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4 假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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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成衣鋪的縫子夫妻就挎個小籃子,裡面放著各色針線,大小剪刀,長短軟硬尺子,戰戰兢兢、又懼又敬來到縣廨,在門口值守白直熱情指點下,走進寅賓館。

  張明他們在後宅吃完早餐,正好剛回來。

  昨天四位海外奇人在東市購物,內中有位林娘子,施展仙術,救活已死之人,剖腹取嬰,又令母子平安,做下那等驚天動地之事,已經傳遍整個縣治,正在以最快速度向四方鄉里傳播。

  市外之人多是耳聞聽說,這夫妻可是親眼目睹的。這會一見到幾位正主,特別是送子觀世音出現,夫妻二人兩腿打顫,直接跪下磕頭。

  張明將他們扶起,叫他們不要害怕,只管照圖出樣,量體裁衣即可。

  張明和劉欣然拿出兩張圖,這是前天當著孫淑容面畫的那份,縫子夫妻又是一陣驚嘆,俺的親親阿母哎,這畫好像真人一般,這是哪家皇帝的兒子吧?猜的真准!

  縫子直搓手,結結巴巴道:「郎,郎君,娘子,俺都沒見過這種衣裳,不知怎麼做呢。」

  陳墨道:「你不用擔心,咱們先挑選合適的布料,然後你給郎君量尺寸,我再教你怎樣裁剪,怎樣縫製。」

  縫子夫妻嘴巴大張,這位比仙子還美貌的娘子,竟然會裁衣?

  還別說,陳墨真會裁剪,這要感謝她的媽媽,就是劉欣然的姑媽。

  陳墨的媽媽從小有個愛好,就是喜歡做衣服。劉欣然她爺爺為女兒買了一台縫紉機,又專門幫她找了個師父。本世紀初之前買布做衣服的不要太多,哪個村里沒個裁縫,以女的居多。陳墨媽媽結婚時還陪嫁了一台「標準牌」縫紉機。

  陳墨從小耳濡目染,對裁剪也很感興趣,跟媽媽學了不少這方面的基本手法技藝。當然也只是業餘愛好,但是不管什麼知識,學了必有用,這不,來到大唐終於派上用場了。

  木匠來了,扛著長板凳,帶著錛鑿斧鋸等等全套吃飯傢伙,還有一塊五代祖傳的檀木料。

  一見張明四人,也是跪下磕頭。昨天那事對大唐人民衝擊太大,早已超出認知範圍之內,直接將這四位外國朋友劃入異人範圍,特別是林娘子,就是送子觀世音分身下界,不接受任何反駁!

  張明又得趕緊將他扶起,並說不許再磕什麼頭,送子觀世音再看到有人磕頭,就會不高興的。

  待張明將木櫝款式尺寸告訴木匠,木匠在馬廄里擺開陣勢開始作業。

  林楠對張明說道:「小明,你賠我去看看那顧家媳婦,不知有沒有什麼問題,還得換藥。」

  張明說好,我陪你去。

  林楠回房,把冪籬戴上,告訴陳墨與劉欣然,自己和小明要去顧家複查一下。前程怯怯地問道:「林娘子,用小婢跟著嗎?」

  林楠一笑,這是怎麼了,這丫頭這麼怕自己,是敬還是畏?輕聲說道:「不用了,在這裡陪陳娘子與劉小娘子吧。」

  張明問木匠:「這個時辰,東市那個鐵匠會不會出來幹活?」

  木匠道:「回郎君,要幹活的。其實市上只是中午時分放客人進來,但市里從清晨都有人,商家要備貨,像我們這樣憑手藝餬口的,前日接下訂貨,自然早早就要為客人製作。」

  張明點點頭,回頭叫一聲:「三品四田,隨本郎君殺奔東市去者。」

  張明、林楠與三品四田剛到縣廨大門口,守門白直一見,忙道:「郎君,東市皮匠東主來訪。」

  既是老闆也要幹活的老皮匠沒有昨天那樣囂張,也要下跪,張明一把拉住,說道:「東主來的不巧,我要陪我姐姐要去顧家,你先在寅賓館等我。」

  老皮匠沒口子道:「神仙娘子只管去,郎君只管去,小人在此等候。那馬廄里是木匠乖兒吧?小人就去他那裡陪他說話,等郎君回來。」

  張明與林楠剛離開縣廨,孫淑容攜兒帶女來到寅賓館,阿枝和新的阿葉緊隨身後。

  她一眼看見西廂房門口,前程似錦站在那兒眼巴巴往裡看,疾走幾步到了門口,只見房裡,陳劉二位娘子在場,一張案几上攤開放著絹帛,還有一張圖紙,陳娘子正比比劃劃對縫子兩口子說著什麼。

  等孫淑容聽明白陳墨說的啥,哪還能受得了這個誘惑,扔下孩子,二話不說,加入旁聽陣營。

  林楠檢查完顧家新婦,一切正常,已經能夠哺乳,叮囑些注意事項,又為她換了藥。

  顧家夫婦兒子又是千恩萬謝,顧師諒說明日孫兒洗三,萬望郎君娘子光臨。張明與林楠覺得有趣,也就答應下來。


  來到鐵匠鋪,老鐵匠正從爐中抽出一根鐵棍,放到鐵砧上,他身前一個少年手持大錘。鐵匠敲一下小錘,少年掄一下大錘,鐵色通紅,錘聲叮噹。

  張明對老鐵匠一拱手:「老師傅,還記的某家嗎?某來打制幾樣兵器。」

  即墨之北,兩百六十里外的掖縣。

  萊州公廨二堂。

  刺史牛方裕正在看一份文牒。

  這份文牒是即墨縣令劉德行昨日發出,遣人快馬送來,今日辰時到達州廨。送文牒之人言道明府吩咐,須交予使君親啟,廨中小吏不敢怠慢,隨即送到牛刺史案頭。

  牛方裕看罷文牒,冷哼一聲,自言自語道:「哪裡來的所謂使節,大安國?見所未見;三百年前遷居海外?聞所未聞。」

  他想了想,對門口執衣道:「你去將別駕、司馬和錄事參軍事請來,說某有重要事項與他們相商。」

  不一會,三人來到,見禮已畢,各自坐下。

  牛方裕道:「崔兄,畢兄,今有即墨縣令發來一份文牒,王參軍,就請你來讀一下。」說著從案几上拿起文牒,示意身側執衣,交給錄事參軍事王志挺。

  王志挺接過文牒,當眾讀了起來。

  文牒大意是說,九日早晨,有一男三女在嶗山海邊登陸,由嶗山一名道士及其弟子,陪同送到即墨縣廨。

  此人自稱名叫張明,來自海外大安國,距大唐海程幾千上萬里,其先祖原是范陽人氏,前晉時代從遼東避禍東渡,在海外建國。

  該男子又自稱是安國當今皇帝之子,奉乃父之命率使團來華夏朝見天子,並回鄉祭祖。但除三個女郎相伴之外,並無隨員儀仗,更不能出具節符國書。

  問其原因,言道幾日前座艦觸礁進水,堪堪沉沒,艦上放下數條小舟,載了二三十人下海。國書印信皆在副使與隨從之手,匆忙之中,他未及拿來,只與其王妃妾媵等三女同乘一小舟求生,漂泊至嶗山腳下。其餘逃離大艦者,則相互失散,不知下落。

  文牒接著道,觀來者四人,相貌語言頗似華夏人,衣著裝束舉止卻甚是怪異,想是遠離中華太久,不得沐浴王化緣故。且不能提供任何憑證,又不見所謂海難其餘逃生人等上岸,下官不能判斷其身份真偽,故而只能如實上報使君,懇請使君定奪。

  最後,文牒稱,已將來人與三位女郎留居縣廨寅賓館,如何處置此事,望使君示下云云。

  聽王志挺讀完文牒,別駕崔敬直與司馬畢嗣興對視一眼,皆能看出對方眼中的驚訝與懷疑。

  牛方裕道:「諸君,如何看待此事?」

  崔敬直道:「使君,某以為,這自稱海外大安國皇子之人,也無隨員,也無儀仗,也無國書,也無印鑑節符,只帶三名女子,十分可疑。且從未聽聞大安國之名,八九是假。可令即墨縣令就地審問,到底是何方妖人敢冒充皇子。」

  他出自安平崔氏,算是博陵崔氏分支。

  畢嗣興出身東平畢氏,搖搖頭道:「崔君也不能下此斷言,他既說安國離中華上萬里,從未有過交通往來,你我不知安國之名,又有何奇怪?再者,大海逃生,印信國書匆忙中交予隨從保管,也有可能,怎能說審問二字?」

  「萬一真是外國皇子,我等卻拘押審問,將來朝廷怪罪下來,如何收場?不如觀望靜待,並行文沿海各縣,密切注意是否有海客登陸。」

  二人說完,牛方裕未置可否,轉問王志挺:「王參軍,你以為該當如何?」

  王志挺想了想,說道:「使君,有時候真也可以做假,有時候假也可以做真。」

  他是密縣人,出自北海王氏。錄事參軍事級別雖然只是從八品上,職權卻不低,相當於州廨秘書長,深得牛方裕信重。

  崔敬直有些看不慣王志挺,斜他一眼道:「搞什麼玄虛,有話明講。」

  此時萊州領六縣,戶只有一萬一千多,屬於下州,刺史正四品下,別駕從五品上,司馬從六品上。

  看似崔別駕地位很高,但實際權力有限,只是輔佐刺史而已。如果刺史性格懦弱或者出身太低,別駕還能當家作主,只要刺史稍稍有些權威,別駕一般就不怎麼對州廨屬吏發號施令。

  但畢竟崔敬直官位品級高自己太多,資格又老,脾氣又臭,王志挺也不與他計較,面向牛方裕說道:

  「使君,現在不應討論來人是否真是皇子,而應商議此事如果運作得當,對使君有何利好之處?大唐建國才九年,太子新立才兩月,就有外國使節不遠萬里,浮海而來,朝見天子與太子,歷代史書有幾個這樣的記載?此乃大大祥瑞!」

  「使君一旦報上朝廷,會叫天子如何高興?會叫太子如何開心?而後再將此子護送進京,沿途大張旗鼓,直至闕下,會叫朝臣如何動容?會叫百姓如何歡欣鼓舞?到時,朝廷還能打自己臉面?真也是真,假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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