夠看出其是何等飢餓,因其已然皮包肋骨,且其嘴邊的肉因飢餓被後拉,這讓它看起來好像在笑。

  而後光芒終於出現,但那金紅相間的光芒則是更甚的折磨。它撕裂黑暗,就像利齒撕裂血肉一般,而那光芒充滿空間,帶著破碎、分裂的紅,而那紅則是我的血,我被點燃的血,我才意識到那是何種難以忍受的痛苦,故我發出尖叫一一但我發出的尖叫不若人聲一一反而如動物的尖叫一般一一如我血親的尖叫一般。

  那狼以流著涎水的吻靠近我,以先於人類的語言對我說話。它一一列舉了它廣泛的憎惡之物,而它說出的每個名稱都像一枚釘入我耳中的尖釘:鳥、人、日出、笑聲、晝與夜。它列舉出的名稱如海中水滴一樣繁多。最後,那狼以死去孩童之聲告訴我,它希望世界,以及其中其外的所有事物,最終將如何。

  這次,它僅說出了一個詞。

  接下來的記憶將永遠湮沒在黑夜裡,當屬於白晝的拂曉微光將我從昏迷中喚醒過來時,我依舊俯臥在荒草叢生的空地上。老宅腐朽破舊的屋頂與行將傾塌的尖塔此刻仿佛陰森的灰影若隱若現地聳立在東南面,仿佛那個夜晚只存在於我的夢中,最深的夢。

  在尚未散去的恐懼之下,我取消了後續所有的考察計劃,連夜乘坐火車回到了巴黎,肆無忌禪,慌不擇路地揮霍看家族傳承的財富,舉辦一場又一場奢靡的宴會,尋求那些越來越稀有的享樂,靠著世俗的體驗為繩索,來將自己儘可能地深埋在快感與滋味里。

  五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抗拒著那些殘留的影響,大腿與腹部越演越烈的疼痛,有時突如其來裂開的傷口,那些醒來之前就被遺忘的夢—.有時尚能成功。

  但最近,我開始不敢直視自己的臉,每個特徵都可以從泛黃的老照片中,不同的血親身上找到原型。還有那雙眼睛,那雙祖祖輩輩凝視著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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