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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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電話的人歐修良,是李渡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騰達公司老闆吳慶聲的外甥。吳慶聲兩兄妹,歐修良便是他妹妹的兒子,歐修良從英國留學回來之後,吳慶聲的大舅哥——海州市的市長宋長勝很欣賞他,安排在海州市的外事辦當秘書,當然歐修良本身工作也很出色,組織上有意培養,去年公派到美國學習,為期一年。

  因為海州市懂法語的人不多,說得好的更少,而李渡法語精純,所以有時候來了法國客人,李渡會被借去搞接待,和他認識,後來又偶然得知歐修良也喜歡打網球,兩個人慢慢熟絡起來,經常在一起打網球。

  「你回來了麼?」李渡問。

  歐修良溫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回來幾天了,忙著匯報工作,今天剛剛有空。」

  兩個人寒暄了一陣,歐修良就約她一起喝茶,李渡答應了,不過告訴他要晚一點到,畢竟不能拎著內衣袋子去和人喝茶吧,得先把東西放回去。

  歐修良說沒關係,他也會晚點到的。

  歐修良打電話的時候,其實人已經在茶樓了,他點了君山銀針,看著細長的茶葉在在水中三沉三浮,水色漸漸由透明變成澄清的黃白色,他陷入了沉思。

  歐修良剛認識李渡時,她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法語導遊,他已是前途似錦的外事辦秘書,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有一次因為市里有接待任務,來的考察團人數眾多,翻譯不夠,有人向他推薦了李渡。他看了照片:鼻子直挺,眼神倔強,亂糟糟的捲髮,不服氣的東翹一綹,西卷一圈,好像高中還沒畢業的學生!

  他問道:「行麼,別搞砸了!」

  推薦的人也有些猶豫,「聽說還是可以的,你先試一下,不行另外再找唄!」

  李渡被叫了過來,穿著一條牛仔褲,白色的運動外套,比照片上還像學生,他暗自搖頭,只能是死馬當做活馬醫,讓另一個老翻譯現場試一下,他坐在旁邊當監考官。

  李渡和一般女孩子清脆的聲音不同,她的聲音略有些低沉,帶有磁性,很舒緩,剛開始可能有些緊張,翻譯提問的時候,她會偏著頭思考一下才回答,漸入佳境之後,就說得非常流利,帶著微笑,渾身散發出自信躍動的光芒,歐修良只懂一點點法語,但即使是這樣,他也知道,這是撿到寶了。

  李渡面試完後,歐修良讓她在門外稍等一下,老翻譯對他說道:「不知道這個女孩子是不是在法國學的法語,發音幾可亂真,語感相當好,反應也很敏捷,做現場翻譯再合適不過了!」歐修良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好,那就是她了!」

  李渡沒有辜負歐修良的慧眼,外出考察時,她知識面寬,發音精準,再加上翻譯技巧嫻熟,意思表達清楚,獲得了客人的稱讚。考察結束的時候,歐修良把錢裝在信封里給她,過了一會兒,她打電話來:「歐秘書,那個,我來之前說的是三天一共六千塊錢,可是你給了我一萬,我…你…是不是拿錯了,我給你拿回來!」

  歐修良笑了起來,他逗她:「嗯,可能是裝錯了!」

  電話里的李渡好像鬆了一口氣:「我猜也是,你在哪兒,我給你送過來吧!」

  歐修良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情也跟著陽光在流淌,他唇邊露出微笑,說道:「我逗你的,那四千是你的表現好,額外獎勵給你的!」

  李渡將信將疑地說:「是這樣的啊,可是…這樣…不好的」

  歐修良說:「沒什麼不好的,以前借的翻譯也這樣,會額外有一些獎金的。」

  李渡長長地「哦」了一聲,

  歐修良誘惑道:「比你帶團好吧,下次有這樣的差事我還叫你,好不好?」

  「可是我老出來,公司會不高興的呢!」

  真是個傻孩子,她公司的老闆能用她攀上外事辦秘書,心裡不知道有多榮幸!他故作沉吟:「嗯,是影響你帶團了,不過沒關係,我和你們老闆說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李渡認真叮囑道:「那你以後要提前給我說,要是公司已經排上團我就不能出來了!」

  歐修良忍著笑說:「好,我一定提前說!」

  他自幼受舅舅吳慶聲的影響,見慣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畢業後便進入官場,宋長勝對他又耳提面命,所以他表面看起來開朗熱情,實際上謹慎冷漠早已浸入了血液。

  李渡的單純不世故,像是一陣清新的風,吹進了歐修良快要窒息的胸懷,他開始渴望和她見面,只要需要法語翻譯就給她打電話。後來知道她會打球以後,更是時時約了一起打球。


  每多見一次面,就多一分欣賞,多一分愛慕,他需要很努力,才能壓制住自己的情不自禁。可他不能隨便結婚,他是吳慶聲和宋長勝下了重注的人,他的妻子,未來要和站在他一起,庇護宋家和吳家,而李渡,不過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小導遊,怎麼入得了吳宋二人的法眼,進得了歐家的門?

  再加上他對李渡多次的試探,她好像也沒有反應,到底是不懂呢,還是裝不懂,他不知道,他拿不準李渡,她有時看起來不諳世事,有時又長了一副玲瓏心肝,這樣的李渡,讓他拍不得,打不得,好幾次,他真想一頭挑明算了,問一句,「你愛我麼?如果你愛我,我便著手安排,想盡辦法也要和你在一起!」

  這樣的話,幾番到了嘴邊,最後又咽了回去,無聲無息地沉沒在心底,他不敢,也不能如此的任性,更怕她無情的拒絕,歐修良索性到美國去進修一年,希望能緩解焦慮的情緒,在美國的一年,他就給李渡發了幾封郵件,誰知道,李渡也只回了幾封郵件,真是個冷心淡面的人哪!

  他回來了,故意憋了好幾天才打電話給她,她說會晚到,他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這裡。

  李渡一進包廂,就看見歐修良已經端坐在座位上,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杯子裡的水都喝了一半了。

  李渡坐下來,抱歉地對歐修良說:「我買了點東西,先拿回家了才來的,路上又堵車,讓你等久了!」

  歐修良溫和地笑笑,「沒關係,我也剛到不久。」

  李渡端詳著歐修良,他眸色沉沉,並不躲閃,大大方方地讓李渡看。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胖了一點,看來還是美帝的水養人哪!」

  歐修良立刻叫屈:「那邊的飯菜一點都不合口味,天天吃漢堡,吃到我回國看見麥當勞,肯德基都繞道走。」

  李渡笑:「哪有這麼誇張!你不會自己做麼?」

  「自己做也要去中國超市買材料啊,我都分不清楚蒜苗和大蔥!」

  「真是個少爺,不會做還這麼挑剔,以後你要再出門都得帶個書童,你看看我,自己不會做就得將就,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少吃,沒有吃的就餓著!」

  李渡的調侃,讓歐修良聽了很高興,覺得這是親密的語氣。「我會學著做飯的。」他低聲說,

  李渡好像沒聽清,歐修良不想重複,從身後拿起一樣東西遞給李渡。

  是一支球拍,李渡打開一看,低叫一聲:「小威親筆簽名的,你哪裡弄到的?」

  歐修良看她興奮的樣子,覺得費再多心思都值得。

  李渡問:「能拿到小威的簽名,很不容易吧?」

  「也沒有,是在假期的時候,我和一個同學去看她的晉級賽,恰好坐在頭排,小威很和善,我不過說了幾句,就爽快地簽了名。」

  李渡愛不釋手地拿著球拍試手感,還揮了幾下,

  「你在現場看到小威打球真的力量很大麼?」

  「的確很大,她的球速好多男星都比不上,就像子彈一樣,發出的聲音都不同!」

  李渡一臉神往,

  歐修良問她:「你要什麼茶?」

  李渡小心翼翼地把球拍裝起來,隨便要了個花茶,李廣海在家就喝這個。

  服務員很快拿了上好的花茶過來沖泡,茉莉花的花瓣在沸水中慢慢舒展,發出馥郁清香,

  李渡喝了一口,香氣徘徊在唇齒之間,令人心曠神愉,

  她說:「看來你到美國沒學到精髓啊,回來還是喝茶,海龜不都是喝咖啡麼?」

  歐修良笑道:「美國人更愛喝酒,學校附近的酒吧每天都是人滿為患!」

  「哦,你也去嗎?」

  「去過幾次,人太多太吵,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所以只好躲在房子裡和幾個外省的同學鬥地主,誰輸了誰請客!」

  「勝負如何?」

  歐修良狡黠地說:「我在那裡一年,幾乎就沒掏過飯錢!」

  李渡笑得前仰後合。

  歐修良提起水壺,替李渡斟茶,清亮的水從壺嘴裡倒出來,潺潺流入杯中,杯底的茶葉翻起來,又緩緩掉下去,仿佛塵埃落定。

  李渡歪著腦袋看歐修良的茶杯,「你還是喝的君山銀針麼?」

  「嗯。喝慣了改不了!」


  「你可以試試其他的,也許更好!」

  「你不也還是喝花茶麼?」

  「我更多的時候是喝白開水!」

  「白開水好,淡淡的,一輩子都需要!」

  一陣靜默後,李渡低聲說:「我已經考過試了!」

  歐修良掩了落寞,微笑問道:「是DELF麼?」

  「嗯,前段時間去香港考了,成績已經拿到了,考得還可以,題比較簡單。」

  「那學校選好了嗎?」

  「對幾所學校有意向,不過…」

  「不過什麼?」

  「還沒有具體定下來!」

  歐修良嘆氣,問她:「你一定要去法國念書嗎?」

  「我想去看一下!」李渡永遠都是這樣平淡的語氣,可是你休想改變她的想法。

  「也好,不過兩年而已。」

  他轉念想到,也許這兩年的時間事情就會有轉機,未必不是個好事。「你可不能一去不回啊,祖國需要你!」歐修良大義凜然地說。

  李渡微笑不語,父親的意思是她最好能在法國工作,因為他認為李渡的性格在國內發展很難,會受到排擠,這一點,其實她已經有體會了。

  歐修良看她不說話,以為她默認了,笑問道:「你父母退休了沒有?」其實他也不太了解李渡的家庭情況,但是憑他對李渡的觀察,覺得李渡的家庭不會差,她說話輕聲細語,很有禮貌,對金錢也不太看重,是個修養極好的姑娘。

  「很快就要退休了。」李渡沒有說父母這個詞,但歐修良並沒有注意到,

  「等他們退休了可以接到海州市來,你看好多人都在這邊買房養老,冬天也不冷!」

  「到時候再說吧,現在想太費腦子了。」她不願想將來,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和陳端成的關係也是一團亂麻,他會對她好多久,她又對他……,唉,說不清楚。

  歐修良看著李渡出神,心中不停地思慮。

  李渡見他一直呆呆地看著自己,問道:「我臉上沾了米粒麼?」歐修良收起心思,笑道:「我笑你心思單純,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挺難得的!」

  「其實你就是拐著彎說我笨吧!」

  說完,李渡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感嘆道:「也不單純了,這兩年都學壞了,整天的掙回扣呢!」歐修良聞言笑得更加厲害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他說:「法國挺好的,我在英國念書的時候去過,藝術氛圍很濃厚,值得去那裡待上兩年。」

  「不光是去學習,我上學時整天讀《《悲慘世界》,這畢業都好幾年了也沒去看法國人民有多慘,真對不起教馬列的老師啊!」李渡大部分時候嚴肅,但有時說話很幽默,歐修良很喜歡聽她說話。

  他發自內心的笑,「嗯,簡直是水深火熱,就等著你去解救了!」

  李渡佯作驚訝地問:「我需要帶些什麼,饅頭還是麵包?」

  歐修良笑得連杯子都端不住了,手點著李渡:「你真是壞透了!」

  分手的時候,歐修良和李渡約好了過幾天一起打球,讓她就用那把小威簽名的拍子,李渡捨不得:「那不行,把簽名蹭沒了怎麼辦,還用原來的吧!」

  歐修良笑她小氣,像舊時的地主得了點細糧都要鎖起來,李渡也不反駁,背著球拍和他告別。

  李渡先到了租住的房子,把球拍收到柜子里,再才到陳端成的公寓。

  李渡躺在床上,聽法語廣播,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天已經黑透,耳朵帶耳機久了也有點疼,她取下耳機,到冰箱裡把剩菜拿出來,陳端成昨天做得多,飯菜都有,吃了一些,便去洗澡看電視。

  陳端成此時正和稅務局的於局長以及兩個科室主任在吃飯,郭文洋的母親生病了,就他一個人陪著,酒敬了一杯又一杯,於局長明顯喝高了,滿臉通紅,轉戰到KTV去唱歌。

  領班帶過來幾個新到的小姐,於局長先點了一個瓜子臉大眼睛,有點像關之琳的小姐,兩個科室主任也各點了一個,陳端成不能不要,隨便點了一個看起來妝沒那麼濃的。

  鶯鶯燕燕各自挨著幾個男人坐下,陳端成不喜歡唱歌,和身旁的小姐玩骰子遊戲,輸了就喝酒,於局長照例點了大宅門的主題歌,京腔京韻的歌聲響起:由來一聲笑,情開兩扇門……,他是北京人,只要一喝多了,必定要唱這首歌,而且唱完以後,必定要拉著小姐的手,嘮嘮叨叨地說大宅門就是演的他家的事。

  果然,歌聲一停,於局長就講起了他家當年的輝煌歷史,雖然已經說了很多遍,但於局長還是那麼聲情並茂,滔滔不絕,「那個七爺,知道吧,陳寶國演的那個,白景怡,就是我爺爺,我爺爺當年,不是跟你吹啊……!」關之琳遲疑地問:「好像七爺叫…白景琦吧?」於局長大著舌頭說:「對對,白景琦,我說錯了,咱們重來,我爺爺,就是白景琦,不是跟你吹啊……」

  陳端成在一旁聽著暗笑,沒提防有一隻手伸過來,他低頭一看,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擱在他的褲襠上,他對那隻手的主人問道:「你把手放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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