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您還是差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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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詢搖頭。

  他不關心,也不在乎。

  當時他只想儘快動手立功,還為此嫌棄過為何那年要有秋闈。

  六盤村滅村之後,王淵提拔他做了百夫長,後來更是推薦他入了京畿大營。

  兩人再未提過當年之事,牛詢起初還有些不安,但很快聽說此案已經了結,那幫馬匪皆被誅殺殆盡,他徹底放了心,再也不將此事掛在心上。

  至於當年的舉子,便是順利過了春闈,別說能不能做官,就算能做,短短七年,又能有何出息。

  陸停舟看清牛詢眼底的不以為然。

  他靠在椅子裡,嘴角諷意更深。

  「我的祖籍,便是六盤村。」

  牛詢愣住。

  在這之前,他與陸停舟全無交集。

  朝廷那麼大,官員成千上萬,文武之間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一個小小的六品校尉,哪有工夫打聽大理寺官員的底細。

  但陸停舟竟然出自六盤村。

  他如遭雷擊,茫然之中夾雜著一絲恍然,怔怔看著他。

  「你……你來自六盤村?」

  他下意識晃晃腦袋,忽然想起京中傳聞。

  「你不是孤兒嗎?」

  陸停舟失怙失恃,好些官宦人家都有耳聞,他的大舅子關興旺是三皇子的跟班,因著陸停舟多次與三皇子作對,關興旺不只一次私下嘲諷陸停舟,說他是個克父克母孤獨鰥寡之命。

  陸停舟冷漠地揚了下嘴角:「是啊。」

  他自幼雙親俱喪,靠全村人你一口我一口地養大,七歲那年,遇到已告老還鄉的太傅段寒山。

  段寒山致仕後,常年縱情於山水,四處遊歷,不巧在六盤村附近的山裡掉下深溝,險些丟了性命。

  恰逢陸停舟入山撿菌子,救了老頭一命。

  段寒山在村里養傷,閒來無事最愛找陸停舟說話,發現他悟性極強,一點即通,不免生出收徒的心思。

  陸停舟本不想離開六盤村,是村裡的里正帶著幾名叔叔伯伯,拿著燒火棍追了他半匹山,把他捆起來連哭帶罵訓了一頓,才終於讓他點頭,同意跟著段寒山求學。

  那時他們並不知曉段寒山的來歷,只當他是學問高深的隱世大儒,直到陸停舟去段家待了一段日子,才發現自己的老師大有來頭。

  段寒山因朝廷爭鬥致仕,為免禍及子孫,特意立下家規,命段氏三代之內潛心求學不得入仕。

  他幾個兒子忠厚有餘,應變不足,本就不適合做官,孫子裡面段雲開最為聰穎,卻又只好武不喜文,難免令他遺憾。

  他與陸停舟一見投緣,恨不能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偏生陸停舟也是個倔脾氣。

  段寒山擔心做老師的會連累了學生,一心想讓弟子考完科舉便去好友的書院任教。

  然而陸停舟卻不答應。

  他說:「沒有老師便沒我今日,您一生治世之學,不用於百姓實在可惜。學生不怕入仕,即便我不是您的弟子,難道我做官就不會遭遇官場傾軋,鉤心斗角了嗎?我偏要入仕,將您未竟之業繼續下去。」

  一番話說得段寒山啞口無言,最終只得應了他的請求,許他踏入官場。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陸停舟剛剛金榜題名,家鄉就傳來噩耗。

  他還未踏上仕途,便遭受了此生最重的一擊。

  從此以後,他的人生便只為了報仇而存在。

  剛入仕時,他名不見經傳,儘管有著探花之名,但哪回春闈沒有探花,三月放榜的熱鬧過去以後,朝廷里沒人再把這當回事。

  他的經歷自也無人知曉。

  後來隨著他逐漸受皇帝賞識,官職越來越高,他用了些手段模糊自己的出身。

  除非有人刻意查證,否則誰也想不到他起初只是一個鄉野孤兒,更不會把他和六盤村的慘案聯繫起來。

  畢竟誰也難以相信,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山村里會走出一名探花,一個大理寺少卿。

  陸停舟看著牛詢驚疑不定的樣子,不期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年秋闈過後,他回村小住了幾日。

  如果牛詢在那時動手,他或許難逃一死,也可能在馬匪屠村之前,能夠及時向外求救。


  那樣的話,他要麼和全村人一起死,要麼能救下一些鄉親。

  無論如何,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孤零零地一人獨活於世上。

  牛詢在他的注視下打了個寒戰。

  「那骷髏鬼……是你乾的嗎?」他脫口而出。

  冤有頭債有主,他真正的債主原來就坐在上面。

  「是我乾的。」陸停舟一口承認。

  牛詢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他垂下腦袋,望著套在手上的鎖鏈,忽然大笑起來。

  「我早該想到,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早知你在京城,我又何必千辛萬苦往這裡鑽營。」

  他笑著笑著,又發出夜梟一般悽厲的哀鳴:「報應,這就是報應……」

  陸停舟打斷他的哭聲:「王淵為何要滅掉六盤村?」

  牛詢木然抬頭:「我不知道。」

  關於王淵的目的,他曾經旁敲側擊打聽過,對方卻一絲口風都沒露。

  他擔心惹惱了上司,從此再沒敢多問。

  「我還試探過李寬,他更是守口如瓶,」牛詢道,「他們只讓我殺光村子裡的人,後面的事自有人掃尾。」

  「誰來掃尾?」陸停舟問。

  牛詢沉默了一陣。

  「陸少卿,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其實這些年我也有過懷疑,當初王淵把我推薦到京畿大營,直接入了三皇子麾下,我就猜測,三皇子是他的主子。」

  他說到這兒,似笑非笑,抬眼看向陸停舟:「但我沒有證據,您也沒有。」

  這才是他認命的真正原因。

  陸停舟把他逼到這個份上,又掌握了李寬寫給他的書信,只要有心去查,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屠殺六盤村一案早晚得落在牛詢頭上,牛詢不認又如何,王淵已經死了,如果王淵背後有人指使,對方一定巴不得牛詢也死掉。

  只有死人才會真正保守秘密。

  牛詢此時認罪,不過是沒奈何而為之,有陸停舟在,他至少不會死得太早,不會死得太難看。

  眼下得知陸停舟的來歷,他更是生出一線希望。

  他不甘心,憑什麼死的人只有他,他盼著陸停舟將此案徹查到底,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陪他一起下地獄。

  牛詢想到這兒,更是不遺餘力地刺激陸停舟:「如果此案不是王淵一人所為,您還敢查下去嗎?您雖然是陛下跟前的紅人,但比起真正的權貴,您還是差得太遠。」

  陸停舟沒作聲。

  他仿佛聽不懂牛詢話里的諷刺,手指輕輕點著桌面,陷入沉思。

  此案到現在已經查明一半,行兇者牛詢,幫凶李寬,授意者王淵,但屠村的真正目的仍然無從得知。

  他去宣州之前,京里那個傳信給王淵的人是誰?

  三皇子嗎?還是……

  「稟陸少卿,」門外突然響起一聲通報,「李貴李公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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