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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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切的觸感正在通過相貼的肌膚頻頻透入。

  混沌中的宇文軒渾身顫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掀開了眼睛。

  蘇七淺打開了床頭的檯燈,嚮導不像哨兵五感發達,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一睜開眼,映入眼帘地便是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

  令他在反覆的煎熬與痛苦中又不斷清醒的容貌。

  檯燈的燈影溫柔地灑落在她的髮絲和臉龐上,為她鍍上了一層不真切的朦朧光圈。

  她正平靜地注視著自己,而那隻覆在自己滾燙額頭上的手在清醒地告訴他。

  這不是夢,亦不是幻覺。

  宇文軒血色的瞳孔猛然一縮,胸口一陣緊澀,漫天的欣喜和悸動快要將他淹沒,他極度害怕這是他的又一幻想,直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隨著二人近在咫尺的距離不斷侵襲、縈繞在他的鼻尖。

  只一瞬間,他緊繃又渾濁的腦弦便化為一片寧靜的海。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乾澀又低啞的聲線就像一條即將枯死在沙漠中的魚:

  「乖寶…..」

  我好想你。

  想的快要瘋掉了。

  男人的語聲迫切又止不住的發抖,他的呼吸很急促,快得胸膛起起伏伏。

  他艱難地伸出自己的掌心想要來夠她的手,又想努力地蹭起身,離她更近一些,迫切地想要抓住任何一點來自她身上的東西,以此證明她真的在這裡。

  在他的身邊。

  來自她的呼吸,是縫在他心臟上的絲線,一呼一吸都在絞殺著他。

  而透過燈光,蘇七淺也將宇文軒的狀況一覽無餘。

  他的臉和裸露的上身都密布著早已乾涸的血漬和結痂、破潰的創口,肋骨的斷端凸出於皮膚,其餘地方的骨折或內臟損傷不用掃描也知道肯定還沒長好。

  因為祈白就打算將他耗死在這裡,怎麼可能還給他療傷呢?

  蘇七淺嘆了一口氣,從背包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高階修復劑,給宇文軒利落地推了三支。

  突然,一個黑黑的腦袋從她的背包里探了出來,琥珀色的豎瞳在略黑的房間內睜得滴溜溜圓,炯炯有神還發光。

  蘇七淺嚇了一大跳,直到她看清楚它腦袋上的兩個犄角,才詫異道:

  「霍格?」

  小龍從她的包里爬了出來,一看見她就開始興奮的吐舌頭、撲棱翅膀,像個二傻子。

  它是偷偷鑽進來的,跟著蘇七淺一路來到了這裡,畢竟它才不想跟寒梟一起在家裡關禁閉呢。

  蘇七淺現在沒空搭理它,只能將它抱去一旁的沙發,準備進入宇文軒的精神圖景查看情況。

  誰料她剛欲起身,宇文軒就緊緊地攥住了她的衣角,生怕她下一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極度缺乏的安全感令他異常焦慮和惶恐:

  「不要走…」

  蘇七淺沒有辦法,只能將小龍放在了床上,霍格好奇地踩上了宇文軒的枕頭,對著他嗅了嗅,隨後龍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嫌棄的表情。

  宇文軒固執地抓著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才稍微安靜下來,一對猩紅的眸子如破碎的血色星辰,他仰著頭,渴求的眼神在凌亂的碎發下更加令人為之動容:

  「乖寶…」

  「要抱抱….」

  和蘇七淺相擁而眠的那個夜晚早已刻入了宇文軒的靈魂深處,月色下獨行於荒土的旅者,身後不再只有自己的腳印,風捎來了她。

  他卻怕風再次帶走她。

  他懷念著她的溫度,她的味道,她的柔軟,她的心跳,她的一切的一切。

  「聽話。」

  蘇七淺沒有理會他的央求,徑直進入了他的精神圖景。

  入目是一片極度陰鬱的灰濛。

  整個精神圖景的色調異常壓抑而黑沉,她能清晰地看見許多地方都交纏著大小不一的黑色污點和沉積。

  而被腐蝕得最嚴重的區域,黑染的精神絲也隱約開始斷裂和溶解。

  寶寶:「宿主,他的意志力尚算堅定,輻射物質還沒有侵及他精神圖景的核心,這些黑點需要一一全部拔除,否則仍然會持續侵蝕。」


  蘇七淺:「那已經空缺掉的部分怎麼辦呢?」

  寶寶:「輻射的損害是不可逆的,所以消融的部分只能由你的精神絲去先行構建脈絡作為引導,等待他的精神絲重新長出來。」

  「不過這個過程是有風險的,畢竟你的精神絲不是屬於他的東西,可能會發生排異反應,嚴重的排異反應甚至會引起整個精神圖景的崩塌,還會對你造成惡性反撲。」

  這便是許多嚮導不願嘗試的原因。

  蘇七淺沉默了一會兒,「我先試試吧。」

  寶寶:「宿主不用擔心,排異反應取決於哨兵對你的信任和依賴度高不高,若嚮導的等級能支撐和維穩住空掉的部分,問題就不大。」

  宇文軒的等級比她高,這時候就無比凸顯系統的重要性了。

  蘇七淺開始賣力地拔除這些浸染在精神圖景內的輻射污垢,它們膠結難解,每清除一個區域都要耗費蘇七淺不少精神力。

  她突然幻視自己仿佛是一個在大街上清理牛皮癬的清潔工。

  在將大大小小的輻射污垢全部拔除後,蘇七淺已經快累癱了。

  她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開始釋放精神絲去填補圖景內空掉的坑坑窪窪的黑洞,儘管有系統的強化,可宇文軒的等級實在太高,她的精神絲起初融合的並不順利。

  每次還沒構建完就斷掉了。

  宇文軒黑紫色的精神絲似乎在嫌棄她,這什麼劣質混凝土也往它這裡澆,也不怕建個危房出來。

  在感受到明晃晃的鄙視後,蘇七淺忍無可忍,直接用自己的精神絲開始暴力抽打宇文軒的精神絲。

  不服是吧,那就把它打服。

  在扇陀螺般無情抽打了七七四十九遍後,這犟種才終於承受不住,乖乖地給她讓出了位置。

  就在蘇七淺的修補工作接近尾聲時,系統又出聲提醒道:

  「宿主,我們構建的脈絡並不算穩定,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都需要定期重複這個過程加以鞏固,直到他壞掉的精神絲全部重新長出來。」

  蘇七淺點點頭,今日耗費了她大量的精神力,她的腦袋也開始隱隱作痛,好在來的及時,否則等輻射物質侵蝕到他精神圖景的核心,就更加棘手了。

  蘇七淺從宇文軒的精神圖景內退了出來,才發現宇文軒不知道什麼時候躺進了她的懷裡。

  他用手臂緊緊地圈著他的腰,將整個腦袋都貼在她的肚子上,在拔除輻射物質的過程中,他是無比痛苦的。

  隨著過程的結束,他緊蹙的眉尖才漸漸舒展。

  嚮導的精神力不僅能清除輻射物,還有療愈和安撫的作用。

  宇文軒本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慢慢爛去和死掉了,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是她不僅來了,還這樣溫柔的摸自己的額頭,給自己療傷治病,他覺得自己簡直快幸福死了。

  他不是被拋棄的小狗。

  他是有人要的小狗。

  蘇七淺的任務已經完成,她該回去了。

  「修復進程還需要鞏固一段時間,你每隔三天來塔台找我一次,直到你精神圖景里破損的地方完全恢復,明白了麼?」

  蘇七淺一邊給宇文軒解釋,一邊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一聽見她要走,宇文軒立刻警覺地睜開了眼睛,他的手臂用力地收緊,死活不肯放開她:

  「不要…」

  蘇七淺:「宇文軒,我來救你是因為黑嶼他們對你做了錯事,知道麼?」

  不要逾矩。

  宇文軒的眸子深深地望著她,執拗地反駁:

  「乖寶是不是討厭我,討厭我囚禁了你,我錯了,你打我,你罵我,原諒我好不好?」

  「不要離開我,我會死掉的…」

  蘇七淺覺得現在的宇文軒和之前好像不太一樣了,她記得他之前很狂的,沒那麼黏人。

  「我的哨兵還在門外等我,你好好休息吧。」

  她拍了拍宇文軒的肩膀,安撫後哨兵對嚮導存在依戀感是正常的。

  蘇七淺毅然決然地起身離去,宇文軒望著她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遺落感如死水般漫上他的心頭。

  重傷療愈後的身體仍然虛弱,但他還是拼命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撲通!--

  蘇七淺轉過頭,正好對上宇文軒重重跌落在地的模樣,他倔強地朝自己的方向艱難移動,望向她的眼神落寞又脆弱,卑微地乞求著她:

  「我也是乖寶的專屬哨兵,為什麼不可以陪陪我…」

  男人的眼眶甚至泛起了病態的紅,他死死地望著那道已經被蘇七淺拉開的門縫。

  走廊上冷白的燈光正從縫隙間射入,幽幽地照在地板上,生怕門關上後,這裡又只留下了他一人。

  再度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

  蘇七淺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

  她的小貓也是這樣渾身濕透,十分狼狽地奔向她。

  她突然有一些窒息。

  她出於特殊情況強制綁定了宇文軒,而綁定後除了這一次治療,她沒有給他做過任何精神安撫,他現在受了重傷,極度虛弱,是最黏她的時候。

  蘇七淺立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她看了一眼時間,凌晨2:00,已經很晚了。

  ---

  深夜,月色清朗。

  蘇七淺半臥在沙發上查閱有關輻射損害的資料,順便申請嚮導工會的年度報帳,宇文軒則乖巧地蜷在她的懷裡。

  男人熟睡的側顏異常放鬆又寧靜,胸前的惡魔紋身隨著他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只不過這滿背的紋身、張揚的耳釘和堆疊的骷髏項鍊與他現在這副乖順的模樣極其違和。

  宇文軒的精神體黑霧不知何時複製了霍格的模樣,兩個精神體你啃我,我啃你,從床上一路打到地板上。

  只是縮小版的它們除了弄得對方滿身口水外,也做不了什麼。

  蘇七淺無意識打了個哈欠驚醒了宇文軒,他濃密的睫毛顫了顫,卻仍然閉著眼睛,眷戀又親昵地在她懷裡蹭了蹭。

  仿佛她就是他唯一溫暖又靜謐的港灣。

  對宇文軒來說,這是他最幸福最美好的時刻。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叮叮!--

  手環的屏幕上顯示著兩條未讀消息,蘇七淺抬起手腕一看。

  逆子:「寶貝,檢討寫好了。」

  逆子:「什麼時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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