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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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師竟是護送明行成祖師轉世金身的當代阿梨耶?」

  「功行尚未圓滿,豈敢妄稱阿梨耶。」

  解決了大蛇,取回了肉身,李長安自是煥然一新,可其他人折騰一路,端的是又累又餓,哪兒能立即啟程?便割了蛇肉,取了蛇血,再薅上些海藻,就地修整,也趁著閒余,為雙方互相介紹。知曉了法嚴身份,銅虎等驚訝之餘,更覺尷尬,較真來講,法嚴可以算作輪轉寺的僧人,而同道士爭奪城隍之位,將大伙兒逼得遠走海外的,不就是輪轉寺麼?

  也就鏡河,本著同屬錢塘僧道的情面,問了聲:「卻不知祖師金身何在?莫非亦遺失海中?」

  「金身並未隨身。」法嚴從不撒謊,「應已送達道場。」

  她本就隨口一問,以為金身另有僧人護送,並不深究,氣氛於是又冷了下來,再加之嘴裡嚼著的冷肉、冷血、冷藻,空氣都不由透著絲絲寒意,李長安便主動挑起話頭,說起了他在錢塘的所見所聞,待講到出海尋印,見著大伙兒都休息得差不多,便問法嚴:

  「大師久困龍宮,可知寶印何在?」

  法嚴依舊寡言少語,只起身,再度領著眾人去往龍宮更深處。

  前行數百步,望見一座矮丘。??????????

  甫一接近,一股森森的、熟悉的陰寒霎時襲人,叫眾人頓時齊齊打了個激靈,才後知後覺,原來方才休息時那若有若無的冷意並非錯覺,正驚疑,法嚴的腳步卻一刻不停,大伙兒只好匆忙跟上。

  很快,大伙兒相繼攀上丘頂,可這一刻,誰都沒有了疑問的????????,因為眼前所見似一柄突如其來的重錘,敲得人心驚肉跳、目瞪口呆。

  「貧僧不知寶印何在。」

  法嚴頂著迎面盪來的冷風,指向前方。

  前方是一望無盡傾倒、坍塌、風化的建築群與遍布其中數不勝數已銷盡血肉唯余朽骨的屍體,這是一片無垠的廢墟與骸骨的荒原。

  「但龍君便在前方。」

  ……

  法嚴撐起佛光,驅散陰寒。

  眾人隨他深入荒原,四顧所見,有生著螯足的巨人被長槍貫胸,依舊高舉巨鉗怒對蒼天;有體型與大蛇相差無幾、脊上遍生骨刺的怪蛇被斬作數截,骸骨散落在廢墟上幾道巨大裂痕周邊;有半人半魚的妖物披甲執刃、結陣而戰,卻被雷火所焚,盡數化作焦炭……

  原來。

  這片荒原不止是埋骨地,不止是屠宰場,亦是一處千年前天師降龍時天兵天將與水族死斗的古戰場。

  冷風自荒原深處陣陣吹來,摩擦著風化的骸骨發出「嗚嗚」淒響,應和著聲聲啼哭——那是龍子龍女們聚集在穹頂外,如同鉛雲陰魂不散,匯著籠罩龍宮的陰寒,凝成絲絲縷縷的黑氣,仿佛苦雨灑落廢墟,淤積在縫隙溝槽之間。

  黑而稠。

  李長安與銅虎、劍伯對這東西很熟悉,正是怨氣不散凝積的產物。

  然,遍地骸骨不見半點兒靈機,怨恨又來自何處呢?李長安想到了龍宮外那片屍林,他們的屍體流落於斯,他們的憎恨自然也匯聚於斯。

  可奇怪,怎麼遇見法嚴那片廢墟不見骸骨與怨雨呢?

  又深入數百步。

  疑問得以揭開。

  前方又是一片矮丘,依然是以建築殘渣壘成,但尚未封頂,可以瞧見裡頭堆疊的朽骨——原是一座未完工的墳墓。

  在埋骨地為異類收拾骸骨另起墳丘,能做這種事,會做這種事的,也只有法嚴了。

  「大師的慈悲之心,當真叫人敬佩。」

  「龍宮水族早得天師惻隱,收留了魂魄,貧僧不過拾撿些遺軀殘殼,只是自家修行,談何慈悲?」

  「大師過謙了。」

  銅虎接過話頭,打量周遭骸骨。

  它們不論何種死狀,頭顱大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它們雖是異類,卻能為主君盡數戰死,堪稱忠義之士。」

  鏡河擰眉冷哼:「奈何助紂為虐!」

  法嚴垂目,道了聲「阿彌陀佛」,繼續向前。

  而今,已無需他引路了。

  因為骸骨們頭顱所對,已指明了方向。

  …………


  越往前,怨氣越冷越重。

  絲絲縷縷於空中化作黑霾瀰漫,將法嚴的佛光所照壓得暗淡壓得狹小,叫大伙兒不得不擠成一團,以免暴露在那徹骨的陰寒中。

  又於地上凝成黑水,初如涓流,再如池塘,最後連橫成一片沼澤,這沼澤稠重仿佛瀝青,不長草木,不生魚蟲,連氣泡也不吐一個,只有從龍宮深處伴著吹息而來的震動,叫死水盪起微瀾。

  沒有人敢嘗試踏足沼澤,去賭註定糟糕的後果,只好挑揀冒出沼澤的建築殘骸與水族屍骨落腳,如此艱難前行。

  可隨著越發深入,沼澤越深而廣,殘骸與屍骨也越少而低,迎面的風息與震動愈加強勁,天上的嚎哭也愈加尖銳,迎風捲起黑霾彷如沙暴,佛光搖搖欲墜,一行幾乎立不住腳、尋不著路時,瞧見有兩股大鐵索衝出沼澤,其在前方匯聚處,巨大光柱拔地而起直抵穹頂。

  咚。

  咚!

  咚!!

  震響聲自光柱沉重響起,順著嘩嘩顫抖的大鐵索,將這搏動傳遞到怨沼,傳遞到龍宮,傳遞到屍林,傳遞到整片深海。

  遲緩而有序。

  一如心跳。

  一如呼吸。

  李長安不自覺將連鞘長劍自右手換到左手,又訝然發現自己竟有些口乾舌燥,悄悄看同行。

  劍伯六隻手搭著劍柄,反覆握緊又鬆開;銅虎嘴邊悄悄探出獠牙,眸子殷紅如血;鏡河已掐起法訣,直勾勾望著光幕,口中念念有詞。

  唯有法嚴,依舊是那副潦草而平靜模樣,越眾而出,探手放在光幕上,身上佛光愈盛,漸漸與光幕相融。

  接著。

  聽著四面嗡嗡有聲,夾雜著辨不清是誦經還是念咒的含混回音。

  光柱自上而下片片崩解。

  眾人不由隨之抬頭,當先,望見了一輪太陽。

  陽光並不刺眼,反柔和得容人直視,散開玉白光暈,照徹深海龍宮,極力探視,可以看到光暈中那龐大的輪廓,鹿角,牛耳,駝首,蛇頸……那哪裡是什麼太陽,那是龍君的眼睛!

  咚!

  又一聲震顫,激盪起黑雲捲起須鬢漂浮,無有光幕阻擋,狂風夾著漆黑冰屑肆無忌憚鼓盪開來,吹得人立不住腳,冷得人魂魄戰慄,怨沼翻湧,骸骨淒鳴,穹頂外的龍子龍女們的哭聲變得格外尖銳,格外刺耳,也格外悲慟。

  因為這些漂泊海中的嬰靈,這些被遺棄的孩子,它們的港灣,它們的父親。

  龍君。

  已經死了。

  …………

  怨氣在廢墟邊沿凝結時,尚清如浮霧,越深入,色越重質越稠,接近光柱時,已凝如軟膠,而待光柱崩散,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漆黑的冰川,將龍君大半身軀凍結其中,探出的部分,亦有黑色如脈絡似根須在鱗片間蔓延。

  遙記初見萬年公,那片怨氣凝成的黑池讓這株許天師親手植下的定山神木根須腐壞,而那也不過是一座山的怨氣罷了。

  可若是一片海,乃至由一條錢塘江與大海相連的江南之地呢?

  震動依舊遲緩而沉重地響起。

  李長安才看清楚,震動並非來自龍君,而是來源冰川之下,傳聞中的海眼,時有地鳴上涌,晃動冰川,激起震盪,揚起吹息,剝裂激揚冰屑蓬飛如雲。

  龍君的確是死了。

  尤給龍宮光與熱的身軀,已無魂靈,只是鱗甲鮮麗的空殼。

  李長安悄悄翻看了眼小黃書,圖冊如故,暗自鬆了口氣。

  他按劍向前,進入這片海域後變得朦朧的感應,終於再度清晰。

  城隍印果然就在此處,就在龍眼裡!

  李長安試著呼喚,冥冥中果有回應,但見天上太陽一陣明暗不定,可無論如何召攝,城隍印始終不得脫出,似被連同龍君一併鎮封。

  深海龍宮關乎千年宿命,他不好胡來,回首要詢問兩個可能的知情者。

  鏡河作為本地道士,瞪著兩眼兒左顧右盼,全然一副為先人偉業神魂顛倒模樣,反倒是法嚴這個「外來戶」平靜得多。

  李長安詢以疑惑,大伙兒得知寶印在龍眼中,也都投來關注。

  法嚴不急作答,沉思好一陣,卻反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道長素具慧根,依你所見,孰為天道?」

  道士不明所以,還是試著回答:「或是日升月落,時序更替。」

  「孰為神道?」

  道士好歹當了幾天城隍爺,答得肯定許多:「大抵是上應天命,下遂人心。」

  法嚴又問:「世人皆知許天師將龍君鎮於海眼,可誰知這海眼連通何處呢?」

  這次不待道士回答,他已揭開答案。

  「奈河。」

  …………

  世上有連通人間與陰間的洞窟深井之類,魂靈從此出入幽冥,皆稱「地竅」。據傳,酆都是一處,泰山是一處,桃都山是一處。

  「難道海眼也是一處地竅?」

  「不止是地竅,更是海眼。海眼者,連通黃泉、天河,吞吐水波如日月升落有序。每晝夜,漲落潮汐;每春秋,推拔大潮;每千年,則大溢東海之水。」

  海溢即是海嘯。

  法嚴繼續道:「千年之前,有識者推算得此番海溢乃一會(一萬八百年)之最,能使山巒作孤島,桑田為滄海,龍君本乃江海精氣交匯所生,以為天意欲殺人,故願秉天命,盡起東海之水。江南生靈何止億萬,哭訴直達九霄,諸真有感,上帝降旨命許天師南下號令八部神將降龍鎮海,投法印以平海波,遣神將以殺水族,再將龍君鎮入海眼以止海益,約以千年,待余沸消盡,再行釋放,卻不料……」

  「不料填了海眼也堵塞了地竅,更兼江南之地大興,北人南下,戶口日豐,死人日多,滯留難去,怨恨流於東海,匯於龍宮,終於徹底隔絕了陰陽,乃至毒殺了龍君魂魄。」道士感慨,「果真天行有常。」

  法嚴垂目,嘆了聲「阿彌陀佛」。

  大伙兒聽了各自唏噓。

  李長安問:「既然龍君已死,千年之期也將至,可否提前解下鐐銬,容我取出寶印。」

  法嚴卻搖頭:「貧僧此行確為釋放龍君,但龍宮的禁制乃天師所設,又與錢塘六十四寺觀相連,非是貧僧一力能夠更改的。」

  眾人大感失望,再追問千年約定時日。

  便在近日不遠。

  幾人稍稍合計。

  李長安與小七都有馭風之能,若在拿到城隍印後,立即登船,交替催航,或許能在臘八節當日趕回錢塘。

  大伙兒稍稍放心,而接下來麼,自然是趕緊離開。

  再呆下去,非得讓怨氣毒殺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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