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9 即墨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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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斛有些不快:「張郎君,貧道一片誠心,請勿再推辭。」

  張明語氣真摯:「道長美意,張某豈敢推辭,奈何令高足皆無道籍,如今貿貿然去見縣尊,使令高足身份暴露於縣中,今後如何處置?損道長師徒而相助張某,我不能為之。」

  萬斛老道搖搖頭,語重心長道:「郎君,你是一國大王、使節,代表著令尊即貴國皇帝陛下。」

  「郎君初登大唐國土,只因怕連累我師徒,不使人通報便主動去求見縣尊,既失掉貴國顏面,又使我大唐背負無禮於他國之惡名,更令貧道不會心安。」

  「至於徒兒們道籍之事,抑或此觀是否會被官府拆除,則不必去想,與有關國體之事相比,皆無足掛齒。」

  張明大為感動,他只能深深一揖:「多謝道長!張某今後必有厚報。」

  萬斛老道哈哈大笑:「貧道方外之人,要甚厚報?其實貧道深感榮幸哩,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大約沒有哪國皇子能在這嶗山登岸。今日郎君與三位娘子玉趾降臨,且還能與我師徒共進一餐,這是要載入正史的。」

  張明也隨之大笑,心中暗道慚愧呀慚愧。

  萬斛又自言自語:「按說這太平里大小事情,應該先報與里正知道,再一同去見縣尊才是,如果直接稟報縣尊,越過里正大門,總是不大合適。」

  他再吩咐徒兒:「二呂,你中途先到里正那裡,就說有海外使節在嶗山登陸——暫時也不要說起郎君皇子身份。你告知他,為師陪使節隨後就到,請他也一起陪同,另外請他雇一架車輛,在道旁等候。然後你只管去縣治。」

  二呂點頭應諾。

  唐朝地方制度,縣以下設鄉,鄉以下設里。百戶為里,置里正一名;五里為鄉,卻沒有鄉正,只置耆老一人。但是耆老並不任事,鄉中事務由五名里正共同負責。嶗山北麓這一片在東北鄉太平里範圍內。

  萬斛又問張明:「貧道如此安排,張郎君以為如何?」

  張明還能說什麼:「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莊四田拽拽老道衣襟:「師父,還有徒兒呢,徒兒也想進城。」

  萬斛道:「你與你大師兄留守看家。」

  四田道:「家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會被人搬走,有大師兄一人就好,帶上徒兒唄,徒兒也想進城。」說著他搖起老道胳膊。

  老道無可奈何:「為師允了,莫再搖晃,莫再搖晃,腦漿晃作麵糊矣。」

  看著小徒兒願望得逞的高興模樣,老道對張明四人道:「唉,都言人老寵麼兒,老道方外之人,亦不能免俗,讓郎君與娘子們見笑。」

  張明與三個女孩微笑表示理解,紛紛感嘆道長師徒真是性情中人。

  嶗山西北道上,莊四田腰別彈弓,袖揣短匕,身背他三師兄的弓箭,在頭前開路。

  鄭三品仍舊挑著行李箱與袋子,只不過木頭槓子換成了正經扁擔。

  本來張明說箱子下面有軲轆,可以拉著走,不想鄭三品看後對此嗤之以鼻,言道一路碎石泥塊、深坑淺窪,這小小軲轆,只怕走不多遠就得顛散了架。

  張明從善如流,只好由他挑著。

  萬斛老道穿了一件半舊葛布道袍,手執拂塵,足蹬芒鞋。

  張明自是寶刀不離手,三個女孩緊隨身後,林楠和陳墨從包里掏出摺疊傘,遮住越發強烈的太陽光。

  走了大約五六里,見前方道旁有一架驢車,一個中年漢子,斜靠著車轅,正在打盹。

  鄭三品回頭說道:「師父,何順何里正就在前頭。」

  一行人走到驢車旁,鄭三品把擔子放下,何順驚醒,他看看張明四人,也是暗暗震驚。心道鍾二說來人是外國使節,看他們相貌氣度,必然是王孫公子豪門貴女。

  萬斛稽首道:「有勞何里正在此等候。」

  何順急忙回禮,連道不敢,他對萬斛很是尊敬。

  萬斛老道在嶗山腳下已經生活了幾十年,他雖不是本地人,但平時與人為善,經常接濟窮人。

  又會一些醫術,方圓十幾二十里的人們,有些小病小災,大都跑來找萬道長醫治,老道都是來者不拒,免費開方,如果手頭有對症的藥材,也會隨手贈予。不管最後能否治好,鄉民們對於老道及其弟子,都是心存感念。

  萬斛又道:「怎敢叫何里正親自駕車相送,另尋趕車之人即可。」


  何順道:「好叫道長知道,這驢車本就是我自家的,別人趕車我還不放心。」

  他協助鄭三品把行李箱、蛇皮袋放到車子前頭,邊心下稱奇邊又說道,「我本來也要去縣廨求見縣令官人,正好一路同行。」

  萬斛隨口問道:「何里正去見縣令,有何大事?」

  何順嘆了口氣:「唉,不瞞道長,我是要去縣廨報案的。昨夜本里東泰村韓利川,被人滿門殺絕,男女老少九口,無一存活!」

  張明與林楠、陳墨、劉欣然對視幾眼,心中明白,這何里正所說兇案,大概就是那三個賊人昨夜所為。

  萬斛老道看看天色,有些奇怪:「既是昨夜出的命案,為何現在才去報官?」

  何順請三女上車,車上鋪著草苫,上面還鋪著一領蘆席,很是乾淨,三女道謝,爬上驢車。

  何順甩個響鞭,毛驢邁開四蹄,得得前行。

  眾人走起,何順說道:「好叫道長知道,那韓利川宅院建在村邊,平日為人頗為孤僻,與他同村宗族都不甚來往,外姓之人更是極少登門。且時常出門多日不回,以前還讓人覺得奇怪,時間一長,也就無人在意了。」

  「今早他一個族弟有事找他,叫了半天門無人應聲,他族弟便離開。等了好久,又去叫門,仍舊無人答應,族弟覺得有異,翻牆而入,見他族兄全家被殺。這才飛奔於我,我又趕去現場看過,唉,真叫一個慘!」

  萬斛揮一下拂塵,打一個稽首,口中念念有詞:「福生無量天尊,太上老君慈悲,超度亡魂則個。」

  即墨縣公廨。

  縣令劉德行午休起床,來到二堂,翻看起本縣田土、戶籍與課口資料,及歷年租傭調徵收繳納卷宗。

  天有些熱,家生小廝阿儉在背後為他輕輕打扇。

  劉德行是徐州彭城人,之前在長安為官數年,供職於秦王幕府,今年四月外放即墨,算來到此也不過三個多月。

  上月,大兄命人從京師送來家書,言道六月間,太子建成與齊王元吉在玄武門作亂,幸虧秦王及時趕到平叛,才免去一場劫難。

  事後天子立秦王為太子,又下手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不久天子立儲詔書抄送到此,證實了大兄家書內容。

  劉德行明白,事情必然不是這麼簡單,所謂玄武門平叛,大約是秦王發動才是。不過秦王既為太子,早晚必登大寶,哪個又敢胡說?

  秦王上位,對他這樣的天策上將府舊部來說,當然是極大好事,自己今後的仕途自然更加順暢。

  而今已到八月,秋收在即。縣令職責,最重要的就是勸課農桑、編造戶籍、征督賦稅。秋收之後,徵收租、調就是頭等大事,九月必須徵收完畢,運到州里,而後再由州里統一輸送京師。

  劉德行從未做過地方官,他感覺肩頭壓力頗大,如果不能很好完成賦稅徵收任務,還談什麼仕途升遷,前程順遂。

  一個執衣走了進來,躬身施禮:「啟稟縣尊官人,嶗山那裡有人前來,說有大事要報與官人。」

  曹魏之後至唐朝前期,國家賦稅制度施行租庸調製,男子二十一歲至六十歲為丁男,每年必須為官府服役二十天,謂之「庸」。

  執衣是庸的一種,屬於侍從雜使性質的僕役,主要為地方州縣官員個人及其家庭服務。

  劉德行嚇了一跳,這山東地面,雖說大唐建國之初,還有大小匪股以響應劉黑闥徐元朗之名造反起事,但這幾年,已然平安得多。如今又能有什麼大事,何況嶗山是在海邊,難道會有海匪上岸?

  劉德行問道:「那人說沒說是什麼大事?」

  執衣回道:「那到不知,小人也不敢問。」

  劉德行道:「那就快引他來此。」

  二堂之上,劉德行先問過鍾二呂姓名住處,挑一下眉梢:「你是道士?可有道籍?」

  既然來到這裡,鍾二呂也沒打算隱瞞,便將師徒五人之來歷坦然說明。

  劉德行點點頭,不再糾結此事,便問他此來有何大事稟報。

  待聽完鍾二呂講述,劉德行第一反應是大吃一驚,竟然有這等奇事?

  此時為世人所廣泛認可的正史不過七八部,這有數的幾部史書中記錄的,我中原天朝與外藩交往事跡,除了戰爭之外,北曾有匈奴鮮卑突厥來朝,西曾有三十六國臣服,東曾有高句麗新羅百濟倭國通使。

  可是今天,一個三百年前華夏人所建立、距離中土上萬里之遙的海外國度,派遣皇子親王來天朝覲見,翻遍斑斑青史,有誰見過這種記載?

  劉德行的第二反應,則是大喜不已。

  聖朝開國不久,太子也是新立,就有海外皇子來朝,這是大大的祥瑞與吉兆,這是必定載入史冊的重要國事。

  再者,大唐海岸幾千里,何處不可停船?這親王使節偏偏出現在即墨縣,我恰恰便是即墨縣令。

  蒼天眷顧,彭城劉氏又可流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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