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妖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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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猖兵不是沖自己來的。

  虞眉十分確信這一點。

  原因很簡單。

  緊追不捨的妖怪們明明已有合圍之勢,卻忽然間放棄了追擊,只留下幾個棄子拖住她,其餘齊齊掉頭,匆匆返回。

  她將那幾個妖怪引到一處早先設下法術陷阱的地方,廢了些手腳解決。

  方才登高凝望著長街方向。

  近處月光皎然,遠處霧氣朦朧。

  喧囂遠遠傳來。

  教她懷有與李長安同樣的疑問——霧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踟躕了稍許。

  拖著疲憊的身體追趕上去。

  …………

  砰!

  爆炸突兀而猛烈。

  聲波掀起霧浪席捲長街。

  張易只來得及將三娘子護在懷裡,便被掀翻在地。

  「浪」中水滴及雜物「噗噗」砸在背上,似千萬根小針刺進肉里,須臾間,痛得幾乎失去了背上知覺。

  他是刀口舌忝血的江湖客,慣於忍耐傷痛。

  這點皮外傷是不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鼻端縈繞著的那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氣味。

  像是鏽蝕的鐵卻帶著微腥的甜。

  這是血的氣味。

  可偏偏還夾著一絲陌生的怪臭。

  這絕非是人血該有的味道。

  他瞧向身側,那本是間成衣鋪子,店主人煞費苦心,在門口擺了許多精美的花燈招攬客人,可惜全在方才的霧浪盡數打翻,火舌騰起,還點燃了鋪中布料。如今,整間鋪子都在火中熊熊燃燒。

  而在大火中,赫然有顆血淋淋的頭顱嵌在牆上,足有磨盤大小,天靈蓋上一隻獨角尤為醒目。

  張易默默握緊了掌中刀。

  他撐起身子,轉身回望。

  他的目光越過狼藉的街道,越過茫然的人群,徑直落在了水道中央。

  …………

  所有的流風奢華都在爆炸中灰飛煙滅。

  曾經水中閣樓般的畫舫,眼下只餘一片船板浮在水上。

  而那船板上也空空蕩蕩,只剩下兩個「人」相互「依偎」。

  一個滿身血污,但張易認得他的衣衫,正是姜巡檢。

  另一個衣衫襤褸,體態似個肥壯的婦人。

  可身形卻教常人寬大數倍,身上還稀疏生著些黃毛,正用臂膀將巡檢攏在懷裡。

  看動作,如同母親懷抱嬰孩。

  可看身形,卻讓人不禁擔憂,巨人只需稍稍用力,便能把巡檢勒個骨肉盡糜。

  但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

  方才的爆炸掃清了霧氣,岸上的張易看得分明。

  巡檢的確是個「嬰孩」。

  但他匍匐在巨人懷中,卻不是在吮吸乳汁,而是在撕咬巨人胸口的血肉。

  巨人在痛苦中抖擻不休,不知為何,別說反抗,連一點掙扎也沒有,眼睜睜瞧著對方一點點將自己生吞活剝。

  在巨人的絕望中,巡檢大口撕咬、狼吞虎咽。

  他啃光了巨人的四肢,手腳骨節突兀暴漲,長出利爪。

  他掏空了巨人的臟腑,身形膨脹,撐裂了衣甲。

  他咬開巨人的顱骨吸盡腦髓,頭上便生出一對彎彎的犄角。

  不消片刻。

  巨人連皮帶骨被吞噬殆盡。

  一個牛角怪物自殘骸中緩緩起身。

  它的身軀教巨人還高大一些,卻不似巨人的肥碩,倒像路邊餓殍,處處見得干灰的皮與嶙峋的骨。

  「咕嚕。」

  聲音自怪物身上響起,雷鳴般滾過街面。

  它將臉轉向人群,目光莫名。

  張易猛地打了個冷顫。

  那聲音。

  常年顛肺流離的遊俠兒熟悉。


  是飢餓的聲音。

  那目光。

  張易更熟悉。

  那是看見獵物的欣喜。

  「快跑!」

  不知是誰發出這聲滿是顫慄的尖叫。

  遲鈍的人群終於醒悟過來,在尖叫與嚎哭中四散奔逃。

  張易二話不說,架起還在恍惚中的三娘子就要鑽進街邊冷巷。

  可這時。

  他眼角的餘光卻注意到,牛角怪物忽然鼓起腮幫。

  鬼使神差的。

  張易側身一讓。

  下一刻。

  一串青黑色的「東西」便從身側掠過。

  驚鴻一瞥間。

  張易覺得那東西的質地光澤給他的感覺很是古怪。

  似液體般流動,又如金屬般堅硬。

  仿佛流動的鐵。

  落入巷子中,水花般綻開,又突兀凝住,堵住了整個巷子,光澤青黑,仿佛立起道鐵牆。

  張易不假思索抽刀劈去。

  鏘!

  金鐵交鳴。

  鐵牆毫髮無損,遊俠兒虎口發麻。

  幾個同樣想從巷子逃跑的人一擁而上,他們嚇昏了頭,只想著撞倒或翻過這面鐵牆。

  張易不敢耽擱,他拽起三娘子就要另尋他路。

  可剛轉身。

  卻僵在了巷口。

  ……

  街上一片混亂。

  奪命狂奔的人群,熊熊燃燒的建築,從新聚攏的霧氣……一切的一切合在一起,仿佛整個城市都在沸騰。

  怪物就矗立在這火與霧中,矗立在十步之外。

  光焰在它背後氤氳,將它的影子從嶙峋而龐然的軀體上推下來,壓在張易身上,沉得像鐵。

  遊俠兒臉麻心悸,他抓著刀,可骨節就像被鎖死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突然理解了那巨人當時的感受。

  自詡刀口舌忝血,在生死間掙口吃食的他,此時竟連揮刀的勇氣也消失了。

  他只能木著臉,僵著身子,眼睜睜看著那怪物撈起一個路人塞進嘴裡。

  吃果子一般。

  咔嚓。

  汁水四溢。

  而後。

  對著自己,對著三娘子,對著巷口其餘的人們,再度鼓起了腮幫。

  砰!

  突然間。

  怪物好似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擊。

  猛然被砸飛進對岸商鋪。

  旋即。

  霧氣擾動,救下張易等人的「東西」顯出身形。

  那是個身形偉岸的巨漢,身披著華麗的衣袍甲冑,仿佛繪本中的「巨靈神」。

  他本就十分高大,可在現身後,身軀仍在不停膨脹。

  幾個呼吸,已然高過於屋宇。

  長腿一跨,便越過了水道,俯身揮拳,泰山壓頂般朝著牛角怪物重重砸去。

  噗!

  這不是重拳砸落的聲響。

  而是無數黑色鐵絲暴起,從「巨靈神」穿身而過,帶起大蓬大蓬鮮血飛濺,如雨般淋在街面。

  「巨靈神」的動作也隨之僵住,那些鐵絲在他身上,就像是密密麻麻生長的灌木枝丫,而根莖則連在牛角怪物裂開的嘴中。

  「有妖怪!救命!」

  身後突兀的慘叫讓張易猛地打個激靈,從驚愕從清醒過來。

  遭了!

  三娘子!

  他趕緊回頭。

  便見得幾人尖叫著從巷子逃出來,將仍舊恍惚的三娘子撞個趔趄。

  而他們身後,火光映照的巷子裡。

  一頭牛犢大的老鼠正將一個婦人撲倒在地。


  巨鼠身上裹著人的衣衫,頭顱也還有些人的模樣,而面孔更是讓張易驚詫,竟是方才試圖撞倒鐵牆中的一人。

  他是妖怪?

  婦人還在拼命掙扎,呼救不休。

  張易稍稍猶豫,便要提刀上前。

  可突然。

  一隻利爪從巨鼠脊背破出,那婦人眼射紅芒,張開獠牙,一口咬在巨鼠脖頸上。

  張易二話不說,拉起三娘子,拔腿就跑。

  …………

  張易從未見過如此荒誕而恐怖的事情。

  人會變成妖!

  且還會如瘟疫般傳染他人。

  上一刻還一同逃命的同伴,下一刻就變成妖怪撲了過來。

  於是乎。

  父母吃掉孩子,丈夫撲倒妻子,如是種種不忍多提。

  眨眼間。

  瀟水便成了人間煉獄。

  張易擺脫了一個突兀妖變的漢子,一轉身,前面的道路上,孤零零站著一個小男孩。

  慌亂的人群中,他不哭也不鬧,手中攥著一串糖葫蘆,微微昂頭,眼神空洞。

  這種空洞,在今夜,張易已然見過太多次。

  他舉起長刀。

  一個婦人卻尖叫著竄出來,將孩子抱在了懷裡。

  「我娃兒不是妖怪,他只是嚇著了……」她抬頭看著眼前滿身煞氣的男人,嘴唇嚅囁著只剩一句。

  「饒命,饒命……」

  張易頓了頓,放下刀,與這對母子擦身而過。

  沒走出幾步。

  「娃兒你傷著了麼?你說話啊?你莫嚇阿媽……啊!」

  張易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

  可懷中人似乎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於是低下頭。

  迎上了一對碧綠的瞳孔。

  ……

  張易死死盯著這對綠色瞳孔。

  尚顯空洞,未露猙獰。

  他緩緩舉起刀,可是怎麼也揮不下來。

  直到。

  一隻蝴蝶飛過。

  縈繞著朦朦的光輝,瞧來纖巧而夢幻,不似人間所有。

  它盤繞在三娘子額前,翅上落下點點光屑。

  三娘子眸中碧綠竟漸漸消退,最後居然擺脫了恍惚,恢復了慣來的神采,輕輕喚了聲:

  「張郎?」

  遊俠兒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此時的他已垂下了利刃,眼中映著翩飛的蝴蝶,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恍恍惚惚,似乎陷入了某場美夢。

  …………

  待虞眉趕回街市時。

  她所見到的,除了混亂的人群,便是那些翩翩飛舞的蝴蝶。

  它們像是在風中燃燒的樹葉,灑落點點星火的同時,身上的光輝也越來越淡、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溟滅。

  而光輝灑落之處。

  霧氣消散,妖漸漸變回人,人也漸漸平靜下來。

  將一切恢復成安靜平和的模樣。

  可是它們的數量太少了,哪怕燃燒殆盡,對於整個街市的混亂,也不過杯水車薪,更何況,還有個大妖齧鐵肆虐,不停製造恐怖,刺激人們妖變。

  好在聽得號角聲鳴。

  大片猖兵猖將自水月觀方向烏啞啞壓過來。

  一部分立刻投入對齧鐵、對其餘妖怪的圍剿、鎮壓,另一部分則脫去了形體,化作蝴蝶,燃燒自身,安撫人群,維持幻境。

  「好險!好險!」

  酒神大呼慶幸。

  「沒想還橫生了這等變故。」

  「若非這些蟲崽子來得及時,恐怕幻境破滅就在今夜。」

  虞眉沒有搭話,只是緊蹙著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酒神不以為意,他談興未絕:


  「小槐靈你也無需內疚,當時情況危急,哪兒有功夫細查齧鐵生死與否?更何況幻境本就殘破,又經過幻蝶與咱們連接折騰,幻惑更難維持,妖怪也隨時都在覺醒的邊緣。」

  「分散在城中還好說,可這一旦聚集到一處,稍稍有所變故,難免牽動連鎖性的妖變。所以,這並非你的過錯。」

  他滔滔說了一堆,虞眉終於回話,可內容卻跟酒神所言全不相接。

  「我們都高估了或說小看了幻蝶。」

  她的聲音中比往常更加冷冽。

  「它的目標從來都是幻境本身,大妖於它只是可有可無的添頭。所以任我們百般設餌,它都不為所動。能讓它現身的,大概也只有幻境本身了吧。」

  說著。

  她取出一個小酒葫蘆,昂首飲下。

  這是酒神為數不多的珍藏,一種能刺激神魂、催生法力的仙釀,是緊急時的虎狼之藥。

  酒神大驚。

  「你瘋了!」

  他看到虞眉的舉動,也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要強行再度出手,破壞猖兵與幼蝶們對妖魔的安撫,以幻境崩潰為籌碼,逼迫幻蝶出巢。

  「眼下妖變已是蔓延之勢,好在蟲崽子出手算是迅速,勉強穩住了局面。可你若現在插手,定讓事態惡化。幻蝶出不出巢另說,萬一控制不住,或只慢上一步,恐怕頓成燎原之勢,滿城妖魔盡皆覺醒。」

  「介時,這數萬妖魔脫出牢籠,侵入人間,又該如何收場?!」

  以往道士等人的行動雖有風險,可賭的是自己的命。

  然而這一次。

  虞眉要賭的卻不單單自己的命了……

  她卻突兀輕笑了起來。

  「噓。」

  「莫讓李道士聽著。」

  笑著笑著又幽幽嘆了口氣。

  神情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冷冽。

  可依稀間。

  酒神卻覺眼前人與記憶中那任性且執拗的影子重疊了起來。

  她說:

  「我是承蒙真人點化而生的槐靈,不是鎮撫司的虞眉。」

  說罷。

  她並指作訣。

  「急急如律令!」

  …………

  闔城鼎沸,火光映天。

  山那邊的李長安目瞪狗呆。

  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亂成了這副模樣?

  下山幫忙鎮壓?

  那是不可能的。

  自個兒能呆在這兒隔岸觀火,都算秉性純良、老實本分了。

  只要幻境不崩潰,道士巴不得他們死得越多越好。雖然透過酒神傳來的畫面,瞧見老弱婦孺一個接一個慘死妖口,實在有些不忍。可一想到,這些人本質都是食人作祟的惡妖,那點兒不忍也就煙消雲散了。

  道士正盤腿看戲。

  忽然間心有所感。

  毫不遲疑。

  一頭又扎回了落葉堆里。

  下一刻。

  方才那片猖兵飛過的夜空。

  又見著一隻巨大的、仿佛光鑄的蝴蝶掠過。

  它的身軀裹著燦漫光輝,只能瞧出一個個隱隱的輪廓。

  它四翼垂天,呈半透明,幾與月空相溶,可上面的點點冷光,卻如星光璀璨夢幻,將它四翼繪出,飛翔之際,仿佛將銀河裁成羽衣,滑過天穹。

  百幻蝶?

  它出巢了?

  為什麼?

  疑惑之後便是狂喜。

  顧不得左思右想、瞻前顧後了。

  李長安一躍而起。

  奔赴水月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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