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柳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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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茹茵盆里全是寶根換洗下來的衣服,她正低聲罵罵咧咧的往外走。

  「幾天沒緊皮,怎麼又鑽上狗洞了?」

  大雜院天井裡因為有樹遮著,而胡同西頭的日頭更好,她準備拿去曬曬。

  正好大雜院門口進來一個穿著短袖白襯衫的男人,柳茹茵看了便笑著招呼了一聲「叔」。

  這人她認得,是她林叔在街道上的同事,也是位幹事,來過家裡好幾次。

  「喲,茵子在家呢,正好,我給你哥帶過來兩位客人。」

  「都是華僑,非要上門謝謝你哥。街道上就讓我領路來你們院坐坐。」

  這位笑著讓開身子,露出了柳嫻蓉和白景川來。

  柳茹茵聽了他的話有點為難,但也只能笑著歡迎。

  「歡迎、歡迎,不過我哥在上班呢,家裡就我嬸兒在......請進!」

  柳嫻蓉帶著客氣的微笑審視著看了一眼解衛軍的妹妹。

  來之前她讓白景川打聽過解衛軍家裡的基本情況。

  解衛軍是被收養的戰爭遺孤,家裡老二老三也都是被收養的,解衛軍的養父年紀其實也不太大,最近半年多前又結了婚,新婚妻子是位老師。

  所以引路的幹事叫了柳茹茵一聲「茵子」,她便知道這位姑娘是解衛軍的二妹。

  柳茹茵梳著一條中學生流行的粗辮子,帶著點天然的劉海,柳葉鳳目相當有神。

  在看到柳茹茵的第一眼,柳嫻蓉當即愣了幾秒——這孩子長得好面善!

  這眉眼看著怎麼就那麼的熟悉?

  柳茹茵本來是笑著的,但只和柳嫻蓉對視了一眼,人便恍惚了一下。

  似乎記憶中某個已經被遺忘的影子要猛的蹦出來,好熟悉......。

  原本要互相打招呼的兩人,就這麼怔怔的互相看了好幾秒。

  白景川以為柳茹茵是沒見過自己表姐這樣雍容的女子所以才失了聲,故而不足為怪,可自己表姐卻是怎麼呢?

  這孩子長得端正是不錯,也不能盯著人家看吧?

  ——哎~~~,估計是看到這姑娘的年紀與草草差不多,又惹起她的心事來了。

  「茵子是吧,真是打擾了!」

  白景川客氣的話總算讓兩人回過神來。

  街道幹部在一邊笑著介紹。

  「這是林家二姑娘,茵子,如今可了不得,在師大附中讀書,說不好三年後就是大學生啊!」

  「茵子,叫人,這位是白叔叔,這位是柳阿姨,嘿,和你還是同宗。」

  寒暄里大家往天井方向走出好幾米,但柳嫻蓉卻忽然立住了腳,小聲的問柳茹茵。

  「茵子也姓柳?」

  對於這個姓氏,柳茹茵真的不想多說什麼,那是她一直不想提及的東西之一。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就把客人往西屋裡引。

  「嬸兒,家裡來客了。」

  ......

  陳玉華死活不肯收顧家的東西,她心裡有本帳,總覺得與國外人士扯得太多不是什麼好事。

  再說以她們家的情況,根本不需要畫蛇添足的從這兩位華僑身上謀求什麼好處。

  在南洋圈子裡,發生這等事是必須要親自登門道謝的。

  柳嫻蓉和白景川是帶著真心實意來的,因為昨兒遇到的事要不是解衛軍兩人,怕不是她們真的會落入莫二姐的算計里。

  雖然白景川嘴巴很能說,可奈何解衛軍的年輕嬸兒態度太過堅決。

  最終提來的東西竟一件都沒留下。

  來之前柳嫻蓉帶著一肚子話要和解衛軍的嬸兒扯,可不知為什麼到了林家她卻一直在走神。

  腦子裡總會時不時的想起剛才遇到的那個茵子。

  那長相真的好熟悉,似乎不久前才見過一般。

  胡同西頭兩棵樹中間,柳茹茵正在把衣服掛繩子上。

  掛到最後一件衣裳的時候,柳茹茵的手又停頓了一下。

  剛才那位雍容柳女士的影子再次浮現在她的心頭,似乎與自己已經遺忘的某個存在隱隱重合。


  「我真是瘋了,」柳茹茵自嘲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認識過華僑了?」

  下一秒,她忽然笑著拍了自己一下。

  「額,不對,還真認識一個,我的同桌寧同學!」

  「救命啊~~~~。」

  梅子的弟弟伊紅兵捂著屁股一路狂奔而來。

  劉阿姨氣呼呼的追在後頭,手裡頭拿著柳條。

  「混蛋小子你給我站住!」

  「小小年紀你不學好,居然敢拆家?」

  伊紅兵鬼哭狼嚎的。

  「是爸爸讓我拆的衣櫃,說那也是韓伯伯送的,啊,我交待,爸爸給了我五毛錢,讓我背鍋,嗚嗚嗚嗚,我不要他的錢了......。」

  在胡同居民戲謔的目光中,劉芳揪著兒子的耳朵往家裡走去。

  唯獨柳茹茵看著她們母子的背影,顯得格外羨慕。

  有媽可真好!

  媽媽?

  砰~~~,半舊的瓷盆猛的從柳茹茵的手裡掉落。

  四歲時的依稀記憶似乎有了復甦的跡象。

  那是一位穿著旗袍的溫婉女子正在逗著自己,那美目之間竟與今天遇到的女人極其相似。

  陳玉華正在送客人出院門。

  白景川扶著表姐走下台階,與陳玉華揮手告別。

  離開院門二十多步,他帶著一絲苦笑看向表姐。

  「這也太謹慎了,居然一點東西都不收。」

  「要是被表姐夫知道,肯定又會訓我不會做事。」

  依舊有些恍惚的柳嫻蓉笑了笑。

  「你別在意,你姐夫就是愛訓著你玩兒。」

  被白景川這麼一打岔,柳嫻蓉眉頭微皺,又擔心起自己丈夫來。

  腦子裡剛剛浮現出顧瀚文的面龐,柳嫻蓉的腳步卻忽然一頓。

  她終於想起來之前見到的那個茵子長相為何如此的熟悉,與自己丈夫的長相竟然有七分相似!

  「同志~~~,」柳嫻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剛才解同志的妹妹多大年紀啊?全名叫啥?」

  「茵子啊,十五歲,叫~~~這名還有點拗口,叫~~柳茹~茵。」

  「她自己起的名字,都是草字頭。」

  「那~~那她被收養前呢?」

  街道幹事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柳女士會突然如此激動。

  「被收養前?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誒,」街道幹事忽然叫住了從身邊路過的一個人,「盧二姐(盧二嬸子)中午下班啦?剛好隨口問您一件事。」

  「你們院茵子被老林收養之前是不是小名不叫茵子?」

  盧二嬸子隨口笑著。

  「怎麼會提到這件事?是啊,那丫頭那時候命苦,都十歲了也就一小名,叫、叫什麼來著。」

  「這事我真的有印象,那時候是你師傅上門來給她登記的名字。」

  「你師傅那字龍飛鳳舞的,大家都只認出是兩個草字頭。」

  「誒,對了,我想起來了,叫柳草草~,對,就是這個名!」

  「表姐~!你怎麼啦?!」

  67號大雜院另一頭拐彎的牆角,拎著盆子的柳茹茵緊緊的背靠著牆壁,正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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