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臣不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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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聲,神機營轅門緩緩拉開。

  九丈高的望樓上,青銅所鑄的"洪武大將軍炮」炮口積滿鳥糞。

  「奴婢神機營提督內臣王德忠,叩見太子殿下!」

  身著蟒衣的監槍太監匍匐在地,他身後三千營兵跟著齊刷刷跪倒。

  「帶路。」

  朱常洛懶得搭理這監槍內臣,轉頭看向下崔文升就往火藥庫抬腳。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里,霉變的火藥味撲面而來。

  「萬曆三十八年制?」

  太子隨手抓起把積灰的鳥銃瞅了瞅,機括處「咔嗒」空響驚飛梁間蝙蝠。

  駱思恭的眼皮猛地一跳。

  庫房樑柱間蛛網密布,三十架本該裝載火器的杉木架上,半數空蕩蕩蒙著灰絮。

  餘下鳥銃的銃管爬滿褐紅鏽斑,扳機處纏著經年未換的霉爛麻繩。

  朱常洛抬腳看了看自己的靴底,鞋面上粘起的不是火藥粉,竟是結成硬塊的泥灰。

  東側二十口樟木箱標著"萬曆四十年制鉛彈」,掀開卻是半箱碎石混著三成鉛子。

  西北角的虎蹲炮架上,三尊銅炮的炮耳竟用草繩綑紮固定,炮身銘文「嘉靖二十二年鑄」早被銅綠吞沒。

  「王公公!」

  太子一腳踹翻木架,架上的火繩槍轟然墜地:

  「神機營上次演武是何時?」

  王德忠聽了這話顫抖著身子支吾道:

  「奴婢……奴婢萬曆四十一年才蒙陳矩陳爺爺抬舉......」

  這話倒是不假。

  他兩年前還是御馬監刷馬太監。

  靠著孝敬司禮監掌印陳矩五千兩雪花銀,才頂了真正懂火器的原提督張維賢的缺。

  朱常洛冷笑轉頭:

  「駱卿,京營總督是誰?」

  「回殿下,」

  駱思恭思索片刻回道:

  「現任總督乃兵部尚書李化龍兼領。」

  說話間,他特意加重了「兼領」二字。

  這位萬曆三十五年平定播州楊應龍的功臣。

  自萬曆四十年加太子少保銜總督京營戎政後,便鮮少過問軍務。

  朱常洛的指尖在《京營志》鎏金封皮上重重一叩。

  他自然記得這位李尚書。

  去年遼東告急時,此人還在奏摺里寫著"京營三大營額兵十萬,可隨時調發」。

  如今看來,這十萬之數怕是把神機營里吃空餉的鬼兵都算進去了。

  「李部堂上月剛納了第八房妾室,」

  駱思恭見太子神態,壓低了聲音補充道:

  「聽聞是山西范氏票號的嫡女。」

  這話里的機鋒再明白不過。

  晉商范家正是掌控宣大邊鎮軍需的大鱷。

  而李化龍去年還兼著宣大總督的職銜。

  朱常洛聽完這番話,心中暗自嘆息。

  這朝廷上下早已沆瀣一氣,貪腐成風,軍備廢弛。

  就連門外那些號稱精銳的三千營士兵,恐怕都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拉來充數的冒牌貨。

  看來京營的腐敗程度,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得多。

  朱常洛沉默不語,轉身徑直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道:

  「崔文升,帶孤去火器作坊。」

  崔文升聞言一怔,連忙躬身問道:

  「爺是想去兵杖局還是軍器局?」

  這話問得刁鑽,兵杖局屬內廷二十四衙門,掌印太監正是鄭貴妃心腹。

  軍器局雖隸屬工部,但也有內監監管。

  其監管之人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衙內誰人不知其擅用軍器局熟鐵鑄造祥瑞送給鄭貴妃一事。

  朱常洛卻不知情,只是眉頭微皺,在腦海中快速檢索著學過的歷史知識。

  兵杖局隸屬內廷宦官機構,主要負責製造宮廷用具,但也兼管部分火器製造。


  軍器局則歸屬工部管轄,是官方正式的兵器製造機構,規模更為龐大。

  「就去軍器局!」

  太子話音剛落,崔文升心裡一個咯噔。

  此刻軍器局的工匠們正被陳矩的親信催著改鑄鎏金佛像,若是讓太子撞見......

  「殿下容稟!」

  他猛地撲跪攔在朱常洛靴前:

  「安定門火神廟後巷儘是打鐵鋪子,穢氣衝撞貴體啊!」

  駱思恭突然咳了一聲,驚得崔文升一哆嗦:

  「那幫匠戶都是世襲的賤籍,奴婢......」

  朱常洛盯著宦官慘白的臉笑道:

  「崔公公這般阻攔,莫非軍器局裡藏著鄭娘娘的送子觀音?」

  這話驚得王德忠褲襠又濕了一片。

  軍器局庫房深處,確實供著座用遼東精鐵鑄造的鎏金送子觀音。

  那可是陳矩為賀福王得子特製的。

  就在這時,轅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馬匹嘶鳴。

  緊接著一個滿臉通紅的武將撞開儀仗沖了進來。

  那鎖子甲斜披在肩頭,露出內襯的蘇繡寢衣。

  他腰間別著個翠色鴛鴦肚兜,隨著踉蹌腳步掉在朱常洛靴前。

  在場眾人皆看到了那肚兜上用金線繡的「怡紅院」三個字。

  「末將神機營左副將吳天保......嗝......叩見......」

  這武將話未說完就栽倒在地,濃烈的酒氣混著脂粉味撲面而來。

  駱思恭的繡春刀瞬間出鞘,刀尖挑開他歪斜的頭盔,露出脖頸處新鮮的胭脂唇印。

  「吳副將好雅興!」

  太子靴尖碾過鴛鴦肚兜:

  「都大中午了還在溫柔鄉里。」

  話音剛落,朱常洛突然暴喝。

  「取火銃來!」

  崔文升哆嗦著遞上杆生鏽鳥銃,太子卻轉手塞進吳天保懷裡:

  「孤賞你試射新銃!」

  吳天保瞬間酒醒,這玩意不能打啊,打了可是會炸膛的啊。

  「殿……殿下容稟......」

  話未說完,駱思恭的雁翎刀就架在了他的脖頸。

  吳天保哆嗦著接過崔文升遞來的火藥壺,手指抖得把鹿皮囊都給扯斷。

  本該裝發射藥的他,竟抓起顆鉛彈就往銃口塞。

  朱常洛看到這,臉黑的按住他手腕:

  「吳副將莫不是用卵蛋裝藥?火門都沒開就塞彈丸?」

  駱思恭的刀鋒又壓下半寸,血珠順著吳天保脖頸滑落。

  這武將顫抖著扳開火門蓋,本該倒入引火藥的手卻抓起發射藥就往裡灌,黑火藥順著銃管縫隙灑得滿地都是。

  太子抬腳碾碎灑落的火藥顆粒:

  「要不要孤手把手教你?」

  「末將這就裝……裝彈......」

  吳天保咽了咽口水,通條捅了七次才塞進銃管。

  本該垂直向下的通條竟被他斜插進去。

  一陣哆嗦的操作,所有的裝填終於完成。

  「點火繩!」

  隨著太子的厲喝,吳天保的燧石連打三次才引燃火繩。

  本該燃燒半刻鐘的三尺火繩,因摻了棉絮僅剩寸許就熄滅了。

  吳天保終於撐不住拋下火銃跪地叩首,額頭在青磚上撞出血花:

  「臣不敢啊!臣不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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