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外行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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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外行的細節

  夏林和崔斯坦一前一後地走在巴拉斯小鎮泥濘的街道上,朝著地圖上標記的第二個地點,鎮上唯一的公共澡堂前進。

  「說真的,我還是有點想不通。」夏林打破了沉默,他回味著剛才那個瘋癲獵人的證詞,「從他木屋門口那個粗糙的鹿頭人輪廓來看,那傢伙信仰的八成是鹿頭神厄拉絲蒂爾或者自然精魂之類的東西,怎麼會在夢裡看到伊奧梅黛的幻象?」

  「夏林,你難道會把自己的信仰當成性幻想的對象嗎?」崔斯坦的聲音從寬檐帽的陰影下傳來。

  夏林被這直白的問題噎了一下,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

  「開個玩笑。」崔斯坦的語氣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波動,「這事其實很正常。魅魔在勾引聖武士或者牧師的時候,就經常幻化成他們的神祇。」

  他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可能很多人一提到魅魔就會聯想到性,但作為一個資深的異端追獵者,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魅魔擊潰凡人精神的方式多了去了。它們能利用你心中最深的恐懼、最狂熱的野心、甚至最純粹的善良來編織陷阱。相比於那些能讓人靈魂徹底墮落的手段,性,可以說是最溫柔的一種了。」

  「所以你是認為,那個獵人就是單純地壓抑太久了,把某個心中的女性幻想成了女神?」夏林問道。

  「他又不是什麼虔誠的信徒,」崔斯坦不置可否,「很可能那個怪物只是幻化成了某個他心中一直渴望的女人,然後他自己把那份渴望,強行安在了女神的形象上。深淵生物最擅長利用人類內心深處的渴望和羞恥感。」

  夏林點點頭,不愧是老手,分析得如此透徹。

  不過,他還是暗暗記下了這個疑點。

  澡堂的門面不大,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上畫著一個正在冒熱氣的大木桶。

  門口坐著一個體態豐腴,正在嗑瓜子的半老嬤嬤。

  夏林輕車熟路地走上前,臉上掛起了那種恰到好處的親切笑容,嘴裡熟練地蹦出了一連串黑話:「嬤嬤,日安。「熱水」還有嗎?我們哥倆走了趟遠路,想泡個舒服的。」

  老嬤嬤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崔斯坦,嘿嘿一笑,露出兩顆金牙:「喲,是生面孔啊。「熱水」有的是,就看小哥你水錢夠不夠了。」

  夏林也不多話,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幣,不動聲色地塞進了老嬤嬤的手裡。

  老掂了掂銀市的分量,臉上的笑容立刻真誠了許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兩位大人裡面請,包您泡得舒舒服服。」

  「你似乎經常來這種地方?」崔斯坦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

  「有段時間沒來了————」夏林含糊地回答。

  老嬤嬤很快便領著一個姑娘走了過來。

  那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只能算清秀,身材也有些乾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亞麻布裙子,眼神裡帶著幾分怯懦。

  她看到夏林和崔斯坦,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露比,伺候好這兩位大人。」老嬤嬤交代了一句,便識趣地轉身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對夏林拋了個媚眼。

  崔斯坦沒有絲毫的客套,他那如同獵犬般銳利的目光,讓那個名叫露比的女孩更加緊張了。

  他單刀直入地問道:「你說,你被魅魔襲擊了?」

  女孩被他這充滿壓迫感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是————是的,大人。」

  「什麼時候?在哪裡?」

  「就————就在三天前的晚上,在我的房間裡。」

  「它長什麼樣?對你做了什麼?」

  「我————我沒看清————我睡得很沉————就感覺像是在做一個很美的夢————」露比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絞著衣角,眼神飄忽不定,「夢裡————有一個很英俊的王子————他————」

  她開始顛三倒四地描述起那個所謂的「夢境」,內容大多是些少女小說里的陳詞濫調,什麼鮮花、月光、溫柔的擁抱。雖然她努力地想讓自己的描述聽起來充滿細節,但那些細節卻空洞得如同從別人那裡生搬硬套過來的劇本。

  夏林在這期間,悄悄對她發動了【物品鑑定】。

  【姓名:露比】


  【職業:無】

  【狀態:健康】

  【屬性:力量5敏捷5體質6智力10感知8魅力10】

  【評價:一個普通的凡人,除了有點營養不良,沒有任何異常。】

  (果然,體質沒有絲毫流失。)夏林心中瞭然。

  「夠了。」崔斯坦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拙劣的表演,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你在撒謊。你的呼吸、心跳,還有眼神,都在告訴我你在撒謊。你根本沒有見過什麼魅魔。」

  「我————我沒有!」露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還嘴硬?」崔斯坦向前一步,帽檐的陰影徹底籠罩了女孩,「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那個所謂的王子,他親吻你的時候,嘴裡是什麼味道?是硫磺的焦臭,還是腐肉的腥甜?」

  「是————是薄荷味!」女孩被嚇得脫口而出。

  「哈!」崔斯坦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看來你聽說的版本里,還缺了不少關鍵細節。深淵裡的雜碎,可不會用薄荷味的漱口水。」

  女孩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癱軟在地。

  「我————我錯了,大人!我真的錯了!」她涕淚橫流地承認道,「我————我只是————

  只是想給自己編個故事————最近鎮上的男人們都在討論這件事,我想————我想如果我也說自己被魅魔侵犯過,他們也許會出於好奇————多點我幾次————我只是想多賺點錢給生病的弟弟買藥啊————」

  崔斯坦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銳利褪去,只剩下失望。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把你聽來的那些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女孩被他嚇得不輕,抽抽噎噎地開始講述,但因為極度的恐懼,說得毫無邏輯,前言不搭後語。

  「行了,你先出去吧。」夏林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崔斯坦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審判官大人,對付這種小角色,沒必要用您那一套。讓我來吧。」

  崔斯坦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夏林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幣,遞到還在地上抽泣的露比面前。

  「別哭了。」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起來吧,這點錢先拿著,給你弟弟買藥。不過,你得幫我個忙。」

  看到銀幣,露比的表情立刻放鬆了下來。

  夏林指了指旁邊的按摩床:「給我按按肩膀,順便跟我聊聊天。」

  他趴在床上,感受著女孩那有些生澀但足夠用力的手指在自己酸痛的肩膀上按壓著。

  「那傢伙天生就是一張臭臉,別在意。」夏林的聲音從床上傳來,顯得有些含糊,「現在,能跟我說說你那些客人的事了嗎?」

  也許是夏林溫和的態度起了作用,也許是那枚銀幣的魔力,露比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她一邊賣力地按摩,一邊開始講述起來。

  「確實有幾個受害者曾經是我的客人。魅魔的事情細節也是事後從他們那裡聽來的。

  「」

  「說起來也奇怪,」露比邊按摩邊抱怨,「這些男人雖然身體都不太.....給力,但精神上卻變得異常...挑剔和健忘。他們總是抱怨那些「夢境」的各種小毛病。」

  「他們總是抱怨,說那個夢不夠完美,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毛病。」露比撇了撇嘴,開始轉述那些令她印象深刻的「夢境差評」。

  「有一個傭兵隊長,壯得像頭熊。他說他夢到的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武神,金髮碧眼,騎著天馬,簡直完美無瑕。但就是有個毛病,那個女武神總是不自覺地把一縷頭髮撩到左耳後面。他說就這麼個小動作,在他的夢裡重複了沒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搞得他根本沒辦法專心,還說什麼神聖感都快被她自己給撩沒了」!」

  夏林睜開眼睛:「還有呢?」

  「還有一個年輕的冒險者,瘦得像根竹竿。他說他夢到的是一位熱情似火的異域公主,渾身掛滿了叮噹作響的金飾。但最讓他崩潰的是,那位公主在————嗯,在交流的時候,嘴裡哼的居然是鎮上小孩才會唱的《粉紅小豬進城買蘋果》的童謠!他說那感覺太詭異了,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需要被哄睡覺的寶寶,一點興致都沒了。」

  「還有一個富商更離譜。「露比繼續說道,「他說他夢到的是一位高貴冷艷的精靈女王,結果他想請女王品嘗他珍藏的佳酒時,那位女王居然皺著眉頭說,她只喜歡喝那種甜得發膩的漿果酒。商人說這嚴重傷害了他作為一名美酒鑑賞家的自尊心。」


  夏林離開澡堂後,將這些聽起來荒誕不經的「差評」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崔斯坦。

  習慣性撩到左耳後的頭髮、哼唱本地的童謠、對廉價漿果酒的偏好。這些細節彼此之間毫無關聯,充滿了無厘頭的隨機性。

  崔斯坦聽完後,只是不屑地冷哼一聲,將這些信息歸為「惡魔在模擬凡人時出現,無意義的細節錯誤」,認為它們完全不具備任何調查價值。

  夏林將這些看似荒誕的「用戶反饋」默默記在心裡,他有一種直覺,這些被專業人士忽略的細節,或許才是解開謎題的關鍵。

  「走吧,」崔斯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去最後一個地方。希望那個老酒鬼,能比一個妓女提供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兩人穿過幾條冷清的小巷,來到鎮子邊緣一家名為「斷槳」的酒館。

  這裡比冒險者公會更加破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酒精和絕望發酵後的酸腐氣味。

  他們很快就在角落裡找到了目標老芬恩。

  他趴在滿是刻痕的桌子上,頭髮亂得像一堆被踩過的稻草,面前只有一個空酒杯,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夏林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吧檯前,對無精打采的酒保扔下幾枚銅板,要了一瓶最烈的蒸餾酒。

  他將酒瓶和兩個杯子放在老芬恩面前,濃烈的酒香瞬間讓那個爛醉如泥的身影動了一下。

  老芬恩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們。

  「請你喝酒,」夏林開門見山,「跟我們聊聊你看到的那個天使。」

  一杯烈酒下肚,老芬恩的話匣子立刻就被打開了。

  他的敘述和之前的證人一樣,顛三倒四,充滿了誇張的修辭,核心內容卻很一致:「————我發誓,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景象!一個長著黑色翅膀的天使,從屋頂上飛出來————她身上發著光,比月亮還亮!聖潔,太聖潔了!我————我都感動得流眼淚了!」

  崔斯坦聽得眉頭緊鎖,他等老芬恩又灌了一杯後,身體微微前傾,充滿壓迫感地問道:「它對你說了什麼?有沒有誘惑你?或者允諾你什麼東西?」

  「沒————沒有!」老芬恩拼命搖頭。

  「那你有沒有聞到什麼特別的氣味?比如,硫磺的焦臭味?」崔斯坦的聲音如同法官在審訊。

  「沒有硫磺味!」老芬恩的反應很激動,仿佛自己的神聖經歷遭到了玷污,「香噴噴的!就像————就像春天花園裡的花粉一樣!特別好聞!」

  崔斯坦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這些證詞和他預想的一樣,除了證明這是一個擅長製造幻象的魅魔外,毫無新意。

  夏林見狀,換了個更柔和的角度切入,他給老芬恩倒滿酒,用一種閒聊的語氣問道:「老先生,除了你看到的和聞到的,你還聽到了什麼特別的聲音嗎?比如說,天使唱的聖歌?

  這個問題似乎點燃了老芬恩記憶的某個角落,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興奮地一拍桌子:「沒錯!聲音!我聽到了天堂唱詩班的聲音!哦,那歌聲————太美妙了,就像無數個小精靈在你耳朵邊上唱歌,我聽得骨頭都酥了————」

  他陶醉地描述了半天,但在喝下最後一口酒後,卻突然皺起眉頭,仿佛努力想回憶起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他撓了撓油膩的頭髮,用一種非常不確定的語氣,說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不過————好像————就在唱詩班的聲音消失,那.個天使準備飛走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她————打了個噴嚏。」

  看到夏林和崔斯坦臉上同時露出的疑惑表情,老芬恩還模仿了一下:「就是一個很小聲的阿嚏!真的,就像————就像我家那隻小貓打噴嚏一樣。然後我就聞到了一股————胡椒味?唉,我肯定是喝多了,天使怎麼會打噴嚏呢————肯定是幻覺,幻覺————」

  他嘟囔著,最終還是抵不住酒意,一頭栽在桌子上,發出了響亮的鼾聲。

  崔斯坦站起身,臉上的失望溢於言表。

  「毫無價值的醉話。」他斷言道,「一個完美的魔法幻象,一個強大的深淵惡魔,是有這種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的。這只是一個老酒鬼的胡言亂語。」

  他認為這次的調查已經走進了死胡同,三份證詞除了互相印證了「黑翼幻象」的存在外,沒有提供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

  然而,對於夏林而言,這個細節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分量。

  (一個噴嚏————)

  正是因為它荒誕到不像是編出來的,反而具有一種別樣的真實感。

  一個會撩頭髮的女武神,一個會哼童謠的公主,一個愛喝廉價果酒的女王,以及————

  一個會像小貓一樣打噴嚏、身上還帶著胡椒味的天使。

  這個魅魔,真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深淵惡魔嗎?

  「崔斯坦先生,」夏林看著一臉失望的審判官,開口說道,「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我的同伴們應該也快調查完了,我們先回旅店,等他們回來,集思廣益一下,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崔斯坦雖然不抱什麼希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離開了酒館,將呼呼大睡的老芬恩留在了那片廉價的酒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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