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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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風冬北夏南,按理說,這個時節少有船隻向北。

  但李長安一行逆風北上,海路卻並不孤單,或說熱鬧得奇怪。

  從發船伊始,便有水軍戰船接替尾隨,時不時撞見水軍船隊沿岸巡邏,不但有護法兵將駐守,甚至見著元帥、天王坐鎮。怪不得錢塘鬧騰許久,也只見著六位,敢情其餘七位都在海上飄著。

  卻苦了李長安一夥,每遇船,都得躲進船艙不敢冒頭,以免暴露行藏,壞了計劃。

  好在船頭有銅虎壓著,擺出一臉不愉悅等人上門正好撒氣的模樣,叫水軍不敢登船檢查。否則,「偷渡客們」就得丟根纜繩入水,自個兒鑽到海底,抓緊纜繩跟著船跑了。

  這意料之外的狀況,叫大伙兒氣惱又疑惑。

  依著李長安對城隍印冥冥中的感應,寶印應在出錢塘灣往東偏南的方向,合乎黃尾對海眼當在舟山與琉球之間的推測。

  所以向北,是因料想水軍在南方護航,為了避開十三家耳目而已,沒想是自作聰明,撞到了人家臉上。

  「李爺爺可是問對人啦。」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水手笑眯眯嚼著檳榔。

  他是何水生岳父留給小年輕的「壓艙石」,資歷比腳下這條船還老,似他這年紀,不是死了就是退了,還在跑船當水手的,少得像和尚頂門上的虱子。

  「十三家說剿滅了作亂的海盜,嘿,祖師們是不會撒謊,可底下的和尚、道士卻慣愛扯淡。老朽從軍中的熟人悄悄打聽來,海盜是剿了一些,不過麼,都是南方海面上收攏來的小嘍囉,那巨寇的主力和水軍在海面上繞了個把月的圈子,搶夠了錢,吃飽了肉,都撤回北邊去了。」

  怪不得十三家在北邊層層布防。

  「海盜來自北方?」

  「是北方佬無疑,可海盜麼?」老水手「呵呵」吐出一口紅渣,「那伙'海盜'船是好戰船,水手也是好水手,船上器械精良更兼有法師坐鎮,活似十三家的水軍老爺們換了船旗出門打劫,世上何曾有這般海盜?我那熟人還說,他瞧見了早年投降了膠東王的海盜頭子!」

  說罷,老水手嘆了一聲,整張臉被愁緒捏成皺巴巴一團。

  李長安雖也隱隱不安,卻勸慰道:「官面上的爾虞我詐與小民何干?任是誰拿了錢塘,都得靠海路吃飯,不會影響老丈的生計。」

  「老朽哪兒是擔心那勞什子海盜,老朽是憂心這趟航程。」老水手撓著稀疏白髮,臉上褶子皺得更深了,「李爺爺要尋傳說中的海眼,得離了岸往大海里鑽,海波茫茫連個參照也沒有,老朽背了幾十年的針路、認了幾十年的海流風向都不管用啦。我是受過李爺爺的恩惠,萬死不辭,可老東家把他女婿託付給我,我卻不敢把他丟在海波,作那番客。」

  「老丈放寬心。」李長安笑道,「我等敢出海,又豈能沒有準備?」

  他指著桅杆上眺望著沿岸景色的小七。

  「若遇風暴,有翅下生風的夜遊神為咱們引航。」

  又指著船頭的銅虎、劍伯。

  「若遇惡獸,有兩位城隍府大將下海搏殺。」

  再指著甲板上靜坐冥思的鏡河。

  「若遇妖魔,有玄女廟高真作法鎮壓。」

  「再不濟。」最後指著何水生和老水手,「還有水生兄弟這精通操船的舵手,有老丈這熟悉海波的水手,又何懼汪洋?」

  何水生撓頭嘿嘿直笑,老水手嘀咕一聲「傻小子」,也稽首道:「有城隍爺這句話,老朽便是死了也值啦。」

  「是啦,是啦,船上人人都有用。」旁邊忽然插進一個鬱悶聲音,「卻如何獨獨捎上我這麼個無用廢物?」

  覃十三滿身酸臭,一臉愁悶,鑽出了船艙。

  他在錢塘呆得好好的,已漸漸習慣了當麻衣師公的生活,雖活多錢少,好歹不必擔心哪天有神主不滿意,要剝他皮、挖他心。況且,指不定哪天錦衣城隍就上門招攬,他不得已棄暗投明,還不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可惜美夢沒做完,忽有鬼卒上門打了悶棍,再醒來,人已在船上,被告知要出海撈什麼城隍印!

  天可憐見,這同他一個沒了神主的小巫師有甚干係?

  「覃師公太小瞧自個兒了。」李長安笑吟吟道,「咱們出海前作了許多預案,近些年,海上有一非妖非鬼的東西鬧騰得很。」


  「龍子龍女?」

  「不錯。」

  他臉色難看得好似啃了半塊船上的積年肉乾,才發現,干樹皮似的肉殼下出乎意料的柔嫩爆汁兒。

  急忙搶白。

  「我早就不供那些鬼東西了,何況,錢塘供奉龍子龍女的巫師又不止我一個?」

  「可他們不是瘋了就是殘了,何及覃師公你,白璧無瑕。」

  覃十三欲哭無淚。

  …………

  繼續向北,巡船漸稀,何水生終於找著機會,操船擺脫了監視,離開沿岸航路,一頭扎向大洋深處,再折返東南。

  從此開始,傳統航海經驗已經不起作用,只能靠李長安一點冥冥中的感應指引方向。

  日復一日,只有碧波萬頃;夜復一夜,唯見星河燦漫。

  時而,遇上大魚異獸,幾人輪番下海搏殺,殺得碧波染赤,割取鮮肉解饞;時而,海上無風無浪,需得李長安駕起大風推船向前;時而,海上風雲突變,便靠小七振翅而起,長鳴於狂風與急濤之間,指引方向。

  然,風波難測,總有來不及一頭撞上風暴之時……

  是夜。

  雷鳴陣陣,銀蛇亂舞。

  海浪似起伏不定的險峰與深谷,叫船隻在它股掌間顛倒。

  這突如其來的的雷暴中,連小七也不敢振翅高飛,老實同大伙兒躲進了船艙,留著老水手在艙外做最後的檢查。

  他提著風燈,雙腳似生了釘子,在顛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細細查看了桅杆、纜繩與風帆,正要回艙。

  忽的,雷霆一閃,照得海天一片慘白。

  照出船舷邊,孤零零立著一個濕漉漉的背影。

  「呆卵!不回艙慫在那兒,等著作魚食啦?」

  老水手提燈過去,張口就罵。

  船在海浪中「嘎吱」搖晃,昏暗裡,那背影似團模糊的影子,不動也無聲。

  老水手嘴上仍罵罵咧咧,腳步卻悄然停住。

  「問你狗入的話哩,怎個不答你爹?」

  那背影聞言,終於有了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老水手舉起風燈,但雨點潑打太急,叫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遲疑稍許,不動聲色挪動腳步徐徐後退。

  忽的。

  轟。

  又一道閃電照亮甲板,照亮了舷邊之人的面孔,年輕,慘白,不屬於船上任何人。

  老水手老當益壯的身軀猛地打了一個哆嗦,肉眼可見地變得佝僂許多,他再度挪動腳步,卻不是後退,而是向前。

  向著那站在船舷邊上,臉色慘白的,正在微笑招手的年輕人。

  一步。

  兩步。

  「小心!」

  身後響起覃十三聲嘶力竭的警告。

  李長安縱身而來,將老水手撲倒一旁。

  下一刻。

  一道浪頭打過,將船舷邊的一切捲入了大海,除了那年輕人。

  「左映太陽,右照太陰。」

  鏡河捧法鏡急趨而出。

  「魑魅魍魎,敢不現形?!」

  一點雷光投映鏡面,頓時勾起燦爛靈光。

  「急急如律令!」

  鏡光大明籠罩青年。

  但聽得許多童聲嬉笑,青年身上血肉化作團團黑氣剝落投入漆黑海浪,仿佛以湯沃雪,鏡光下,皮減肉消,眨眼,那青年已是白骨一副。

  唯余慘白面孔依舊微笑,身子向後傾倒,要栽落船舷。

  老水手奮力掙開李長安,踉蹌著猛撲過去,將白骨搶入懷中,可馬上,骨架便散作塊塊骨片,落入海波。

  風嘯雷震,怒濤在船邊高聳如山巒。

  「走!」

  李長安把老水手硬拽回船艙。

  才關上艙門。

  覃十三一拳砸在老水手臉上。


  「你瘋啦?」

  他第一個察覺異樣,第一個出聲提醒,太過激動,喊破了嗓子。

  「虧你還是老水手,它是在誘你墜海,你難道不知?它是邪祟!」

  「他是我兒子。」

  老水手聲音沙啞。

  他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本以為是雨水,現在才看清,原來是老淚縱橫。

  「我一把老骨頭,為啥賴在船上不走?因為我兒子,就在這麼個暴雨天,就在這條船上,落到了海里,浪一卷就沒了信兒,作了番客,連魂都叫不回去。」老水手緊緊將一枚骨片攥在心口,「我守在船上,就為了哪天,他能認出這條船,能跟著我回家!」

  銅虎聽罷,一聲不吭就要推門而去。

  李長安攔住他,搖了搖頭。

  風高浪急,撈不回來的。

  覃十三滿腔話語梗在胸口。

  最終狠狠一踹船板。

  「天殺的小混蛋!」

  …………

  海上烏雲密布,城隍府亦是愁雲慘澹。

  海船離開後,十三家乘勝追擊,一面大肆宣揚種種不利城隍府的流言蜚語,一面日日開法會、放焰口,收取死人與活人的香火。

  當然,也少不了豪擲金銀來拉攏搖擺者,封官許願來動搖堅定者。

  在以往,城隍法令一出劉府便能叫闔城響應,可而今,諸坊多有陰奉陽違,甚至驅趕陰差鬼卒,連許多百姓也是面上喏喏,背里卻去尋得錦衣城隍庇護的無賴毛神,叫一些淫祭惡俗死灰復燃。

  便是望不見天上蓮池,也能察覺青色已在加速潰敗。

  黃尾看得明白,原由在於《麻衣律》太過嚴苛。錢塘人好鬼喜巫,縱使有害,也是浸進骨子裡的風俗,城隍府卻這也不行,那也不能。

  要得人喜愛、求人支持,便該順其心、從其意,怎能一味呵斥、責罰甚至喊打喊殺呢?

  他提議,不若放鬆對巫俗的管制,挑選一些名頭不壞的巫師達成協作,借百姓之愚來聚斂香火。

  華老卻說這是飲鴆止渴。

  錢塘之弊,在於十三家無所作為,放任巫俗滋生以致邪鬼橫行。《麻衣律》雖嚴,卻是治療錢塘頑疾的一劑良方,也是城隍府的立足之本。今日退一步容易,來日想邁回來卻是千難萬難了,何況,有些事縱粉身碎骨也退不得。

  府中公議,華老的威望壓倒了雜音。

  黃尾失望至極。

  ……

  十三家再接再厲,不顧臉面,向城內諸方施予壓力。

  豪商、權貴們支撐不住,雖然言辭愈發恭敬,但捐贈的銀錢物資卻越來越少,府庫漸空,一度連香社都難以維持。

  黃尾又趕緊提議。

  把一些不緊迫的開支暫且裁去,比如為萬年公拔毒消業的醮壇,比如對一些老弱的賑濟,把財力人力集中起來,組織香社開香會,在李長安回來之前,儘可能地維持住香火。

  此言一出,立馬招致眾人反對,乃至得了許多白眼,便連秀才、大憨他們也頗多埋怨。

  ……

  黃尾獨自尋了個酒肆買醉。

  市面上熱熱鬧鬧,時時聽著感念東城隍恩德之聲。

  他聽得心煩意亂,借著醉意大吵大鬧。

  忽有一人不請自來坐上酒桌。

  熟悉的聲音:「借酒撒潑可不合黃大使赫赫大名。」

  他黃毛一抖,頓時驚醒——吝嗇慣了,喝的是摻了水的劣酒,哪裡會醉?

  面色複雜望向來者。

  「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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