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幕啟靖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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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1章 幕啟靖難

  紅牆黛瓦襯著白雪,元日後的汴梁城很是有一股慵懶的味道。

  雖說此時正是一年當中最適休憩的時節,但城中數十萬人的生活運轉是實難停下來的。

  故而,家家戶戶取暖的煙氣,街坊茶肆分茶酒店營生帶出的熱氣,以及喜歡湊熱鬧的人呼出的哈氣,逐漸在這座巨型城池的上空匯聚成浮動變幻的人氣,再伴著有氣無力的日頭一照,倒也有了幾分雲煙霧靄的味道。

  不能停下運轉的自然不止這些煙火氣,司天掌時的鐘鼓樓更是還需夜以繼日的報時。

  眼見得水漏到了刻度,再以圭表簡單核算,臉帶倦意的司刻搖了搖鈴鐺,鐘鼓樓上的雞唱聽了響聲便知已時到矣。

  就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入一顆石子,代表著巳時的十五個鼓聲,在武德司和內侍們的雞唱下,如水面泛起的波紋一般將時至整點的訊息從皇城傳遞至四面八方。

  「日禺巳,飛鳧疾,天光徹。」

  偏殿中的趙匡胤等君臣自也聽到了巳時的雞唱。

  這報時的雞唱好似個訊號一般,被叫到這裡尚且摸不著頭腦、且大病新愈的呂餘慶便見得,官家及趙平章不約而同將手中的子收了起來,此前假寐隱隱有輕微鼾聲的曹彬曹樞密也坐直了身子。

  且這三人不約而同將目光看向了殿中央那略有一些礙眼的石桌,這引得呂餘慶也對這石桌猛瞅了好幾眼—自然什麼都沒看不出來。

  再抬頭,石桌對面是臉色同樣茫然且臉有倦色的薛居正和楚昭輔。

  呂餘慶也是能猜出對面兩人心思的。

  自去歲起,官家與首相定期私下奏對不是什麼秘密,而這個過程中官家的理政態度逐漸變得銳意昂揚也是所有人都有察覺。

  從翰林醫官啟修醫典到設立藥局,再到工部詔尋天下奇技,兼擢獎賞其中能事工事農者。

  當然還有最不可忽視的還有晉王驟然出家,二大王先領工部事宜,如今更是已馬不停蹄去往了金陵,看能否有宜地增設市舶司,顯是已逐漸有了儲君氣象。

  種種情況下,由不得眾臣子猜測是不是官家與首相私下設了個內朝中的內朝。

  故而元日後得口諭讓來此,誰能不欣喜?

  可到此不得官家隻言片語,誰能不懵懂?

  眼下狀況,呂餘慶也只能有樣學樣,一起盯著這張樸素的石桌發呆,心思卻慢慢飄到了別處。

  畢竟這兩年奇怪的事委實不少,且不說晉王為佛祖感召頃刻間皈依,便說二大王此行差了錢俶李煜二人同行,便很不同尋常。

  作為趙節制的支持者、趙點檢的擁立者,更是有在陳橋給點檢披袍禦寒經歷,呂餘慶是清楚官家是多麼希望南朝唐能倒戈來降的,更知曉未能如願後對李從嘉有多遷怒。

  但破了金陵後,這些怒氣反倒是一夕間便煙消雲散,竟還許與二大王同行獻策。

  這錢李二人倒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任官家差遣也無二話,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家小俱都被官家接來了汴梁過年,故而對官家大恩只能許以生死相報了。

  錢李二氏移遷汴梁,便也意味著炎宋南方歸於一統再無後顧之憂,今歲起能稱國是者,唯有燕云爾。

  也賴得如此,前幾日的除夕和元日,無論是慶賀還是祭祀,官民同樂盛態均可稱開宋以來之最。

  於文武公卿而言,數百年未有之大業近在眼前。

  於生民黔首而言,百年間的戰亂流離不忍言之事,眼看也要到盡頭了。

  是以,如今唯有————等等!

  平平無奇的石桌上驟然生出一絲光華,瞬時清空了呂餘慶腦內所有的思緒。

  非燈非燭亦非螢,亦光亦影亦虛明。

  下意識揉了揉眼睛,餘光還能瞥見石桌對面薛居正和楚昭輔也是一般的動作。

  恰在此時,鐘鼓樓報刻的單聲鼓和著殿外內侍的雞唱聲響起:「已時一刻至」」

  在呂餘慶眼中,石桌上台躍動著的一絲光華並沒有消失。

  不僅如此,這光華隨著雞唱急劇膨脹,宛如游龍一般直衝屋內的穹頂,硬生生在虛空間撕扯出來一塊巨大的光幕出來。

  眼看著三名新觀眾的仰頭啞然一副痴狀,趙匡胤等心中的一點作弄心思便得了十分的滿足。


  趙普也不遲疑,當下將腦袋靠了過去輕聲解釋起來。

  同時,那個已經很讓人熟悉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嗨嗨嗨!

  觀眾姥爺們,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得緊吶!

  這裡是新人UP主,讀作文盲寫作聞莽。

  就如上期結尾說的,今日咱們要盤的主題就一個:

  靖難!】

  光幕里的聲音鏗鏘有力,似乎有金鐵交鳴。

  畫面上,靖難兩個朱色大字,鐵畫銀鉤。

  心底暗自讚嘆了一下好字,朱標把眼睛從光幕上移開。

  往左邊瞅瞅,老爹相同的坐姿已經保持很久了,且不假顏色,且一言不發。

  往右邊看看,弟弟們個個都多少有些坐立難安,且心有惴惴,且欲言又止。

  老四Judy選擇乖乖坐在母親的身影里,低眉順眼。

  畢竟在場的人都認得字,奉天靖難,奉天靖難,怎麼個奉天法,怎麼個靖難法?

  你奉的是誰家的天命,你靖的又是哪家的國難?

  三個月前後世所說的四大案云云,皇子們不好臧否。

  但其間夾雜的隻言片語的評價,那可是無論如何都難忘的。

  比如靖難疑似是老四掛帥;比如朱允炆逼死親叔叔;比如老四還成了皇帝。

  這很輕易就能拼出一個令皇子們有點悚然的猜想。

  大約也是因為這些個因素,今次閱光幕的地點從謹身殿搬到了屬於後宮範圍的乾清宮,且在場的僅有帝後,及列位諸皇子。

  殿內氣氛略有沉悶,神色還能尚且自如的也就兩人而已。

  對朱標來說,用個有八九分不恰當的俗諺就是「人死債消」,故而分外坦然。

  另一是尚才幹歲的朱柏————對這個年紀來說,花里胡哨的光幕要比沉悶的學堂有趣不知道多少倍,哪怕只能聽得零知一解。

  「大兄,兄長們往後是不是不必離金陵了?」

  朱標低頭啞然,習慣性輕拍了兩下弟弟的肩膀,思緒卻一下子悠遠了一點。

  近半年來政務的變動並不大,胡惟庸案過去還沒多久,內修政理外修強敵本就是常態。

  且除開光幕外,今歲正月以來還有三事。

  其一乃是復提刑按察司之制,這是老爹幾年前就有的打算,正月大赦之後,剛好順勢推了出來,只不過有鑑於後世所說,旨意中有明確說其按劾民情之職中非只刑名,還需定期巡報各地醫戶匠戶,且還需順途收集天下算書。

  其二乃是北征,元月乃兒不花再啟邊釁,明天子遂命征虜大將軍徐達為帥,湯和傅友德二將為副,領師出征,併兼領修鎮山海衛之職。

  其他便是一些小事,比如嘉李文忠征南將軍領備倭總兵官巡視沿海各省水師;比如大明皇帝恤匠人勞苦,許輪班及住坐匠中優良者可附籍於京師;比如下令戶部釐清天下稅負有何等等。

  以及,此前被明天子詔令回京過年的藩王們,至今依舊還未離京。

  這也是十歲的朱柏有此問的緣由。

  這個年紀正是天真爛漫了無心事的年紀,什麼靖難什麼永樂看完就被他拋之腦後,這半年來每日都能尋兄長們娛樂才是最實在的。

  不待朱標回答,朱柏便掰著指頭數道:「五哥給我做了好多好看的藥香囊,就是他說的那些藥材名字我都記不全;四哥偷偷帶我騎了一回好高的大馬,還教我怎麼握韁繩;還有要不是三哥帶著,我都不知道金陵城居然有這麼多好吃的————」

  「哦對了,大兄那裡也好玩,就是那些算學書籍讀起來太難懂了。」

  說到這裡小小的臉團上還嘆了口氣,引得朱標一笑。

  關於算學的作用以及明朝算學的沒落,後世說了不止一次,故而朱標主動請纓來釐清這方面。

  說是算學,本質還是科舉,老爹私下也曾說了不止一次,必興洪武三年科舉舊制!

  何謂洪武三年舊制?即中試被錄名後,還需加試騎、射、書、算、律五事。

  這個制度在當時只是為了確保科舉唱名者中少一些空談者,故而加試的成績稀爛也不妨事,當然更大的原因也是整個科舉在洪武六年就嘎巴又沒了。


  如今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年,復科舉一事早已經被提上了日程。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被後世說辭刺激,大明天子私下不止一次說騎、射、書、算、律都應加入科舉正試當中,以避免錄了蠹蟲。

  這令得朱標只能拉著老爹勸說不能這麼激進,暫且將加試項目的成績作為授官方向的重要參考就足夠了。

  至於老爹近來為啥這麼激進————朱標瞅了一眼光幕,只盼著今日所說不要太惡了老爹的心情。

  當下也只能輕葉一口氣,笑著小聲安慰弟弟道:「金陵固好,然大明何其廣袤?我等兄弟依爹爹言藩屏四方,柏弟無論至何處都有兄弟掃榻相待,不也是趣事?」

  一句話讓老十二重新陷入糾結,朱標也重新將注意力移回光幕。

  【什麼是靖難之役?

  它是十五世紀戰役規模最大、戰術水平最高、軍備工藝最精的戰爭之一。

  也是一個藩王在面對幾乎必輸的局面,憑武力將一個上升期的帝國拉下馬並登基稱帝的傳奇。

  有人認為它終歸是內戰所以不夠光彩,也有人認為朱棣能贏全靠戰神李景隆的助攻。

  但無論如何,它絕對是明朝最無法繞開的轉折點—嗯————之一。

  而說起來靖難之役最開始的緣由,實際上剛好就有個問題能夠體現出明史的複雜程度:

  老朱需要為靖難之役負幾分責任?】

  「怎麼聽起來——」

  四月底,洛陽城裡一間樸素的屋舍中,張飛咬了一口李子被酸了一下道:「噝——那永樂皇帝,比唐之天策上將還要驍銳幾分?」

  「只是可憐了彼時百姓,倒是不如那唐天子只誅兄弟,免了一場兵戈之亂。」

  翼德這是在夸那唐天子?還是在揶揄其兄弟相殘?上首的劉備竟一時難以判斷。

  本來還想誇誇三弟的話一時間有點難以說出口,所以乾脆從善如流的點點頭,贊同起三弟的意見:「同室操戈,的確算不得光彩,鬩牆之斗,豈不是給賊虜有隙可乘?」

  說完之後劉備也情不自禁咂了咂嘴,怎麼自己這話聽起來也像是在揶揄那唐天子呢?

  孔明倒是沒理會這麼多,只是習慣性的伏案用硬筆記著筆記,跟著嘆道:「壯士死於袍澤刀兵而非漠北死國,悲哉。」

  「邦域未能國泰民安反倒操戈生亂,禍也。」

  一旁的龐統掃了一眼室內,此刻同觀光幕的僅他們四人,嘆口氣後贊同的點點頭。

  上一次觀看光幕的人眾多,如今不免顯得寂寥。

  當時的打算是以光幕為祥瑞,既安定陛下之心,也令曹氏舊臣熄了那些起爭端的心思。

  結果沒想到的是效果好得有點過頭,尤其在觀後又借閱了過往的光幕文字記錄,不少人一就連陛下都好似卸下重擔一般十二分懈怠起來。

  畢竟自董賊之亂至今已二十餘年,被捲入其中身心俱疲的又何止黎民黔首呢?

  如今不僅天下歸一,炎漢更有祥瑞庇佑,要是不能歸鄉伴親朋好友飲酒開懷,那未免辜負了這太平時節。

  也是因此,如今天下雖愈顯安定,人手反倒是愈發不夠了。

  如今北面僅餘公孫氏態勢不明,徐庶徐元直請纓並請了關將軍同行往幽州坐鎮,子龍將軍遂以更熟悉當地風土人情為由以及順帶剿匪,也一起北上。

  其他方面也是一樣,要麼鎮守一方,要不然領兵剿匪,總之天下尚且殘破,都還有的忙活。

  就連江東如今也請了一份潦草的降表,據說顧陸朱張本打算將孫氏賣個好價錢,結果沒想到引得孫侯提劍上門,幾個盤根錯節的大姓本以為是再一次愉快的妥協,結果卻沒想到迎來了出籠的猛虎。

  而在等待光幕開始之前,幾人就已經簡單敲定了鎮守揚州的人選:非龐士元不可。

  【與官修史書的認為老朱無責不同,從明中期開始,民間史家們對老朱的批評逐漸深入。

  從一開始的只敢議一議分封有問題,到後來明明白白指出朱棣和朱充的矛盾是老朱制度遺留的矛盾,再到明亡之後更是喊出了朱元璋政治遺產是動搖國本的亂源。

  這三層遞進,清晰勾勒出了明朝的史家是如何一步步在封建時代里跳出了「聖君奸臣」這套樣板戲,第一次將系統性批判的矛頭轉向了制度。

  這也算是「明亡於朱元璋」的封建時代限定版了。

  不過今天咱們這期主題不是明朝思想萌芽,所以這部分就不作過多深入解讀,以後還有聊到的機會。

  而相比於古人的激進,咱們現代反倒是顯得折中了。

  當代史家大多認為在朱元璋確實留下了制度設計的隱患,但靖難的直接責任人依舊是朱允炆和朱棣。

  這裡說的制度設計的隱患,當然不僅僅指分封,還有廢相權。

  或者更清晰的說,分封造成了客觀存在的矛盾,而廢相權則成功激化了這個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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