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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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玉嬛聞言,略帶羞赧地側過臉,似嗔非嗔地看了秋月一眼,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多嘴。」

  她的聲音輕柔,並無多少責備之意。

  隨即,她轉向楚奕,微微欠身,姿態優雅,目光溫潤平和:

  「山居日子清簡寂靜,閒暇時與這些花木相伴,倒也自得其樂,能怡養性情。讓侯爺見笑了。」

  「怎會。」

  楚奕低沉的聲音響起,他身姿挺拔如松,墨色的錦袍在晨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向前踱了兩步,靠近那幾盆開得正盛的菊花,目光專注地審視著其中一盆。

  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虛懸在金黃的花瓣之上,並未觸碰,眼神中流露出欣賞與一絲追憶:

  「這是名品『鳳凰振羽』罷?花瓣細長如縷縷金絲,末端自然捲曲飛揚,確實像極了鳳凰展翅時華美的尾羽。」

  「楊小姐養得極好,花盤飽滿碩大,色澤鮮亮奪目,生機勃勃。」

  楊玉嬛眼中迅速掠過一絲驚詫,她抬起眼眸,直視楚奕,清澈的眸子裡映著晨光與花影:

  「侯爺竟也識得此品?」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楚奕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幼時家母酷愛菊花,府中也曾精心培育過幾盆珍品。」

  他低沉的聲音微微一頓,仿佛陷入了短暫的回憶,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後來……府中遭逢變故,那些花便再無人有心照料,漸漸都……枯死了。」

  楊玉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深藏的沉重,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盆金燦燦的『鳳凰振羽』上,聲音放得更輕。

  「這盆『鳳凰振羽』,是妾身前年特意從洛陽花匠手中移來的。」

  「當時不過小小一株,只帶著三四個嬌弱的花苞。」

  她的指尖帶著無限的溫柔與珍重,輕輕碰了碰離她最近那朵菊花的花瓣,仿佛在撫摸嬰兒嬌嫩的臉頰。

  「沒想到今年竟開了整整九朵,朵朵飽滿精神,實在是意外之喜。」

  「菊花最是耐寒,越是霜降時節,寒霜越重,它反而開得越精神抖擻,傲然不屈。」

  「妾身有時常想,人若是能有這般堅韌不拔、迎難而上的心性,大約也就無懼這世間的任何風霜雨雪了。」

  楚奕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楊玉嬛專注的側臉上,晨光勾勒著她秀美的輪廓,心中微動,忽然開口道:

  「楊小姐可知,這菊花一物,在我軍中將士之間,另有一番特別的寓意?」

  「哦?」

  楊玉嬛聞言,訝異地抬起了眼睫,清澈的眸子帶著探詢看向楚奕。

  「願聞侯爺詳述。」

  「菊花盛放於九月,正是秋高氣爽、軍中大規模操練演武之時。」

  楚奕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透過眼前的花叢看到了遙遠的邊關沙場。

  「因此,軍中常以『金菊』來比喻將士。」

  「你看這菊瓣,纖長挺括,銳利如劍鋒,菊心緊簇,堅硬似玄鐵。」

  「更可貴的是,它歷經寒霜摧殘而不凋零萎靡,這風骨,不正恰似我大景王朝的戍邊將士嗎?」

  「鐵骨錚錚,百折不撓,以血肉之軀,鑄就長城,守護萬里疆土,衛我山河永固!」

  「楊小姐精心培育這些菊花時,可曾想到過這一層深意?」

  楊玉嬛明顯怔住了,她微啟櫻唇,眼神因這番聞所未聞的解讀而微微發亮。

  短暫的愣神後,她唇角漾開一個帶著恍然與欽佩的笑意,眼波流轉間更添了幾分光彩:

  「妾身孤陋寡聞,平日裡只知欣賞其形色風姿,沉醉於栽培之樂,從未深思至此等宏大意境。」

  「侯爺今日這番獨到見解,真真是醍醐灌頂,讓眼前這些嬌柔芬芳的花兒……瞬間便平添了數分英武剛烈之氣呢。」

  「花木有靈,亦知感恩回報。」

  「侯爺若是不嫌棄,妾身願分一株健壯的『鳳凰振羽』幼苗與你。」

  「此花扦插極易成活,只需細心照料,待到來年秋日,定能再度綻放芳華,讓侯爺重睹其姿。」


  楚奕聞言,深深看了楊玉嬛一眼。

  少女亭亭玉立於花叢之前,眸光澄澈如秋水,神情真摯坦蕩,絕非客套虛言。

  「好,那就先謝過楊小姐的厚意了。」

  「說起來,蘭花之中,幽雅清貴者眾多,不知楊小姐最是鍾愛哪一品?」

  楊玉嬛定了定神,感受到話題的轉換,順著他的話,目光也柔和地投向那叢蘭草,聲音舒緩如清泉流淌:

  「若論外形之雅致,色彩之脫俗,自然是『素冠荷鼎』堪稱清雅無雙,冠絕群芳。」

  「但若論及內在的氣節風骨,妾身私心獨愛那『鐵骨素心』蘭。」

  「哦?」

  楚奕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示意她繼續。

  「鐵骨素心,葉如碧玉,質地堅韌挺立,硬朗如出鞘之利劍,剛直不阿。」

  楊玉嬛娓娓道來,指尖輕輕拂過一片挺拔的蘭葉,仿佛在感受那份堅韌。

  「其花則純淨素白,不染纖塵,宛如初雪般高潔。」

  「它看似纖柔秀美,實則內蘊風骨錚錚,卓爾不群。」

  「最令人稱妙的是它的香氣,初聞時,清冽冷峻,似高山之巔的積雪,再細細品味,又覺甘醇幽遠,沁人心脾。」

  「更奇妙的是,與它長久相處,反而不覺其香濃郁,可一旦離去,那縷縷清芬卻仿佛能悄然沾染衣袂袖間,縈繞數日,久久不散。」

  「這般品性,不正恰似那真正的君子之交嗎?看似清淡如水,不溫不火,實則情誼深長,愈久彌堅,回味悠遠。」

  楚奕聽得專注,眼中流露出讚許,頷首道:「《群芳譜》中確有記載:『鐵骨素心,乃寒士之友,君子之佩』。」

  「楊小姐以之喻比君子之交,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

  「對了,楊小姐博聞強識,不知可知曉梅中有一極為罕見的異品,名喚『將軍紅』?」

  楊玉嬛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星辰被點亮,帶著驚喜和求證:

  「將軍紅?侯爺說的,可是那花色殷紅如凝固的鮮血、花瓣質地厚重堅硬宛若鐵甲的神秘品種?」

  「正是此品。」

  楚奕肯定地點頭,他的目光變得遼遠,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看到了北境的蒼茫。

  「此梅,只生長在北境最為險峻陡峭的絕壁之上,尋常人難以抵達。」

  「它專在嚴寒的深冬綻放,唯有大雪紛飛、天地皆白之時,才是它怒放之期。」

  「花開時節,整株梅樹不見一片綠葉,光禿嶙峋的枝幹之上,唯有點點血紅色的花朵,濃密而熾烈地覆蓋滿每一根枝條,層層疊疊。」

  「遠遠望去,宛如一位身披重甲、浴血鏖戰後的將軍,傲然挺立於漫天風雪之中,不屈不撓,故名『將軍紅』!」

  楊玉嬛聽得全神貫注,仿佛被那遙遠而壯麗的景象所吸引,眼神充滿嚮往與震撼。

  「真好啊……」

  兩人就這樣站在繁花錦簇的庭院之中,晨光傾瀉,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你一言,我一語,圍繞著花木品性、典故、風骨,談興正濃,見解時有共鳴,竟不知不覺聊了足足一刻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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