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廣開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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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熙元年三月底的泉州府,刺桐花正開得濃烈似火。當地有名的富商巨賈周子聰剛在自家綢緞莊核完帳,就見管家匆匆跑進後院,髮髻上還沾著幾片飄落的赤紅花瓣:"老爺,老爺,是知府王大人來了!轎子直接停在巷口,還沒帶幾個隨從。"

  周子聰心中一驚,趕忙放下算盤,銅珠子還在那裡兀自噼里啪啦響。這位與他同榜中過秀才的同鄉老友,自去年到任後就一直因為公務繁忙,與自己幾乎沒有見過幾次面,此刻竟在申時三刻登門,靴底還沾著城南港口特有的黑泥。

  「王老哥怎有閒情來我這小院?」周子聰迎到二門,見王海濤已撩開月白棉袍的下擺,腰間象牙牌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周老弟。"王海濤顧不上喝管家遞來的蒙頂茶,直接拽著他進了西側花廳。

  當值的小廝剛退出,王海濤就一把攬住周子聰的肩頭,官袍上的鷺鷥補子蹭過對方的杭綢長衫:「哥哥今日來,是要告訴你樁天大的事——當今皇上要開海禁了!」

  茶盞蓋落地的脆響驚飛了窗外的畫眉。

  周子聰盯著老友發亮的眼睛,手指還停在傾倒的茶盞邊緣,溫熱的茶水順著紫檀桌面蜿蜒成溪:「太祖皇帝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老哥莫不是喝了早酒?」

  周子聰想起洪武年間叔父因私販蘇木被抄家的往事,他家牆根下那堆腐爛的船板至今還在霉味。

  「公文就在州府籤押房的案頭!"王海濤從袖中抖出半幅蓋著海道提舉司朱印的文書,邊角還留著拆封時的毛邊,「四月初一正式頒行。你看這——」

  王海濤指著文書第三行,周子聰趕忙湊了過來,「朝廷要發鄭和下西洋的航海圖,還有福船的建造圖紙!」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將「繳納五百兩紋銀領取」的文字照得透亮,像極了碼頭曬場上的硃砂。

  周子聰忽然笑了,笑聲里混著些許苦澀與震顫:"皇上這是要拿寶船的家底來換西洋的銀子啊……」周子聰指尖划過文書上「市舶司抽分」的條款,仿佛能摸到二十年前父親藏在艙底的胡椒粒。

  「可不止換銀子!」王海濤推開臨窗的槅扇,港口方向傳來隱約的號子聲,「去年漳州有艘三桅船偷去呂宋,一船青花瓷換了兩千斤肉豆蔻。若有了鄭和的《針路簿》,泉州商船能直抵天方國的麥加港!」

  王海濤從靴筒里摸出個油紙包,展開竟是半張描摹的海圖殘片,上面用硃砂標著滿剌加的錨地,「這是我從提舉司庫房偷抄的,你瞧麻喏巴歇國的航線標記,和《島夷志略》分毫不差。"

  海風裹著咸腥味湧進花廳,周子聰望著東牆下那架蒙塵的星盤——那是父親當年從占城帶回的物件,銅製的刻度盤上還留著海水侵蝕的痕跡。

  「可造船的柚木……還有能掌十二丈大船的老船工……」周子聰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想起港邊那些蜷縮在破船里的老水手,他們的羅盤早被海水泡得失靈。

  「朝廷早有打算!」王海濤用茶盞在桌上興奮地畫著圈,"龍江船廠正在修復永樂年間的舊寶船,內官監還從廣州調了三十名老船工。你只需交五百兩,不僅得圖,首次出海還能入冊官辦商船隊,掛內府的牙旗出去!"

  王海濤忽然壓低聲音:"聽說首航船隊要去滿剌加換香料,帶隊的竟是司禮監的宋錦——那可是隨鄭和下過西洋的老人。"

  酉時的陽光將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磚上,像兩艘即將起航的船。周子聰摸著星盤冰涼的銅緣,忽然想起父親臨刑前塞給他的貝殼,上面刻著「順風相送」四個字。

  此時的北京紫禁城,朱高熾正將解除海禁的新規奏摺遞給夏元吉。御案上攤著的那本《武備志》里,《鄭和航海圖》的摹本被硃砂筆圈出關鍵錨地,旁邊批註著:「市舶之利,可充京營數月之軍餉。」

  殿外忽然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說廈門府報來商人繳納圖銀的預備名冊。

  夏元吉聞言撫須笑道:「陛下這步棋,既是開海通財,更是用商人之舟,續太宗皇帝未竟之航啊。」

  皇帝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想像著廈門港即將揚起的萬面風帆,那些綴著刺桐花的船帆,終將載著洪熙新政的期許,重新駛向大明王朝遺忘已久的蔚藍海洋。

  洪熙元年三月底的泉州府,刺桐花在暮色里落了滿地。

  周子聰望著窗外紛飛的赤紅花瓣,忽然將手中的海圖殘片推到一旁:"王兄,不瞞你說,小弟實際上並不怎麼貪圖海上厚利。"


  周子聰指尖划過桌沿的茶漬,想起去年被稅吏強征的三成商稅:"陸地上做生意,尚且還有層層盤剝如附骨之疽,若非老哥照拂,我這綢緞莊早被啃得只剩空架了。"

  王海濤放下茶盞,官袍上的鷺鷥補子在燭火下泛著微光,聲音裡帶著幾分熱切:「朝廷早有綢繆!」

  王海濤邊說邊從袖中抖出兩頁蓋著硃砂大印的文書:"你看這《市舶新例》:出海貨物只抽十稅一,直接繳給沿海的外貿監,地方官敢多征一文,便是流放三千里的罪名。"

  文書邊角還粘著半張邸報,上面用硃筆圈著「浙江貪吏剝皮實草」的案牘,"上個月剛處置了溫州同知,他私扣朝廷試航商船的貨稅,如今人皮還掛在城門口呢。"

  夜風裹著海腥味灌進花廳,周子聰摸出懷裡的玉扳指——那是去年給稅課司大使送禮剩下的物件。

  當王海濤說到「外貿監由司禮監直管,太監任提舉」時,他忽然想起父親被抄家時,那些奉旨查抄的錦衣校尉腰間的繡春刀。「若真如此……」周子聰的聲音忽然亮起來,"小弟願出千金換圖!」

  十多年前,王海濤還不是知府,而是個窮秀才,去省城趕考時,因為沒錢,躲在一座廟裡啃乾糧時,正好遇到了來廟裡祈福的周子聰,周子聰見他可憐,就與他交談起來,言語間相談甚歡,於是就拉他到城裡飽餐一頓,臨走前,周子聰以為得知兩人居然是同縣之人,於是又大氣的給了王海濤五兩銀子。

  後來王海濤中了舉人、進士,一路遷官到知府,好巧不巧還被朝廷調來了泉州——周子聰也好巧不巧從河南跑到了泉州做生意。

  送走知府時,泉州港的燈塔已亮起。周子聰站在閣樓,望著王海濤的轎子消失在刺桐花巷,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親說的話:「海那邊有大把的銀子。」

  周子聰轉頭對管家厲聲道:"去!把城南的山場全租下來,再去港口找那幫老水手,就說我周子聰要造三艘福船,雇他們出海!」

  管家剛要應聲,卻見主人從箱底翻出個油布包,裡面是泛黃的《針經》殘卷——那是鄭和船隊老船工偷偷抄錄的航海秘本。

  與此同時的北京紫禁城,朱高熾正將茶盞砸在桌上,震得那捲《皇明祖訓》微微顫動。

  「祖制祖制!」皇帝指著御案上幾本奏疏,「太祖皇帝當年禁海,是為防倭寇,如今鄭和都下過西洋了!」

  階下的蹇義撫著玉帶銙,神色平靜:"陛下,不少人說開海會引番夷入侵……"

  「那就先讓閩粵試試!」朱高熾抓起硃筆,在地圖上圈出廣州、泉州,「若一年之內商稅能抵湖廣全省田賦,看他們還敢囉嗦!」

  朱高熾在《開海條陳》上蓋下玉璽時,順天府的鐵匠鋪正在連夜鍛造錨鏈,龍江船廠的老船工們在摸著鄭和寶船的舊龍骨落淚。天南地北的人們,無論高低貴賤,此時都在嚮往著蔚藍的大海。

  泉州的周子聰正站在新伐的柚木前,管家遞來的帳本上記著:買山場用銀三千兩,聘船工用銀兩千兩……

  這位精明的商人忽然想起王海濤說的「十稅一」,用算盤噼啪撥著:若從滿剌加運回一船胡椒,除去稅銀還能淨賺一萬兩千兩——足夠在開封買下兩條街。

  此刻的刺桐港,第一艘豎起新桅杆的商船正在塗刷船舷。周子聰望著船頭雕刻的媽祖像,忽然覺得父親當年藏在艙底的胡椒香,正隨著海風從遙遠的西洋飄來。

  千里之外的乾清宮,朱高熾展開剛送來的墾荒圖,硃筆在"山東新增良田萬畝"處畫了圈,旁邊批註著:「海疆與田畝,皆是朕的聚寶盆。」

  顫顫巍巍的燭光將帝王的影子投在牆上,與地圖上蜿蜒的海岸線重疊,恰似一幅即將展開的王朝新圖景。

  洪熙元年四月的順天府,黃塵漫捲著丈量土地的竹竿影子。兩京十三省的魚鱗圖冊堆滿午門東廡,朱高熾用硃砂筆在輿圖上圈畫——那些被地主瞞報的土地在圖上連成暗紅的線,恰似王朝肌理間隱現的病灶。

  「按朕的旨意,瞞報土地的五分之一充公。」皇帝將圖冊推給楊士奇,見這位內閣首輔的手指停在「蘇州府隱田萬頃」的條目上,「那些人要麼出錢贖買,要麼朝廷把田地分給無地農戶。」

  「陛下,士紳納糧……萬萬不可啊!」

  胡濙的朝笏撞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位歷經五朝的老臣鬚髮皆顫,"洪武年間就定了士紳不納糧的規矩,如今若改,怕是要動搖國本!"他身後的御史們紛紛跪伏,官袍在地上鋪成一片黑色的浪。


  朱高熾望向「三楊」的站位,卻見楊士奇望著殿角的銅鶴,楊榮低頭撥弄著玉帶銙,楊溥乾脆咳嗽著後退半步,竟然沒有一人站出來說話。

  「陛下。」夏元吉的聲音像塊鎮紙般壓下殿內喧囂,「可定功名折稅之例:無功名者全納,秀才半額,舉人納五分之一,進士納十分之一。」

  滿朝文武全都默不作聲,仔細側耳傾聽夏元吉的話語:「如此既存體面,又增國庫。」階下的翰林編修們立刻開始在心中默算自己家裡需要繳納多少糧食給朝廷,不少人算著算著,臉色從煞白轉為微紅。

  「好個功名折稅!"朱高熾忽然起身,興奮地踱步,「再把內府工場劃一些出來給戶、工二部,每年營收拿出一部分來按職級分。"

  「工場分潤」的消息很快引起軒然大波,聽說朝廷居然會給自己分白花花的銀子,不少官員頓時就對納糧沒有那麼牴觸,畢竟自家地里產的糧食,最終還是要拿去換銀子。他們不少人都認為,這也許其實是朝廷在向他們買糧,因而不少人全都糊裡糊塗答應了下來,反對聲音很快消失。

  五月端陽,第一船工場貨物從泉州港起航時,周子聰的商船與內府的「皇商」船隊並轡而行。他望著貨艙里的香爐,想起王知府告訴他京城傳來的消息:戶部用工場利潤補發了拖欠數月的軍餉。

  順天府的米市上,新到的江南稻米堆成小山,糧商們嚼著夏元吉定下的「士紳折稅」規矩,忽然發現市面上的銀子變多了——那些原本藏在士紳地窖里的銀子,正隨著工場的貨物流向四面八方。

  乾清宮的御案上,新到的《天下稅冊》翻開著,夏元吉用墨筆在「士紳納糧」一欄畫了條紅線,旁邊批註:「歲增稅銀八十萬兩」。

  朱高熾把玩著一枚工場出品的銀質鎮紙,忽然回想起微服私訪時聽到的那首孩童的歌謠:「秀才納糧半,舉人納一五,進士只納十分一,銀子都進國庫去……」

  他望向窗外枝頭初綻的花朵,想起楊士奇昨日遞來的密折,說江南士紳已開始投資棉紡工場——原來這「士紳納糧」的棋局,最終落子在讓他們從「食租」轉為「從商」。

  朱高熾知道,自己正在用一種新穎的手段,帶領這個龐大王朝,走向商業化的階段,也就是後世所謂資本原始積累。

  王朝的財賦之流,也便在這新舊交替間,悄然改道奔向更廣闊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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