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4 混帳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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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有點奇怪,劉德威應該已經退班回宅,此時還來求見不知有何要事。自己思慮了半天對付突厥方略,也該換換心緒,便說道:「傳。」

  唐朝對於官員的上下班時間有明確規定:凡內外百官,日出而視事,既午而退。

  特別是京官,皇帝中午還要管他們一頓飯,是為廊下食。吃完中飯,就能下班。

  劉德威懷抱一個竹筒,趨步進殿,在丹墀之下,躬身施禮:「臣劉德威參見陛下。」

  李世民道:「平身,賜座。」

  這個時代對官員的禮遇,比宋朝之後強得太多。宋朝開始,大臣在皇帝面前沒有了座位,但還不用下跪。元朝之後,別說臣子見皇帝要動輒下跪,就是下級見上級都要跪拜。

  劉德威道謝落座。

  李世民問道:「劉卿,既已退班,因何又來見朕?你懷中何物?」

  劉德威卻沒回答皇帝的問話,反而問道:「微臣斗膽敢問陛下,可還記得臣之從弟德行?」

  李世民想了一下,說道:「朕有些印象,莫非是劉卿那個先做過秦王府典簽,再做過參軍事,前幾月外放縣令的七弟?」

  劉德威由衷敬佩:「微臣萬萬想不到,陛下政務纏身,日理萬機,竟還能記得一個小小縣令,微臣五體投地。」

  李世民哈哈大笑:「朕又不老,記性焉能太差?朕對令從弟印象頗深,他是朕東征偽鄭時投到秦府,朕大勝返回京師後,曾接見於他,思維敏捷,也勤於政事,故而朕能記得他。」

  劉德威道:「臣之七弟送來一封奏疏,托臣代呈陛下。」

  李世民有些不快:「劉卿,令從弟是以私人身份,還是以縣令身份,托你轉遞奏疏?」

  劉德威道:「回陛下,臣也不知他以何種身份讓臣轉遞奏疏。他給臣一封家書,略略談及一事,說有一位外國皇子在嶗山海岸登陸,然後就說奏疏事關重大,不得經由他人之手,只能由至親代呈,且必須交到太子殿下之手。哦對了,那時陛下還未登基。」

  李世民很是詫異,打斷了他的絮叨:「這個朕知道,難道你從弟能掐會算?朕登基才幾日,他在即墨就能知道?劉卿,你先將令弟家書給朕看看。」

  劉德威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劉德行的家書,由陛前內給使轉遞皇帝。

  李世民接過書信,剛看了幾行,臉色一變,嘀咕一句:「初九日?竟是初九日!還有人真的能掐會算?」

  他快速看過書信,對劉德威道:「劉卿快把令弟奏疏拿來。」

  內給使把劉德威懷中的竹筒拿到李世民案頭,李世民檢查一番,確定無人動過,便揭掉封泥,撕去絹帛,又用手邊小刀挑開竹筒一頭堵塞物,從中倒出幾卷字紙。

  有一張紙很是與眾不同,直接掉落一邊。李世民先拿過這張紙,入手之後,大為驚奇,這紙張既白又硬,且光且滑。可嘆自己出身八柱國之家,虛度三十春秋,今又身登九五,竟從未想過,更未見過人世間會有這等紙張。

  他感慨有頃,終於看向紙上文字,又吃驚不已,這好似不是毛筆寫出,卻這般龍飛鳳舞,圓轉流暢,這外國皇子莫非學過大王書法?

  他又搖搖頭,怎麼可能,劉德行信中,說這皇子祖上是前晉愍帝時遠航海外,那時右軍恐怕還未識字。

  李世民終於拋去一切雜念,專心看起國書內容。

  看到一處,他心中似有驚濤駭浪,強忍著沒有叫出聲,又看到一處,心中更似翻江倒海,禁不住呀的叫了出來。

  他被震驚得就要站起,怎奈跪坐半天,使不得勁,上身就歪向書案。身邊幾個內給使驚叫一聲,手疾眼快,慌忙將皇帝扶住。

  劉德威也嚇了一跳,站起來叫道:「陛下。」

  李世民示意內給使將他扶起來,活動活動腿腳,說道:「劉卿但坐,朕跪坐許久,腿有些麻,無妨事的。」

  他又坐了下來,再把這份國書讀了幾遍。

  劉德威坐在那裡,暗暗撇嘴,我的陛下吔,你怎麼這般不淡定呢?你是中朝上國皇帝,天下共主,就來個祖上是華夏人的外國皇子,能把你激動成這樣?慢說皇子,就是他國皇帝親自前來,也不至於這樣啊。

  大唐天子李二陛下,哪能聽到這個從姊丈的腹誹,他翻看起了另一份字紙,正是劉德行點燈熬油,直到天亮,親筆手書的奏疏。

  這封奏疏,從他初九日下午接見鍾二呂開始,一直到晚宴結束留下墨寶,在此期間,與安國來使渤海王張明的所有接觸,都予以記載。


  包括張貴使四人衣著相貌,雙方交談言語,張貴使夫婦出示的龍鳳玉佩,拿出的高產良種,饋贈天子的國禮龍瓶,饋贈皇后的葡萄美酒等,以及晚間接風宴上,舌戰縣學博士,即席賦詩,而後又手書此詩。

  反正事無巨細,點點滴滴,全部記錄在案。

  末了,劉德行還以戰戰兢兢,誠惶誠恐的態度,向太子殿下致歉。說微臣知道殿下喜愛書法,尤善右軍字體,本當將張貴使手書蘭陵美酒一幅,也隨奏疏獻與殿下,怎奈被賤內一把搶去,再也要不回來。

  微臣心中十分惱怒,就想當場休了這個不省心的婆娘。怎奈她自嫁入劉家,也算任勞任怨,無私奉獻,曾陪微臣顛沛流離,逃難江南,也曾在自己離開老母,來長安投奔大兄之時,獨自一人照顧阿姑,又為自己誕下一雙兒女,微臣實實不忍休她。臣忠義不能兩全,臣辜負殿下厚恩,臣罪該萬死云云。

  李世民看完這段,不由氣樂了。

  劉德行啊,你這混帳東西,在你眼裡,朕就是那種巧取豪奪之人?來使書法再好,詩句再美,就值得朕據為己有?

  再說了,那詩題目明明寫著,贈劉明府繼善仁兄,娘的朕又不姓劉!

  哼哼,劉德行,你在這裡跟朕顯威風,還誇口要休了你的娘子,你娘子知道嗎?你自己想留下來使墨寶,朕理解,朕不跟你強搶,可你為甚要拉你娘子搪塞?

  你就好好盼著,什麼時候朕再想起你,把你調來長安,給你個六品京官做做,你應該很開心吧。那時朕再把這封奏疏送到你家,叫你娘子親啟親閱,看不抓你個滿臉桃花朵朵紅!

  哇哈哈哈!

  假如劉明府繼善仁兄,此刻能聽到李二陛下心聲,必會面向西方大叫:微臣冤枉啊!我是苦主!我要上訴!

  李世民拿過另一封卷宗,原來是一份兩人問話記錄,一方是那嶗山道士的小徒兒莊四田,另一方是即墨縣尉許伏念;再一份,鍾二呂與縣丞;再一份,鄭三品與主簿,最後一份,道士萬斛與縣令。

  李世民不由放聲大笑,笑得那般暢快,笑得那般豪放。

  這混帳,護食是有的,本事也是有的,不愧是我天策上將府走出來的。慢說六品官,過幾年,朕給你留下五品四品位子,最後少不了你個六部九卿。

  劉德威傻傻地看著皇帝大笑,待笑聲告一段落,才敢開口:「陛下,陛下,因何發笑?若不用微臣在此,臣便告退。」

  李世民這才想起,自己從姊丈還在這裡,便說道:「劉卿暫坐,先不能走。」他吩咐內給使為劉侍郎上乳酪,然後又埋頭卷宗。

  這四份問答,他看得很快,師徒四人分頭接受問詢,所憶所答,九成九是一致的。這也不奇怪,誰的記憶力能那麼好,保證沒有一點出入?關鍵是,四份筆錄,都沒有涉及那個事件,都沒有出現那兩個字。

  總之,完美,相當完美!

  李世民又想了一下,問劉德威:「劉卿,那個嶗山來的道士,叫做鍾二呂的,可在殿外?」

  劉德威忙從魂游天外境界轉回來,答道:「回陛下,正是。陛下看到的,微臣從弟德行在信中囑咐,讓微臣一定要帶他進宮,微臣只好聽從。」

  李世民道:「好了,你去將他喚來,吩咐他平時如何就如何,不要懼怕,朕就是以前那個太子,名諱喚作世民的,哈哈哈!」

  劉德威一肚子悶葫蘆,起身正要出去,李世民又叫住他:「你喚來鍾二呂后,就在殿外候著,並為朕看好殿門,無詔不得擅入。」

  劉德威應了一聲:「臣遵旨。」

  當鍾二呂邁步踏上大殿門檻之時,他心中依舊迴蕩著張郎君的聲音,那麼清晰,那麼深刻,就如同此時此刻郎君正趴在耳邊:

  我說與你聽,你要心裡有數,你到長安,大約會讓你拜見皇帝,而且有很大可能,還會見到太子,就是你說的告示里的太子。當然,也許你見到他時,他已不是太子,而是天子。

  無論太子召見,還是哪位高官問詢,你只管據實回答,不要多想,平時如何就如何。

  鍾二呂不敢抬頭,走近玉階丹墀,叉手深深一禮:「草民即墨鍾二呂,拜見皇帝陛下。」

  只聽一個威嚴而又溫和的年輕男子聲音傳來:「鍾二郎君免禮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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