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本官說了,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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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候在院門口的心腹小廝眼尖,遠遠看到他,立刻揚聲向內通傳。

  柳宗政剛踏進院門,他那一直懸著心的夫人立刻帶著兒子柳文軒滿臉喜色地迎了上來。

  夫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鬆和慶幸,拍著胸口,聲音還有些發顫:

  「老爺!老爺!真是菩薩保佑!」

  「幸虧前些日子聽了您的勸阻,咱們一房打死也沒跟著去買那要命的糧食!」

  她想起那些慘狀,依舊心有餘悸。

  「您不知道啊,其他幾房的人現在都快瘋了!」

  「尤其是栩哥兒那一房,聽說把全部的家當,連媳婦的嫁妝壓箱底的錢都砸進去了!」

  「現在……現在糧價跌得慘不忍睹,聽說只有四兩銀子一石了!」

  「栩哥兒媳婦當場聽到這消息,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就暈死過去了!」

  旁邊的柳文軒也湊上前,少年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對父親近乎盲目的崇拜:

  「爹!您真是太神了,簡直是料事如神!」

  「當初我還埋怨您,覺得您太過謹慎,擋著我們發財的路呢。」

  「現在想想,真是後怕得脊背發涼!」

  「要不是您攔著,咱們現在肯定也掉進那萬丈深坑裡了!」

  柳宗政面無表情地聽著妻兒的慶幸之詞,既無半分得意,也無絲毫動容。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還想繼續抒發的話語。

  緊隨其後的夫人見丈夫如此反應,心頭剛剛落下的石頭又重新懸了起來。

  她緊跟著柳宗政的步伐,壓低了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濃重的憂慮問道:

  「老爺,柳氏現在情況糟成這個樣子,整個天都要塌了似的,咱們以後可怎麼辦啊?」

  柳宗政腳步倏然頓住,停在門檻的陰影里。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幽邃如深潭,越過搖曳的燭光,沉沉地落在她略顯憂懼的臉上。

  「你們穩住自己就行了,最近別出去,一絲風聲都不要探聽,任何事都別摻和。」

  夫人心頭一緊,纖長的手指下意識揪住了袖口的繁複繡紋,指節微微泛白。

  她唇瓣翕動,急聲道:「老爺,可是……」

  「沒有可是!」

  柳宗政的聲音陡然一沉,斬釘截鐵地截斷了她的話尾。

  「記住我的話,不管外面天塌地陷,還是血流成河,都給我安安穩穩待在府里。」

  「裝病也好,裝死也罷,哪怕閉門謝客、遣散僕役,也給我演得像!」

  「總之,絕不能讓人注意到咱們這一房,一絲一毫都不行!」

  屋內死寂。

  只有燭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柳宗政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夫人慘白的臉和一旁斂去了所有輕佻神色、神情異常凝重的柳文軒。

  再開口時,聲音里摻入了一絲沉重如鐵的疲憊,仿佛預見了無法挽回的結局,清晰地砸在地板上:

  「柳氏……撐不了幾天了。」

  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臉色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

  她努力穩住身形,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一片認命的灰敗和強撐的鎮定。

  「是,兒子明白。」

  柳文軒亦躬身沉聲應道,往日裡的風流倜儻蕩然無存,眉宇間只剩下沉重與緊繃的鄭重。

  柳宗政走進書房,關上門的瞬間,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柳氏的天,真的要塌了。

  而他,要做那個在廢墟里,活下來的人。

  ……

  夜色深沉。

  鷹揚樓的屋檐,在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楚奕推開書房的門時,裡面燭火通明,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伏在案前,筆尖沙沙作響。

  蕭隱若連頭都沒抬,仿佛進來的只是一陣風。

  「各地商隊的糧船,最遲後日便能全部抵達京畿碼頭。」


  「加上柳氏倉庫里的囤糧,如今市面上流通的七成以上粟米麥谷,盡數掌握在他們兩方手中。」

  楚奕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緩步上前,將手中提著的三層精巧黑漆金邊食盒輕輕放在寬大的桌案一角。

  他揭開盒蓋,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瞬間彌散開來,沖淡了書房裡濃厚的墨香與紙卷氣息。

  醬汁濃稠油亮的燒鵝脯、湯色清亮澄澈的燕窩羹、刀工精細宛如牡丹的凍魚鱠、還有幾碟翠綠欲滴的點綴……

  逐一在蕭隱若的左手邊擺開。

  蕭隱若的目光終於從案卷上抬起,並非看楚奕,而是淡淡地掃過那幾碟冒著熱氣的珍饈。

  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觸動,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泊,隨即又垂下眼帘,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那些急調而來的紅薯,能解燃眉之急,卻救不了一世。」

  「一旦糧商們嗅到風聲,聯手哄抬,形成圍獵之勢。」

  「你手中那點籌碼,支撐不了幾天。」

  楚奕在她對面的太師椅上安然落座,姿態從容不迫。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雙象牙鑲銀箸,用潔白的絲帕仔細擦拭乾淨,然後輕輕擺放在蕭隱若面前的食碟旁。

  「所以今晚,卑職已安排了人手,去沖了柳氏大院。」

  蕭隱若手中飛速移動的紫毫筆尖,陡然一頓。

  一滴飽滿的墨汁猝不及防地墜落,在潔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濃重的墨漬,像驟然濺開的血點。

  「今晚……」

  楚奕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寒冰,清晰地穿透這凝固的空氣。

  「就是柳氏徹底覆滅的日子。」

  蕭隱若沉默了許久。

  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幾碟精美的菜餚上,但只停留了一瞬,便毫無留戀地移開。

  「本官已經用過了,拿走吧。」

  楚奕置若罔聞,身體紋絲不動。

  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目光在她清冷的面龐上逡巡,仿佛要在那冰封的湖面下探尋一絲裂紋。

  他伸出手臂,從容地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雞肉,穩穩地,那筷子尖端停在了蕭隱若緊抿的唇瓣前寸許之遙。

  蕭隱若下頜線條倏然繃緊。

  那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向眉心蹙攏,一絲極淡的、混合著慍怒與強抑情緒的弧度在唇邊一閃而逝。

  「楚奕。」

  「嗯?」

  「本官說了,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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