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會覺得我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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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繡坊後院,官差將池弘光和他帶來的家丁捆得結結實實,牽著繩子從院中帶走。

  池弘光一步三回頭,掙扎著叫嚷:「依依!我是你哥!你不能這樣對我!」

  「依依,你趕快讓他們把我放開!」

  「池依依!你手足相殘,忘恩負義,就不怕遭到報應嗎!」

  「池依依!——」

  他被拖出院子,隔著高高的院牆,仍能聽見他瘋狂的詛咒。

  繡坊眾人擔心地看向池依依,琴掌柜忿忿道:「我去讓官差堵上他的嘴。」

  池依依笑著搖了搖頭:「不必,他真正哭喊的時候還沒到呢。」

  等池弘光進了牢房就會知道,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琴掌柜見她渾不在意,這才鬆了口氣。

  「也對,那樣的人,您離得越遠越好。」她叫來玉珠,「你去拿些柚子葉煮水,給東家洗手淨面,去去晦氣。」

  池依依笑道:「還勞大伙兒先把院子收拾乾淨,明日我還要從這兒出嫁呢。」

  這話一出,眾人立時忙碌起來。

  陸停舟來時,就見四處燈火通明,人人忙得腳不沾地。

  他走到一名夥計身旁:「你們東家呢?」

  夥計正在清點財物,聞言頭也不抬:「東家在書房。」

  說完愣了下,這是誰在發問?

  他轉頭回望,只見一個緋色的修長身影已往書房那頭去了。

  陸停舟在門口敲了兩下房門。

  「進。」

  屋裡響起池依依的聲音。

  陸停舟推開房門,跨進門檻又停住。

  書房的西窗下擺了一把躺椅。

  池依依神情閒適地臥在椅中,兩眼微閉,一雙胳膊架在兩邊扶手上。

  花卷和饅頭兩隻小狗各占一方,一左一右擠在她臂彎里,毛茸茸的小腦袋枕著她的手臂,睡得格外香甜。

  陸停舟頭一回見到池依依如此懶散的模樣,他站在門邊,想著該不該就此告辭。

  就在這一剎那,躺椅上的女子睜開雙眼。

  池依依看到陸停舟,微怔了下,褪去些許懶意。

  「您怎麼來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

  身子剛動,懷裡兩隻小狗發出不滿的哼唧。

  池依依失笑。

  「您稍等。」

  她將小狗挪到一旁的窩裡,安撫地拍拍它們腦袋,站起身來,為陸停舟拉開一把椅子。

  「您坐。」

  陸停舟走過去,目光掃過窗下的躺椅。

  他前次來時,屋裡還沒有這樣東西。

  池依依察覺他的視線,笑道:「我聽玉珠說,陸少卿府上種了葡萄,葡萄架下放了一把躺椅,想來平日很是悠閒,便也想試上一試。」

  她以前並非貪圖享樂之人,一天裡除了吃飯就寢,大把的時間都耗在繡架前。

  今生重來一回,她多了些和以往不同的感悟。

  忙碌固然讓人充實,忙裡偷閒也別有一番趣味。

  自從聽說陸家有這樣一把躺椅,她便讓人尋了一把過來,遺憾的是,她這後院沒種葡萄,體會不了躺著就能張嘴咬到葡萄的樂趣。

  陸停舟聽了她的解釋,沒什麼反應,只道:「若是累了,就回屋睡去。」

  平平常常一句話,聽在池依依耳里,像是多了幾分煙火氣。

  她驀地一笑:「您說這話好像我娘。」

  陸停舟目光微動,看向她。

  池依依自知失言,抬手掩住自己的嘴唇,輕咳一聲。

  「我沒有取笑您的意思,我只是——」她頓了頓,「我只是在您進屋之前,剛好想到我娘。」

  今晚池弘光落網,了了她一大夙願。

  興奮之餘,還有些說不出的落寞。

  就像一個征戰沙場的士兵,拼盡全力取得了勝利,喜悅過後,身體被疲憊占領,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腦海里卻不斷回想著往事。


  她的母親雷氏是個尋常女子,善良,柔弱,卻又堅韌。

  她此生最大的不幸是入了池府後宅,但她從未怨天尤人,她用盡了所有智慧與手段,為池依依撐起一方天地,讓自己的女兒得到了最精心的呵護與培養。

  雷氏不擅刺繡,但一直妥善保存著家傳的繡譜。

  她看出女兒在刺繡上的天賦,將繡譜傳授於她,盡己所能地為池依依答疑解惑。

  池依依少不更事時,也曾埋怨母親為何要屈身池家,為何自己的父親不能像別家的長輩一樣呵護兒女。

  但她很快釋然。

  她的母親只是做了人生中一個不得已的選擇,別人可以不理解,但對這個無依無靠的女人來說,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池依依作為她的女兒,享受著她的照顧,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幾乎沒受過一絲委屈,又怎能怪她把自己帶到這世上呢。

  她如今的一切都來自母親的贈與,她有遺憾,有感激,也有悔恨。

  「我娘若還在,恐怕今天的池家不會是這個樣子。」她輕聲道,「就算池家人爛泥扶不上牆,我也有能力帶她離開。」

  可惜逝去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她只能在記憶里尋找她的痕跡。

  她眼中染上一層落寞,唇角微微翹起,像在嘲笑自己的妄想。

  陸停舟定定看她一眼,忽道:「你還想嫁嗎?」

  池依依長睫一動,抬眼望向他:「為何不嫁?」

  陸停舟道:「女子嫁人總歸是件要緊事,你若擔心,此事可以作罷。」

  池依依略一轉念:「您是因為我剛才嘆息我的家事?」

  她笑了下:「您誤會了,我並不擔心嫁給您會吃虧,何況咱們是盟友不是嗎?這樁婚事是早就商量好的,除非您告訴我您現在有了意中人,否則我是怎麼也要嫁的。」

  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眼神溫柔,眸色澄定。

  陸停舟看了她許久,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做我的盟友,至少今晚能睡個好覺。」

  「只是今晚麼?」池依依歪歪腦袋,「您此時過來,想必那邊的事已辦妥了?」

  陸停舟點頭:「三皇子在京畿大營的勢力已被一網打盡,他暫時無暇他顧。」

  「恭喜陸少卿。」

  池依依倒了兩杯茶水,遞給他一杯,舉起自己那杯在他杯沿碰了碰:「以茶代酒,聊以祝賀。」

  「也恭喜你將池弘光下獄。」陸停舟道。

  池依依端著茶杯,略沾了沾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您這話把我說得像個惡人。」她挑起眉眼,「哪有把自己親哥哥下了獄,還拍手稱快的。」

  「你不高興麼?」陸停舟反問。

  池依依像模像樣嘆了口氣。

  「高興。」

  她眼中多了些陸停舟看不懂的情緒。

  「可陸少卿不覺得這樣的我很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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