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問我是誰？
「暖呼呼的？」
聽著小傢伙的表達，李清明一時陷入某種失態，雖是瞬息恢復原樣，卻也是真真切切發生過。
「你這是說，你家阿娘才在這躺過？」
「昂？」
裴逐鹿沒能一時明白過來，為何她阿爹要問這樣笨笨的問題。
暖呼呼，不就是這樣一個意思嗎？
李清明此時也沒法用言語準確表達出自己心情，他說不上來自己對於裴知南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感情，卻清楚自己此時是由衷地迫切。
迫切到想要找到這個妖女，說什麼也好，質問些什麼也罷。
都是源於他內心最赤裸裸的迫切。
「那……」
李清明壓著情緒問，「那你能找到你阿娘現在在哪嗎？」
「小意思！」
裴逐鹿一下就跳了起來，叉著腰跟李清明開口：「阿爹，我跟你講吼，以前阿娘不管在桃花谷哪，我都是能找到她的！」
「走走走！」
裴逐鹿下了床，牽起李清明的手，迫不及待將他往外拉。
李清明彎腰一把將她放在了自己脖子上，使得小傢伙有些不好意思，「阿爹，你這樣會脖子酸酸的，我可能或許稍微有那麼些些重的。」
說完，她又忍不住為自己解釋起來：
「其實，其實……平時也不重的。」
「主要還，還是昨晚那個點心吃多了，吃得我肚子圓滾滾的。」
「哪重了？」
「阿爹這脖子騎著可比騎馬大舒服的。」
李清明還原地蹦跳了幾下，惹得裴逐鹿一陣的咯咯直笑，仍舊童真的她，尚不知道她家阿爹阿娘的事，臉上也才能是有這樣的笑容。
「那就……」裴逐鹿朝前豎起小手，「出發吧！阿爹！」
……
……
在這處如棺槨般的宮殿尋了一圈，李清明也沒見到有關裴知南的蹤影，在他脖子上的裴逐鹿也有些失落。
才誇下海口，結果半天也沒個影。
「等等！」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傢伙一拍手，「阿爹，我知道阿娘藏哪了！」
「這邊，咱們往這條小路走，一直往上走。」
依照著小傢伙的指使，李清明踏上了一條生著細細小花的山路，相比這谷底之中，這山上的桃花似乎愈加明艷，似是少女初嫁時塗抹的胭脂，
香味也更加濃郁。
濃郁到李清明都覺得有些頭暈般的不適，周遭的濃霧也像是潮水一般朝他聚攏而來。
那種淡淡的不安感才湧上心頭，李清明卻已經腳步微頓，整個人停住站在了原地。
「阿爹，阿爹，你怎麼了？」
察覺到了異樣，裴逐鹿也是從李清明脖子上跳了下來，站在他身前，仰著頭使勁看著。
就在此時，這條直達半山腰的小路盡頭，忽而出現了一道佝僂的蒼老身影，眨眼就到了裴逐鹿身後。
滿頭銀髮閃閃，面上滿是皺紋刀刻，卻難以掩飾身上的那股貴氣。
「逐鹿小姐。」
聽見這道聲音，裴逐鹿驚喜地轉過身，喊道：「桃花婆婆！」
「啊呦，我家逐鹿小姐又長高了！」
裴逐鹿才想回應，眉間卻又滿是不安，「桃花婆婆，你快看看我阿爹怎麼了，你快看看！」
「不急不急，」桃花婆婆笑容和藹，揉揉裴逐鹿的腦袋，「他這只是累了，咱們扶他去路邊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好，好的吧……」
裴逐鹿左看看右看看，實在擔心，卻又無法如何。
只能依照這位從小照料她的桃花婆婆的話，將李清明扶到了路邊的石頭上。
而打量著些許不見的小傢伙，這位神秘的桃花婆婆卻在心中默默嘆息：
「小逐鹿，婆婆也既見不得你阿娘難過，卻又生氣她這般作賤自己，如果可以婆婆真也是想殺了你這阿爹。」
「世間哪有男人，能配的上你家阿娘。」
「可她若是喜歡，我又如何不使伎倆，幫幫她這傻姑娘。」
「女人，最不能地就是為難自己。」
……
……
不斷墜落的鵝毛大雪，迅速在屋頂街道上堆積。
「咿呀呀……」
幽幽的唱曲聲自遠處傳來。
李清明打了個冷顫，這聲音仿佛是在耳畔低低吟唱，將那曲中苦命女子的怨恨唱的刻骨，惹人心酸。
他抬頭四顧，發現自己竟身處在一條街道旁，大雪飛揚。
「我這是陷入了什麼環境？為何渾身法力修為都消失一空？」
來不及想出個所以然來，伴隨著鑼鼓聲響起，街道上也出現一列前行的迎親隊伍。
「咚咚咚！」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群紅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滿臉笑容，一手撐著把紅紙傘，一手提著紅燈籠。
大紅燈籠照前路，很是喜慶，但卻莫名詭異。
遠遠看去，就像是這條長街鋪雪似染血。
仿佛在這層喜慶的場面下，滿是陰森哀怨之意。
隊伍中央，是八個高壯的紅衣轎夫，抬著個大紅花轎，步伐一致，如同演練了成千上萬次，口中還齊聲唱著他從未聽過的小調。
花轎的轎幃，以紅布為底，再以金線繡著金魚鬧荷花、丹鳳朝陽圖。
而在那小窗邊，轎中的新娘子此時正偷偷掀起染著囍字的窗簾，摘了紅蓋頭，一張小圓臉悄悄朝外張望著，又是不安又是期待，新娘年紀不大，卻有種讓人憐惜的嬌弱氣質。
她瞟到站在路旁的李清明，急忙放下窗簾，面帶慌張，似是林中小鹿。
轎子後頭，是那身騎白馬的新郎官兒，他衣著大紅直襟長袍，頭戴羽冠，胸前還繫著個大紅繡球。
可在這本應喜喜慶慶的日子，新郎官兒俊俏的面龐上，卻是血色全失，眼神呆滯。
「這敲鑼打鼓的，可真是熱鬧，新娘子好看，怎地這新郎官丟了魂似的！」
李清明站在街道旁，尚有一些閒心雅致在這點頭評足。
豈料這時，意外突生。
那新郎官身子一僵，忽的自馬背上摔下，直直朝著李清明倒來。
他一個踏步，接住摔下的新郎官，眼見他進氣多出氣少，一下便沒了聲息。
可那隊伍之中似乎無人察覺，眾人仍是滿臉笑意，沿著街道緩緩前進。
「餵……」
李清明剛開口，卻只覺背後汗毛炸立，周遭的寒風呼嘯，陰森無比。
聽此呼喚，一眾紅衣微微頓足，而後側頭，紛紛咧嘴一笑，高聲喊道：
「接親回門咯！」
接親？
新郎都死了還這麼接親？
李清明皺起眉頭，下一秒卻發現自己已是身穿大紅袍，胸前佩繡球，騎在寶馬之上。
而站立在街道旁的他，卻已經換上了剛剛那個新郎官的面龐。
他竟成了新郎！
風雪停息，一同消失在街角的紅衣隊伍，鑼鼓笙簫聲。
而早已幾尺來高的積雪上，卻無一絲痕跡。
城南，一處極為別致寬敞莊園之中，積雪被清理的乾乾淨淨。
滿院燈籠高掛如火，紅綢貼窗，亭台樓榭俱全，好不繁華。
庭院中央還搭了個戲台子，戲聲不斷。
院中數十張圓桌齊齊擺放，賓客如雲，恭賀聲不斷。
「顧員外，恭喜恭喜啊，為令千金擇此良婿。」
「聽說令婿去年還中了舉，真是年輕有為啊……」
「才子佳人，端是良配。」
酒桌之間，一位錦衣老者舉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身後跟著不曾開口的新郎官。
「哈哈哈哈，諸位莫要折煞我這賢婿，年輕人，麵皮薄。」
「年輕好，年輕好啊，顧員外，這時候也不早了，該讓這新郎官入洞房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是極是極，我們還等著明年來吃孩子的滿月酒哩！」
賓客一番起鬨，錦衣老者呵呵一笑：「好好好，老朽就借諸位吉言，看明年能不能報上大胖外孫。」
「吉時已到，送入洞房！」
府中管家一聲高喝，便領著新郎官去婚房。
夜色漸深，院中的聲響也逐漸小下。
婚房中，燭光微醺，那新娘子坐在婚床之上，蓋頭未掀。
桌前，新郎官呆呆坐著，不見動靜。
二人久久未語。
半晌，新娘子似乎是餓極了，自己悄悄摘了蓋頭，想去桌上吃些點心。
她先是拿起了塊紅棗糕，想了想，又拿起了一塊，遞向新郎，怯生生道：「相…相公……」
聽到這新娘如黃鸝清脆的聲音，新郎似是大夢初醒，終是有了動靜。
只見他一個起身，卻是快步推門而出。
堪堪踏出房門一步，李清明卻又頓了頓。
院中，那錦衣員外眯起眼，朝著新郎說道：「賢婿出門所為何事，莫要耽誤了吉時。」
於此同時，場中賓客的說笑聲，勸酒聲，戲台之上熱熱鬧鬧的唱戲聲，戲台之下喧囂的鑼鼓聲，俱是停了下來。
老者一聲冷笑，語氣倏地一變：「賢婿既然是個讀書人，應也曉得大婚之夜有些事，可做不得！」
咔嚓咔嚓。
數百賓客緩緩轉頭，臉上仍是掛笑，但卻僵硬無比。
風吹而來，眾人臉上刷刷地往下落著白粉，露出之下腐朽大半的面龐。
一桌桌的美酒佳肴，也成了一攤攤的死蛆髒水，血淋淋的三牲頭顱……
偌大的院中，隱約只剩李清明一人的心跳呼吸聲。
「這他娘的，如今是進了什麼鬼窩嗎！」
李清明皺起眉頭，心中並未升起什麼恐懼，只覺得煩躁，但轉過身卻又待在了原地。
此時的新娘，正側躺在婚床之上，腰肢纖細，柔弱無骨。
撩起的裙擺之下，一雙勻潤白皙的修長細腿互相交叉摩挲，她滿是桃紅那張小圓臉之上，一對杏眼汪汪，一副任君采劼的模樣。
與之前判若兩人。
她食指微屈，朝前勾了勾，而後紅唇微張，香舌輕輕舔了一下指尖，嬌聲道：「好相公，奴家都要等不及了，你還呆站在那幹嘛……」
「……」
李清明對這種妖艷賤貨，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吃多了山珍海味，可不會想著白粥鹹菜。
還有，這看著模樣不大的女鬼，誰知道是幾十年還是上百年千年氣候的陳年老鬼了。
「呆子，怎地跟個木頭似的，之前你站在街上看奴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如今拜了堂成了親，就嫌棄奴家了嗎？嗚嗚嗚……」
「不……不是，只是姑娘今日實在有些過分美艷了，在下看得一時有些痴了。」
李清明擦擦額頭的汗，應付道，心中不斷思量，到底該如何脫身。
家人們，誰懂啊！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非說我在求著她嫁給我。
如今不知到底是何情形，他最該做的就是冷靜觀察，尋找破局的機會。
再者，他只是一個身體虛弱的普通人。
「真的嗎？奴家有這麼好看嗎！」新娘一聲嚶嚀，身上的大紅繡衣忽的一下沒了影，只剩繡著鴛鴦戲水的褻衣。
遮擋著雪白。
她拍拍被子，痴痴笑道：「那郎君快來，奴家想與你吟詩作對了……」
「吟，吟詩……」
李清明遲遲不肯向前，只想著再做拖延：「那在下倒是想想要吟什麼詩，姑娘喜歡什……咦，這床單為何濕漉漉的？」
「哎呀，不吟了不吟，方才奴家不小心還把茶水倒床單上了……」
在床上等著有些焦急的女鬼，晃眼間，卻已經是摟著李清明的脖子，媚意如春。
房中的燭光早已熄滅。
她也漸漸靠近。
李清明實在是忍受不住這般的羞辱，以往被裴知南這般調戲就算了，你個臭女鬼算個什麼玩意？
可偏偏，他卻沒有任何能反抗的力量。
忽然，砰的一聲。
整個房間都震了震。
哐當！房門應聲而倒。
屋外，殘月如鉤，明亮而柔和的月光，照進房中。
李清明愣了愣，總覺得這樣的場面似曾相識，而且不止是一次。
如此動靜，自是驚擾到了那女鬼。
她一腳把李清明踹下床，身上又重新披上了那大紅嫁衣，冷著臉，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擾了老娘的好事！」
月光下，那道李清明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緩緩走近。
葉眉似劍，一頭黑亮長發盤起，以一木簪固定，卻又是一襲紅紗艷艷。
面容之妖冶絕美，連這女鬼看的都有幾分自慚形穢。
「你究竟是誰！」嫁衣女鬼冷幽幽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威脅。
「我是誰？」
比這女鬼聲調還要凌冽冰寒的聲音淡淡響起。
「你家相公不過是我裴知南的玩物，你還問我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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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小傢伙的表達，李清明一時陷入某種失態，雖是瞬息恢復原樣，卻也是真真切切發生過。
「你這是說，你家阿娘才在這躺過？」
「昂？」
裴逐鹿沒能一時明白過來，為何她阿爹要問這樣笨笨的問題。
暖呼呼，不就是這樣一個意思嗎？
李清明此時也沒法用言語準確表達出自己心情，他說不上來自己對於裴知南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感情，卻清楚自己此時是由衷地迫切。
迫切到想要找到這個妖女，說什麼也好，質問些什麼也罷。
都是源於他內心最赤裸裸的迫切。
「那……」
李清明壓著情緒問，「那你能找到你阿娘現在在哪嗎？」
「小意思！」
裴逐鹿一下就跳了起來，叉著腰跟李清明開口：「阿爹，我跟你講吼，以前阿娘不管在桃花谷哪，我都是能找到她的！」
「走走走！」
裴逐鹿下了床，牽起李清明的手，迫不及待將他往外拉。
李清明彎腰一把將她放在了自己脖子上，使得小傢伙有些不好意思，「阿爹，你這樣會脖子酸酸的，我可能或許稍微有那麼些些重的。」
說完，她又忍不住為自己解釋起來：
「其實，其實……平時也不重的。」
「主要還，還是昨晚那個點心吃多了，吃得我肚子圓滾滾的。」
「哪重了？」
「阿爹這脖子騎著可比騎馬大舒服的。」
李清明還原地蹦跳了幾下，惹得裴逐鹿一陣的咯咯直笑，仍舊童真的她，尚不知道她家阿爹阿娘的事，臉上也才能是有這樣的笑容。
「那就……」裴逐鹿朝前豎起小手，「出發吧！阿爹！」
……
……
在這處如棺槨般的宮殿尋了一圈，李清明也沒見到有關裴知南的蹤影，在他脖子上的裴逐鹿也有些失落。
才誇下海口，結果半天也沒個影。
「等等！」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傢伙一拍手，「阿爹，我知道阿娘藏哪了！」
「這邊，咱們往這條小路走，一直往上走。」
依照著小傢伙的指使，李清明踏上了一條生著細細小花的山路，相比這谷底之中，這山上的桃花似乎愈加明艷，似是少女初嫁時塗抹的胭脂，
香味也更加濃郁。
濃郁到李清明都覺得有些頭暈般的不適，周遭的濃霧也像是潮水一般朝他聚攏而來。
那種淡淡的不安感才湧上心頭，李清明卻已經腳步微頓，整個人停住站在了原地。
「阿爹，阿爹，你怎麼了？」
察覺到了異樣，裴逐鹿也是從李清明脖子上跳了下來，站在他身前，仰著頭使勁看著。
就在此時，這條直達半山腰的小路盡頭，忽而出現了一道佝僂的蒼老身影，眨眼就到了裴逐鹿身後。
滿頭銀髮閃閃，面上滿是皺紋刀刻，卻難以掩飾身上的那股貴氣。
「逐鹿小姐。」
聽見這道聲音，裴逐鹿驚喜地轉過身，喊道：「桃花婆婆！」
「啊呦，我家逐鹿小姐又長高了！」
裴逐鹿才想回應，眉間卻又滿是不安，「桃花婆婆，你快看看我阿爹怎麼了，你快看看！」
「不急不急，」桃花婆婆笑容和藹，揉揉裴逐鹿的腦袋，「他這只是累了，咱們扶他去路邊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好，好的吧……」
裴逐鹿左看看右看看，實在擔心，卻又無法如何。
只能依照這位從小照料她的桃花婆婆的話，將李清明扶到了路邊的石頭上。
而打量著些許不見的小傢伙，這位神秘的桃花婆婆卻在心中默默嘆息：
「小逐鹿，婆婆也既見不得你阿娘難過，卻又生氣她這般作賤自己，如果可以婆婆真也是想殺了你這阿爹。」
「世間哪有男人，能配的上你家阿娘。」
「可她若是喜歡，我又如何不使伎倆，幫幫她這傻姑娘。」
「女人，最不能地就是為難自己。」
……
……
不斷墜落的鵝毛大雪，迅速在屋頂街道上堆積。
「咿呀呀……」
幽幽的唱曲聲自遠處傳來。
李清明打了個冷顫，這聲音仿佛是在耳畔低低吟唱，將那曲中苦命女子的怨恨唱的刻骨，惹人心酸。
他抬頭四顧，發現自己竟身處在一條街道旁，大雪飛揚。
「我這是陷入了什麼環境？為何渾身法力修為都消失一空？」
來不及想出個所以然來，伴隨著鑼鼓聲響起，街道上也出現一列前行的迎親隊伍。
「咚咚咚！」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群紅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滿臉笑容，一手撐著把紅紙傘，一手提著紅燈籠。
大紅燈籠照前路，很是喜慶，但卻莫名詭異。
遠遠看去，就像是這條長街鋪雪似染血。
仿佛在這層喜慶的場面下，滿是陰森哀怨之意。
隊伍中央，是八個高壯的紅衣轎夫，抬著個大紅花轎，步伐一致，如同演練了成千上萬次，口中還齊聲唱著他從未聽過的小調。
花轎的轎幃，以紅布為底，再以金線繡著金魚鬧荷花、丹鳳朝陽圖。
而在那小窗邊，轎中的新娘子此時正偷偷掀起染著囍字的窗簾，摘了紅蓋頭，一張小圓臉悄悄朝外張望著，又是不安又是期待，新娘年紀不大，卻有種讓人憐惜的嬌弱氣質。
她瞟到站在路旁的李清明，急忙放下窗簾，面帶慌張，似是林中小鹿。
轎子後頭，是那身騎白馬的新郎官兒，他衣著大紅直襟長袍，頭戴羽冠，胸前還繫著個大紅繡球。
可在這本應喜喜慶慶的日子，新郎官兒俊俏的面龐上，卻是血色全失，眼神呆滯。
「這敲鑼打鼓的，可真是熱鬧，新娘子好看，怎地這新郎官丟了魂似的！」
李清明站在街道旁，尚有一些閒心雅致在這點頭評足。
豈料這時，意外突生。
那新郎官身子一僵，忽的自馬背上摔下，直直朝著李清明倒來。
他一個踏步，接住摔下的新郎官，眼見他進氣多出氣少，一下便沒了聲息。
可那隊伍之中似乎無人察覺，眾人仍是滿臉笑意，沿著街道緩緩前進。
「餵……」
李清明剛開口，卻只覺背後汗毛炸立，周遭的寒風呼嘯，陰森無比。
聽此呼喚，一眾紅衣微微頓足，而後側頭，紛紛咧嘴一笑，高聲喊道：
「接親回門咯！」
接親？
新郎都死了還這麼接親？
李清明皺起眉頭，下一秒卻發現自己已是身穿大紅袍，胸前佩繡球，騎在寶馬之上。
而站立在街道旁的他，卻已經換上了剛剛那個新郎官的面龐。
他竟成了新郎！
風雪停息，一同消失在街角的紅衣隊伍，鑼鼓笙簫聲。
而早已幾尺來高的積雪上，卻無一絲痕跡。
城南，一處極為別致寬敞莊園之中，積雪被清理的乾乾淨淨。
滿院燈籠高掛如火，紅綢貼窗，亭台樓榭俱全，好不繁華。
庭院中央還搭了個戲台子，戲聲不斷。
院中數十張圓桌齊齊擺放，賓客如雲，恭賀聲不斷。
「顧員外，恭喜恭喜啊，為令千金擇此良婿。」
「聽說令婿去年還中了舉，真是年輕有為啊……」
「才子佳人，端是良配。」
酒桌之間，一位錦衣老者舉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身後跟著不曾開口的新郎官。
「哈哈哈哈，諸位莫要折煞我這賢婿，年輕人，麵皮薄。」
「年輕好，年輕好啊，顧員外，這時候也不早了，該讓這新郎官入洞房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是極是極，我們還等著明年來吃孩子的滿月酒哩！」
賓客一番起鬨，錦衣老者呵呵一笑：「好好好，老朽就借諸位吉言，看明年能不能報上大胖外孫。」
「吉時已到，送入洞房！」
府中管家一聲高喝，便領著新郎官去婚房。
夜色漸深，院中的聲響也逐漸小下。
婚房中，燭光微醺，那新娘子坐在婚床之上，蓋頭未掀。
桌前，新郎官呆呆坐著，不見動靜。
二人久久未語。
半晌，新娘子似乎是餓極了，自己悄悄摘了蓋頭，想去桌上吃些點心。
她先是拿起了塊紅棗糕，想了想，又拿起了一塊，遞向新郎，怯生生道：「相…相公……」
聽到這新娘如黃鸝清脆的聲音，新郎似是大夢初醒，終是有了動靜。
只見他一個起身，卻是快步推門而出。
堪堪踏出房門一步，李清明卻又頓了頓。
院中，那錦衣員外眯起眼，朝著新郎說道：「賢婿出門所為何事，莫要耽誤了吉時。」
於此同時，場中賓客的說笑聲，勸酒聲，戲台之上熱熱鬧鬧的唱戲聲，戲台之下喧囂的鑼鼓聲，俱是停了下來。
老者一聲冷笑，語氣倏地一變：「賢婿既然是個讀書人，應也曉得大婚之夜有些事，可做不得！」
咔嚓咔嚓。
數百賓客緩緩轉頭，臉上仍是掛笑，但卻僵硬無比。
風吹而來，眾人臉上刷刷地往下落著白粉，露出之下腐朽大半的面龐。
一桌桌的美酒佳肴，也成了一攤攤的死蛆髒水，血淋淋的三牲頭顱……
偌大的院中，隱約只剩李清明一人的心跳呼吸聲。
「這他娘的，如今是進了什麼鬼窩嗎！」
李清明皺起眉頭，心中並未升起什麼恐懼，只覺得煩躁，但轉過身卻又待在了原地。
此時的新娘，正側躺在婚床之上，腰肢纖細，柔弱無骨。
撩起的裙擺之下，一雙勻潤白皙的修長細腿互相交叉摩挲，她滿是桃紅那張小圓臉之上，一對杏眼汪汪，一副任君采劼的模樣。
與之前判若兩人。
她食指微屈，朝前勾了勾，而後紅唇微張，香舌輕輕舔了一下指尖，嬌聲道：「好相公，奴家都要等不及了，你還呆站在那幹嘛……」
「……」
李清明對這種妖艷賤貨，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吃多了山珍海味，可不會想著白粥鹹菜。
還有，這看著模樣不大的女鬼，誰知道是幾十年還是上百年千年氣候的陳年老鬼了。
「呆子，怎地跟個木頭似的，之前你站在街上看奴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如今拜了堂成了親，就嫌棄奴家了嗎？嗚嗚嗚……」
「不……不是，只是姑娘今日實在有些過分美艷了，在下看得一時有些痴了。」
李清明擦擦額頭的汗，應付道，心中不斷思量，到底該如何脫身。
家人們，誰懂啊！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非說我在求著她嫁給我。
如今不知到底是何情形，他最該做的就是冷靜觀察，尋找破局的機會。
再者，他只是一個身體虛弱的普通人。
「真的嗎？奴家有這麼好看嗎！」新娘一聲嚶嚀，身上的大紅繡衣忽的一下沒了影，只剩繡著鴛鴦戲水的褻衣。
遮擋著雪白。
她拍拍被子，痴痴笑道：「那郎君快來，奴家想與你吟詩作對了……」
「吟，吟詩……」
李清明遲遲不肯向前，只想著再做拖延：「那在下倒是想想要吟什麼詩，姑娘喜歡什……咦，這床單為何濕漉漉的？」
「哎呀，不吟了不吟，方才奴家不小心還把茶水倒床單上了……」
在床上等著有些焦急的女鬼，晃眼間，卻已經是摟著李清明的脖子，媚意如春。
房中的燭光早已熄滅。
她也漸漸靠近。
李清明實在是忍受不住這般的羞辱，以往被裴知南這般調戲就算了，你個臭女鬼算個什麼玩意？
可偏偏，他卻沒有任何能反抗的力量。
忽然，砰的一聲。
整個房間都震了震。
哐當！房門應聲而倒。
屋外，殘月如鉤，明亮而柔和的月光，照進房中。
李清明愣了愣，總覺得這樣的場面似曾相識，而且不止是一次。
如此動靜，自是驚擾到了那女鬼。
她一腳把李清明踹下床，身上又重新披上了那大紅嫁衣，冷著臉，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擾了老娘的好事！」
月光下，那道李清明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緩緩走近。
葉眉似劍，一頭黑亮長發盤起，以一木簪固定，卻又是一襲紅紗艷艷。
面容之妖冶絕美，連這女鬼看的都有幾分自慚形穢。
「你究竟是誰！」嫁衣女鬼冷幽幽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威脅。
「我是誰？」
比這女鬼聲調還要凌冽冰寒的聲音淡淡響起。
「你家相公不過是我裴知南的玩物，你還問我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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