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這錢……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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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

  柳楠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並未回頭,只是緩緩側過半張臉,下頜線繃得極緊。

  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淬了毒的寒光,狠戾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是啊,三叔還在。」

  「可他老人家,還能撐多久呢?」

  他猛地轉過身來,動作帶起一絲微風,拂動了書案上幾張輕飄飄的宣紙。

  目光如兩柄淬火的利刃,直刺向垂首肅立的阿龍,銳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他的身軀,看清他心底最深的盤算。

  「柳氏如今看似龐然大物,巍然屹立百年基業,實則內里早已蛀空,紛爭如蟻穴潰堤,一觸即發。」

  「三叔這顆頂樑柱一倒,各房……誰服誰?」

  「靠資歷?呵,倚老賣老?靠輩分?尸位素餐?」

  「誰能帶著柳家賺到潑天的富貴,金山銀海滾滾而來,誰能讓大家的口袋鼓起來,沉甸甸墜著真金白銀……」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鉤,牢牢鎖住阿龍低垂的頭顱,聲音陡然壓低,卻更具穿透力。

  「誰就是新的柳氏族長,你說對嗎,阿龍?」

  阿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的中層,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老爺深謀遠慮,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柳楠似乎滿意了,那冰冷的審視感稍稍散去一絲。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打發下人般的漠然,隨即重新轉向那扇琉璃窗,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柳府層層疊疊的屋宇飛檐。

  「下去忙吧。」

  「是。」

  阿龍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笨拙。

  ……

  柳宗政幾乎是踩著棉花般,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剛邁進,他的妻子鄭氏便像一陣風似的,提著裙裾從正屋裡急匆匆地奔了出來。

  她臉上交織著興奮的紅暈與焦灼的急切,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看到了金山銀山就在眼前。

  「夫君!你可回來了!」

  「外頭都傳瘋了!鋪天蓋地的消息!糧價眼看著還要漲!翻著跟頭地往上竄!」

  「其他幾房都偷偷拿私房錢去搶購了,生怕慢了一步!」

  「咱們房裡的現銀還有好幾萬兩,快,全拿出來!」

  「我這就讓人套車去買!遲了……遲了就趕不上這趟發財車了!潑天的富貴啊!」

  她身後的兒子柳文軒也腳步匆匆地跟了出來,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躍躍欲試的亢奮,鼻尖都激動得有些發紅。

  「是啊爹!我剛才在園子裡碰見五叔家的三哥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他們房這次卯足了勁,能賺……」

  他雙眼放光,雙手激動地在胸前比劃出一個極其誇張、甚至有些滑稽的手勢。

  「這個數!爹!是金山銀海啊!」

  「買?買什麼買!」

  柳宗政胸腔里的恐懼、煩悶和一股無名火猛地被妻兒的聒噪點燃,化作一聲壓抑卻充滿暴怒的低吼!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把正沉浸在發財夢中的鄭氏和柳文軒嚇得渾身一僵,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只剩下驚愕和茫然。

  鄭氏愣住了,張了張嘴,不解地看著丈夫鐵青的臉龐:「夫君?你……你這是怎麼了?」

  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但那困惑和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卻掩飾不住。

  「賺錢的買賣,天賜良機啊,為何不做?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要?其他房可都……」

  「其他房是其他房!我們是我們!」

  柳宗政粗暴地打斷她,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一根青筋突突跳動。

  他凌厲如刀的目光猛地掃過妻子那張寫滿不解和不甘的臉,又狠狠釘在兒子那尚帶著稚氣卻滿是桀驁不滿的臉上。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要將這命令刻進他們的骨子裡:


  「我警告你們!沒有我的吩咐,房裡的錢,一分!都不准動!」

  「庫房的鑰匙給我收好!更不准私下派人、派車去買糧!聽到沒有?!」

  「為、為什麼啊?!」

  柳文軒年輕氣盛,熱血上頭,被父親這盆兜頭的冷水澆得又驚又怒,忍不住梗著脖子頂撞。

  「爹!您看看人家!」

  「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別人賺得盆滿缽滿,金山銀山的往家裡搬,我們一家子就在這干看著?喝西北風?!」

  少年的不滿和不忿清晰地寫在漲紅的臉上。

  「你懂什麼!!」

  柳宗政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他猛地向前一步,揚起手,似乎真想狠狠地扇下去,但最終那手停在了半空,只是緊握成拳,骨節捏得發白。

  額角的青筋跳動得更劇烈了,他怒視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這錢……燙手!沾滿了毒!誰沾上,誰知道最後是福是禍!是登天梯還是鬼門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恐懼,目光如寒冰般死死盯著兒子:

  「我再說最後一遍,誰敢私自行動,背著我動一個銅板,或是踏出這院門半步去摻和,我就打斷誰的腿!」

  「一個個全都給我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裡,哪兒也不許去!少出去打聽那些亂七八糟的催命符!」

  見父親動了真怒,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狠厲光芒,柳文軒囂張的氣焰瞬間被澆滅。

  他縮了縮脖子,滿腔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恐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吭聲,只低下了頭。

  鄭氏雖然滿心疑慮、不甘和巨大的失落,胸口堵得發慌。

  但當她看到丈夫那陰沉凝重得如山雨欲來的神色,是從未見過的嚴峻,心知此事絕非尋常,也不敢再多嘴,只得悻悻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柳宗政不再看他們,獨自一人,拖著沉重如灌了鉛的腳步,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光線有些昏暗,只有透過窗紙的些許天光。

  他緩緩走到寬大的書案後面,卻沒有立刻坐下,只是背著手,沉重地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幅懸掛在正牆上的祖傳《山河靜氣圖》上。

  畫中的層巒疊嶂、蜿蜒江水仿佛亘古不變的寧靜與磅礴,與他此刻胸中的驚濤駭浪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眼神陰鬱,如凝滯的寒潭,深不見底。

  柳楠的野心,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權欲和冷酷算計,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通州倉的虛實,那些空蕩蕩的庫房,如同巨大而危險的泡沫,他也有所耳聞,每每想起都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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