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城隍夜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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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之前,李長安造訪過一趟棲霞山。

  雙方已然勢同水火,彼此沒有丁點兒轉圜餘地,所以與其說是拜訪,不如說是陣前勘敵。

  抱一道人也隨之同行。

  老道長雖不善搏殺,卻精於儀軌和陣法。

  「錢塘六十四寺觀創建之初,便是循著一套精妙陣法布局。諸寺觀各占樞紐,能聚眾生信願匯於江口。千年以來,伏地氣,鎮海潮,皆仰賴於此。而十三家出錢塘,在城外棲霞山修建別苑,實則是截取了部分信願,在大陣外嵌入一小陣。」

  抱一遙指山巒。

  「府君請看。」

  時值黃昏。

  懸崖絕壁之上亭台掩映花木,高閣危樓奇聳,背倚夕陽無限、海波遼闊。

  在活人看來,是霞光繚繞宛如仙境;在死人眼裡,是光輝萬丈不可逼視。

  但在兩人眼中。

  卻是十二柱煊赫清光裹著一道稍顯微弱的渾光沖霄而起,護著整座棲霞山盤旋不息。

  「棲霞山借大陣之力構成一套護山法陣,十三家各占一柱,彼此相互呼應,聲息與共。誠然,輪轉寺已式微,輝光濁而弱,仿佛有破綻。可一旦戰起,十三道光柱便會連成一片,難分彼此。屆時,尋常妖魔鬼魅莫說攻打,便是靠近,也得被灼成灰灰。」

  「欲攻十三家,只可動用正敕兵馬。」

  「然府君麾下不過數百,就算能說動城中寺觀,加起來也不過數千。可十三家呢?就算他們宣稱兵馬數目水分極大,能戰之輩只有十一,也有四五萬之數,便有半數調去海外禦寇,棲霞山上也留著兩萬之眾。山上兵將倚陣而戰,更得神力加持、法陣庇護,府君如何能以千破萬呢?」

  抱一搖頭嘆道。

  「棲霞山非是道場,實乃雄關要塞,咱們是奈何不了十三家的!」

  李長安凝目遠眺,遲遲未答。

  直至殘陽墜盡,鉛雲重重遮蔽天空,黑暗徹底占據天地。

  但他依然舉目,因他知曉,那重雲之後,必有億萬星辰閃耀,似要匯成破曉之光、燎原之火。

  正如眼前。

  這寒霧裡閃爍著的千千萬萬猩紅鬼眼。

  他們在等待著一個真相,一個答案。

  於是李長安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他們答案。

  「真的!」

  「是真的!」

  一字一頓。

  「全部都是真的!」

  霎時,嘈雜一空。

  整個蘭李坊、整片濃霧都變得靜悄悄的,霧中影影綽綽的萬千身影凝立不動,仿佛徹底死去,然而,那千萬點猩紅分明愈發濃烈。

  濃烈到仿佛燃燒。

  嗚~嗚~

  低低的哭泣聲好似冰上薄霧淺淺浮動。

  啊!啊!啊!

  嘶聲的怒吼就像雲中驚雷洶湧暴起!

  他們開始哀哭,他們開始怒吼。

  他們顯出了厲相!

  李長安瞧見左邊,一女鬼因悲痛佝僂起身子,不住張著嘴,卻怎麼也吐不出哀聲,只有血淚不住從七竅中溢出。

  又望見右邊,一男鬼仰天怒吼,卻怎麼也泄不盡胸中憤怒,雙手撕開衣襟,扯爛皮肉,掰斷骨頭,暴露出一顆乾癟而赤紅的心臟。

  李長安問女鬼。

  「你為何要哭?」

  女鬼終於能吐聲:

  「小女一家流落錢塘,路上父母親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我拖著年幼的弟弟妹妹,生計無著,無奈去迎潮坊作了那半掩門兒的。可笑弟妹還沒拉扯大,我就染上髒病,一命嗚呼,連累他們也餓死凍死在了窩棚。死後重逢,又聽說交了輪迴銀可以投胎轉世,當一回堂堂正正的錢塘人。為了銀子,我又去作了鬼妓,被人罵,受鬼欺,好不容易湊夠了兩百兩……呵呵,活著賣肉,死了賣笑,淪落風塵幾十年……」

  她抬起袖子,遮住血淚,淒淒笑了起來,黑氣繚繞蔓延。

  「都成一場空,一場空。」

  李長安又問男鬼。

  「你為何要怒?」


  「我雖生在錢塘,卻自小得了癆病,成了沒人要的野種。是大哥把我撿回去,幫里的兄弟姐妹也沒嫌棄我是個病癆鬼,去偷,去搶,去騙,換來符水、湯藥吊住了我的性命。可街頭的小幫會,還不如路邊的野狗,大人物一個臨時起意,我等便遭了殃。」

  「我死後反倒不為癆病所累,我可以比誰都凶,比誰都惡,去偷盜,去打砸,去走私,換來錢財盡數充作輪迴銀,親手把兄弟姐妹們一個接一個送進了輪轉寺。」

  他一顆鬼心在寒霧裡開始猛烈跳動,嘴裡「咯吱吱」緩緩生出獠牙。

  「是我!是我害他們魂飛魄散!」

  李長安面無表情,似不為苦恨所動,反而問道:

  「你恨,所以你憎恨歡聲,附身某場私宴,將席上主人、賓客、僕役、樂師、舞伎一併折磨而死。」

  男鬼面露愕然,眸光閃動。

  李長安又轉向女鬼。

  「你苦,所以你厭惡團圓,闖入某石匠人家,將他一家老小通通剝食。」

  女鬼哭聲驟止,急道:「小女何曾做過?」

  李長安卻點頭。

  「是,你或許沒來得及殺人。可每當午夜夢回,為饑寒所侵,你沒有如此想過?」

  「就算你沒有想,也沒有做,但在輪迴之事傳出之後,你周邊那些個死人難道也沒有想?沒有做?」

  說罷,他拋開兩鬼,高聲向霧中更多即將化厲或已成厲鬼的死人們說道:

  「就在今日,清波門外一戶貧苦人家夜裡被吃干抹淨,待人發現,僅餘數張人皮。」

  「昨日,大昭坊有女子顱痛暴斃,死前高呼,有骷髏於夢中吸食她的腦髓。」

  「前日,有少年失蹤一夜,忽歸家門,持刀砍殺父母,遭鄰里阻止後,嘔出黑水數升,沒入水渠不見。」

  「如是種種,不可勝數。」

  「你們苦,你們恨,所以你們殺了他們!」

  話語擲地有聲,在寒霧中迴蕩,一時間壓住了哭與怒。

  可下一刻。

  「有何不可?!」

  一聲暴怒霧中炸起。

  接著。

  無數憤恨質問如潮水湧來。

  「他們憑什麼不苦?他們憑什麼不恨?」

  「他們該殺!他們該死!」

  「厲鬼食人有甚過錯?!」

  ……

  蘭李坊外。

  城隍府的大伙兒已然慌成一團。

  李長安的質問完全脫離了大伙兒事先反覆推敲出的話術,按照計劃,本該先是溫言勸之,再以利誘之,然後徐徐分化之,最後才以力迫之。

  可如今呢?

  李長安身在廬山,不知全貌,他們卻看得清楚,高台下厲氣高熾,將霧氣染成血色,所有的悲與恨都被質問挑動,指向了李長安一人。

  「糟了!糟啦!咱們事先安插的人手呢?」

  曲定春苦笑。

  霧中厲鬼的數目比預計中多出不下十倍,原本安插的人手撒進去,水花也掀不起來。

  「不行!不能等下去了。」

  銅虎便要下令調兵沖入厲鬼群中搶人。

  最後關頭,卻被華老一把拉住。

  「不可。」

  「一旦動兵,事態便徹底不可挽回,錢塘真將萬劫不復!」

  他死死盯著圓光里李長安冷冽的面容。

  「府君啊,府君,你可千萬別……」

  ……

  「厲鬼?」面對滔天苦恨,李長安語氣儘是不屑,「爾等也算厲鬼?」

  「不。」

  「你們不是厲鬼,你們是蠢蛋,是懦夫。」

  「你們是不知真正仇敵為何人的蠢蛋!是只敢向無辜老弱發泄憤恨的懦夫!」

  血霧如火熊熊,黑氣似潮洶湧。

  「李長安!!!」

  霧中一聲爆喝。

  沒有「府君」,沒有「道長」,只有直呼其名。

  李長安淡然回應。

  「貧道在此。」

  那爆呵藏在霧裡,急噴怒火:

  「你真當我等不曉得麼?你在此費盡口舌,不過是想將我等騙出城去,為你攻打十三家,好叫你城隍爺的寶座坐得安穩!你不在乎我等之苦,更不在乎我等之恨,你只在乎活人的香火,活人的供奉,你同那十三個老鬼一樣,通通是一丘之貉!」

  爆呵一落,血霧之中群鬼已盡數厲變。

  吊死鬼、餓死鬼、淹死鬼、病死鬼、無頭鬼、腰斬鬼、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各化猙獰死狀,四面圍攏而來。

  「一丘之貉?」

  李長安不驚不懼,反而放聲大笑。

  「我若是一丘之貉,為何要做解冤讎?」

  「我若是一丘之貉,為何要打十三家?」

  「我若是一丘之貉,又緣何孤身來此與爾等言說?!」

  反問間,左右逼視,眸光如劍,迫得群鬼連連後退,叫他脫出鬼群,重登高台。

  「我若是一丘之貉……」

  掀起大鐘,拎出個癱軟如泥的禿頭。

  「為何要送爾等這份大禮?」

  說罷,將和尚擲入厲鬼叢中。

  台下群鬼面面相覷,一時被李長安的舉動摸不著頭腦,先前才質問他們作祟,轉頭又要讓他們吃人麼?

  疑惑當頭,那和尚卻顫巍巍站了起來。

  仔細看他。

  衣衫雖襤褸,卻難掩華貴;寶相雖狼狽,仍不改莊嚴。

  「祖師?」

  有鬼驚呼。

  妙心被鐘聲震得渾渾噩噩,聞聲本能掃去目光。

  群鬼竟唰地齊齊後退,甚至不少跪倒下去,正待磕頭。

  「所謂厲鬼,便只知戕害無辜,吞食老弱?」李長安的譏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刺入他們的耳中,「真正的仇敵當面,反而只會跪地磕頭?」

  台下鬧劇戛然而止。

  可厲氣卻越來越重,血霧也越來越濃。

  跪倒的厲鬼站起身來,退後的鬼群重新圍攏。

  妙心一聲慘叫也來不及發出。

  厲鬼已如餓犬群撲!

  居高望去,血霧沸騰,仿佛一池錦鯉爭食。

  李長安端坐高台,垂目默誦。

  …………

  「沸騰」漸漸平息。

  統治錢塘近千年的十三位祖師之一——妙心禪師,就這麼徹底消失不見。

  他的每一滴血肉,每一片魂魄,都被厲鬼們分食殆盡。

  不。

  還剩一點殘留。

  一夥格外凶暴的厲鬼打散鬼群,為首之鬼捧著一顆心臟,步步登上高台,雙手奉於道士面前。

  「我等願從府君旗幟,佛心合該獻於魁首。」

  這話說得合理又漂亮。

  別管妙心是不是虛有其名,他這顆佛心浸了近千年的香火,對妖魔鬼怪來說,可謂天材地寶。

  但李長安不是妖魔,更非鬼怪。

  他是城隍。

  一個生啖人心之輩,不是正神,而是鬼王!

  李長安垂目依舊,不為所動。

  那厲鬼眼裡凶光一盛,竟上前一步,要把佛心強塞進道士口中。

  未及得逞。

  手腕突兀劇痛,已被李長安冷冷攥住。

  「咔嚓」一響。

  生生折斷。

  他的同夥早已陰聚台下,見著頭領受傷,紛紛顯出厲狀一擁而上,反觀李長安,為了取信群鬼,連配劍也未隨身。

  便在這時。

  雲間銀龍乍現。

  霹靂一聲。

  熾白電光照徹高台。

  他方才所誦,不是《地藏》,更非《清淨》,而是:


  「吾今敕召,速出絳宮!」

  ……

  得了城隍寶印,受到天地認可,正式成為錢塘城隍、地祇大神後,李長安對風火雷的使用更加靈活,譬如:

  雷龍還在雲間盤旋,「轟轟」龍吟威震四方。

  李長安高據台上,單手扼住那厲鬼咽喉,雙目熾白,不住有絲絲電光溢流。

  厲鬼顫聲求饒。

  李長安卻懶得聽他廢話,手掌一握,將他捏成飛灰。

  垂下目光。

  群鬼早被雷霆震倒一地,而今道士目光一落,更是顫顫不敢高聲。

  「你們以為是我要求你們幫忙,是我要借你們的力?」

  「不!」

  略一揮手,目光電光消減,雲端雷龍隱去。

  「是我要給你們機會!是我要給你們公義!是我要給你們復仇!」

  …………

  神雷餘威猶在。

  霧中一片死寂。

  許久。

  一隻厲鬼掙脫同伴阻攔,走出濃霧,伏倒台下。

  「府君的意思小鬼們知曉了,可是……」

  他咬緊牙,鼓足勇氣抬頭直視李長安。

  「十三家有神威庇護,我等小鬼靠近也難,府君若要驅使我等攻棲霞山,無異於要我等魂飛魄散!」

  如此質問,李長安反倒欣慰點頭。

  他取來符筆。

  「你是何人?」

  「薛重榮。」

  「鄉籍何在?」

  「太原郡祁縣人。」

  「有部眾幾何?」

  「部眾?」薛重榮茫然,「小鬼並非軍將,身邊只十來個同生共死的弟兄。」

  李長安一一記下,手腕一翻,一團清光浮現半空,緩緩凝成一方玉印落在手上,地祇清正之氣散逸於四方。

  正是他踏海波,探龍宮,千辛萬苦尋來的城隍寶印。

  可此時。

  他卻五指一合,冰裂聲中,玉印霎時爬滿細紋。

  一片玉屑沒入符紙,而後直射台下薛重榮。

  薛重榮不由大驚,隨即,耳邊聽得:

  「莫要牴觸。」

  便下意識鬆了心防。

  下一刻。

  清光大放。

  待他再現身,已是素甲黃袍,手執長戈,儼然一副神將模樣。

  李長安台上笑道:「封你作城隍麾下火長,許你自募部眾。」

  薛重榮哪裡還不明白,當即五體投地,磕頭謝恩不止。

  周遭厲鬼們看在眼裡,又是驚訝,又是羨慕。

  作為厲鬼,最渴求的,除了血食,便是香火。

  旁邊有一鬼格外機靈,其形容瘦小猥瑣很得黃尾真傳,搶在其他厲鬼反應過來前,率先跳出。

  「小鬼亦願為府君效力。」

  李長安照例問了姓名、籍貫,當問及部眾。

  他眼珠一轉。

  「有猛鬼一百!」

  旁邊有知情的當場鬨笑,膽大者更是嚷嚷。

  「府君莫聽這廝胡言,他就是一無賴漢,有活偷懶,沒活要飯,一百個『猛鬼』全是平日聽他吹牛的小孩兒。」

  他當即惱羞成怒,便要咒罵,可一抬頭,迎上李長安漠然目光,如一盆冰水潑在心上,當即伏倒,瑟瑟不敢出聲。

  李長安卻沒有追究,只放聲道:

  「若你真能召集猛士聽汝號令,莫說一旅帥,便是校尉、都頭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群情洶湧。

  但李長安反倒不急著招撫,抬手按下喧鬧。

  「我今日點爾等為城隍兵將,是為了倡公義,報夙仇,攻殺十三家。」

  「既然聚眾為兵,不得不萬眾而一心,令出而必行。」


  「試問爾等。」

  李長安肅聲道:

  「可願受我職籙?」

  厲鬼們爭相答應。

  「可願聽我號令?」

  厲鬼們紛紛言「是」。

  「可願奉我軍法?」

  有厲鬼神情搖擺,但更多的相繼應諾。

  接下來,便順理成章了。

  不需李長安再親自冊封,等待多時的城隍府僚吏們迅速趕來,封神點將。

  道士接過小七奉回的配劍,於高台上按劍而立。

  目光早已越過群鬼,越過濃霧,望向了夜色深處的棲霞山。

  心中默默回答起抱一。

  既然十三家匯數萬之神兵高據雄關,幾百、數千兵馬打他不破。

  那一萬如何?

  十萬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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