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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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肺里像吞進了刀子。

  火辣辣地疼。

  印善和尚卻不敢放慢腳步,或者以法術代步,只因此時此刻重任在身,不可稍有拖延,更不能施法泄露行蹤,叫某些人察覺。

  只好掄起雙腿,拼了老命。

  終於在肺要炸開前,趕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嵌在山壁上的城樓。

  城樓上雕有精兵猛將萬千,樓中有大石門,門上遍繪諸天六道景象。

  此處乃輪轉寺重地,在錢塘活人的世界裡寂寂無名,在死人中卻無人不知,因它名為化生洞天,正是錢塘輪迴轉世之所。

  如此重地自然時時有重兵把守。

  但見山壁上石人個個躍出城樓,化為護法兵將百餘員,為首的神將見印善喘息欲死,趕緊上來攙扶。

  「督監,您這是?」

  印善哪來功夫與他寒暄,只叫他們速速打開大門,而後謹守城樓,不許叫任何人進來。

  ……

  大門後,是一條延伸向下深不見底的隧道。

  隧道里點著長明燈,照得兩側壁畫上地獄變圖更為鮮活,受刑罪人的哭聲恍惚就在耳邊,青面的、獠牙的、紅眼的、赤發的種種鬼神擇人慾噬。

  印善老大年紀,一番狂奔下來已是頭暈眼花,再也跑不動路,又估算著離正殿距離已足夠遠,乾脆施展起法術飛掠。

  這一飛,怕有數里,深入地下更甚於窟窿城,也更有資格稱作幽冥。

  「幽冥」深處又有大門,又有神將守護,印善依舊無心寒暄,催促護法速速打開了大門。

  霎時。

  「嗡嗡」的巨大震響伴著刺骨風雪迎面打得他身心一戰。

  門後另有天地,乃是一座寬闊無比的地下空間,有慘光自穹頂投下,勾映著處處冰凌尖銳淒寒,寒風裹著冰屑飛揚,數不清護法出沒其間。

  洞天當中,連綴著大門,有一條大鐵橋,橋面覆著厚厚積雪,踩上去「嘎吱」作響,橋下有大寒池,池面寒氣漠漠彌散,隱約見得許多人頭沉浮其中,時時有人頭掙扎浮出寒池,用凍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哀苦求救,再被守在池上的護法用鐵叉按入水裡,終究無聲。

  印善充耳不聞,一味快步向前,踩爛積雪,穿過鐵橋,抵達了「嗡嗡」震響的源頭——一座巨大的石磨前。

  那石磨大得駭人,上下磨盤仿佛是劈開了一座矮山,各自雕琢成形,再重疊而成。

  數百護法圍在石磨周遭,一齊協力,方推得其緩緩轉動。再有許多神將上下翻飛,從寒池裡撈取出一團團冰墩子,不斷投入磨口。

  嗡嗡聲,咔咔聲,在地下迴蕩不休。

  有一員腰挎寶劍手執令旗的神將正在石磨上指揮,眼見印善過來,忙飛身降下,口呼「師兄」,將要行禮。

  可他才叉起手,腰身沒及著彎下。

  印善已急跨上來,一把攥住了他。

  「快!快停下大磨,降下斷龍石!」

  「這怎麼成?!」

  神將吃了一驚,不明所以:

  「近來幾口池子都塞滿了,弟兄們放細了磨齒,日夜趕工,仍舊磨不過來,如何說停就停?」

  「禍事了,那……唉!」

  一時說不清,印善從袖中取出一枝玉蓮。

  這玉蓮枝、葉、花、蕊肌理鮮活可愛,青、白、紅三色過渡自然,宛若天成,一眼可知是世上奇珍。

  神將認得,此乃祖師信物。

  連忙要屈身伏拜,又被印善攔住。

  「莫要磨蹭!快去打開洞天中樞。」

  神將本欲奉命停下大磨,聽著這話,頓時努起了雙眼。

  「萬萬使不得!」

  他駭得跳將起來。

  「督監!機關一啟,整個洞天便將自毀,連帶上方的寺廟也會塌陷!怎可打開?!」

  「祖師印信在此!」

  「這,這……」神將急得額頭快冒汗,「莫非是北邊的亂軍打來了?還是海上的巨寇殺來啦?」

  「是祖師打回來了!」


  說罷,印善拋下呆滯的神將,小跑著到了石窟盡頭,一幅巨大直抵窟頂的壁刻前。

  用玉蓮輕輕一敲。

  聽著有機關齒輪轉動咬合聲「喀嚓」不絕,身前石壁開裂,現出一方神龕,龕中端坐一尊玉佛,形貌不是常見的佛陀菩薩羅漢,倒與妙心有七八分相似。

  佛像手中托著白玉瓶,瓶口空空,正好插入玉蓮。

  印善嘴上說得急切,真到最後一步,捏著玉蓮的右手卻顫抖不休,怎麼也對不準瓶口,神將追來,只在旁眼巴巴看著,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終於,印善咬緊了牙關,用左手死力捏住右手手腕,好不容易校準。

  砰!

  巨大撞擊聲猛然響起。

  兩人駭了一跳,齊齊回頭望去。

  洞天入口處,那兩扇鐵門竟明顯變形,向內凹陷。

  祖師在上,那鐵門通體用精鋼鑄成,厚可三尺,平日開闔全賴機關,如今怎麼……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兩扇鐵門乾脆拋飛出去,一行十來人魚貫而入。

  印善臉色大變。

  「快攔住他們!」

  發出高亢到破音的尖叫,慌張回頭,哪還有手抖,攥著蓮花飛快插向瓶口。

  突然。

  他眼前紅了短短一瞬,眨了眨眼皮,石壁還是石壁,玉佛仍是玉佛,並無變化,只以為是幻覺,正要繼續啟動機關,卻發覺雙手莫名不聽使喚。

  「咦」了一聲。

  抬手。

  低眼。

  「啊!啊!啊!啊!」

  尖利慘叫在地窟迴蕩。

  印善舉著雙手,不,應該是舉著雙臂,因他雙臂手肘前端赫然已空空如也,鮮血自斷口不住噴濺,在風雪中織出一篷血霧。

  一步之隔,神將瞳孔緊縮,他方才完全沒瞧清發生了何事,只曉得定是闖入者所為無疑。

  生怕步了後塵,忙慌升空,拔出斬魔劍來。

  「何方妖孽?敢行邪法!」

  手裡令旗一揮。

  天上地下,數百名護法同聲應和。

  霎時間,金光熠熠透染冰雪,神威赫赫催動風雪,霎時狂風怒濤夾著霜刀雪劍滾滾而下。

  鐵橋上。

  闖入者中卻只走出一人,輕唱了一聲。

  「阿彌陀佛。」

  沒見著丁點兒異像神跡,可那漫天護法兵將,便應聲似煙氣里熏著的蚊子,紛紛然墜下,一時間,「唉喲」呼痛聲滿地。

  有此威力的自是法嚴。

  和尚雖外表潦草,但行走坐臥間是有一股子從容風範的,可眼下,他的步履卻變得急促而慌亂,在雪面上幾度滑到,又不管不顧,手腳並用爬起來,揪著神將的衣領。

  指著壁畫,指著大磨,指著寒池,指著地窟中的一切。

  「這些都是什麼?!」

  印善還在流血還在哀嚎,神將瞧著圍上來的城隍府眾人不善的眼神,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可當法嚴皮膚上漸漸浮出一層金輝,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莫名出現擠壓著魂魄。

  他忽然想起印善先前那句「是祖師打回來了」。

  嘴唇哆嗦了幾下。

  在印善漸漸衰弱的慘叫聲中。

  懦懦回答:

  「輪迴。」

  咔~

  微不可查的聲響里。

  法嚴身上的金輝生出幾許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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