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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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之後,海霧日稠。

  今兒晨鐘都敲盡了,錢唐仍深陷霧中,襯著城門外等候入城的蜿蜒隊伍,似沉在濁水裡將死的長蟲,半死不活地向前挪動。

  這般遲緩,不是因昨夜的騷動,而是從今日起,錢唐城破天荒收起了城門稅。

  法王立廟是闔城共參的盛舉,衙門自不例外,奈何庫房空空只住耗子,何來銀兩?老爺們一合計,錢唐大埠,商旅如流,盡可加征一道城門稅,只徵車馬與商賈,不刮窮人油水,豈不兩全其美?

  老爺們只管要錢,可差事到了城門吏這頭,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些個車馬相連的豪商,鬼曉得背後是哪尊大佛,豈容小吏隨意伸手。

  只好靈活應變。

  你包裹里總帶有物件吧,如何證明不是販賣的商品?你得繳錢。

  你口袋裡總有傍身的銀錢吧,如何證明不是買賣的本錢?你得繳錢。

  就算既無物件,也沒銀錢,你人進了城,如何保證不去市上做買賣?你得繳錢。

  總而言之,你得繳錢。

  如此「一視同仁」,門前豈能不慢?

  一個老翁排了許久,眼瞧到了門前,忽覺頭上濕潤似有小雨滴落,往前一步就能進城門洞中避雨,可周遭擠滿了人,動彈不得,更兼汗氣熏蒸,惡臭逼人。

  他受不住方要罵娘。

  旁邊一老嫗瞧他一眼,怔了稍許,竟尖叫起來。

  隊伍紛紛聚來目光。

  頓時。

  驚叫聲此起彼伏。

  人群嘩地散開,在本來擁擠的城門前騰出好大一片空地,留得老翁茫然立在原地。

  「雨水」沿著額頭流進眼角,刺得眼球作痛。

  老翁抬手一抹,滿掌血紅。

  這下嗅得分明了,方才聞到的哪裡只是汗臭,分明還是一股腐臭。

  他臉色霎青,哦~伏地乾嘔。

  幾將胃囊翻出喉嚨,再吐無可吐。

  老翁一個激靈,顫顫向上望去。

  彼時,天光大亮,燎開霧氣,露出了埋在霧裡的東西。

  那是一顆高懸在城頭的頭顱,鬚髮亂如披麻,赤眉倒豎,獠牙外支,望之非人,迎光一沃,皮肉泛出團團血沫漸漸消融,滴淌腐水沿著城牆淋漓而下。

  下方幾個血紅大字,大多被腐水模糊,只三個字兒清晰得刺眼。

  解冤讎!

  …………

  一場騷動突兀到來。

  兵荒馬亂的功夫,一個中年漢子招呼同伴,趁機逃稅入城。

  他緊緊拽著個頻頻不甘回首的年輕人,嘴上罵著:「傻大膽,失心瘋啦?咱們是什麼熱鬧都能看的?還得……」

  「是啦,是啦。」許是聽慣了念叨,年輕人搶先道,「得養家餬口嘛。」

  中年漢姓牛,行六,平輩的叫他六郎,小輩的叫他六叔,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眉梢眼角都往下垮,見誰都是一副苦相。

  他的口頭禪便是「養家餬口」,也人如其言,一心養家餬口,旁的閒事概不摻和。

  初到錢唐的流民慣愛拜香入社,他不摻和。

  富貴坊常常舉辦祭典饗神祭鬼,他不摻和。

  前些日子,大伙兒齊心協力給華翁修糧倉,他也不摻和。

  唯獨那場大火,他沒法不摻和:火勢席捲,把他家的窩棚燒了個精光。

  街坊里暗道「報應」的不少,可真要提起他,各種閒言碎語裡,卻少有不加一句:這漢子確是個有能耐的!

  他是前年從河南道逃荒來的,這一路艱險難為外人道也,其中那闔家死絕的,妻離子散的,落下殘疾病根的都數不勝數。

  可他不但自個兒全須全尾活蹦亂跳,更連帶著老母妻子兒女一家七口人全都好生生帶到了錢唐。

  他一沒權勢,二沒勇力,三無強宗大族庇護,此舉堪稱奇蹟,常有人打聽他有何秘訣,他總擺出苦相,笑著說:

  「不過是養家餬口。」

  終究無人知曉。

  或因這本領,他帶著幾個同鄉,早早在城裡尋到一份生計。


  …………

  富庶的標誌是大量的垃圾。

  別看錢唐各家各戶門前光鮮亮麗,可進了後巷,多是穢物山積、臭氣熏天。

  神靈喜潔,自難容忍。

  可當真僱人清理,又面臨一樁難處。

  各處排污的陽溝總連著更深處的暗渠,清理污穢雖好,可若不慎衝撞了地下的鬼神,結局不言自明。

  事情陷入兩難,自當求助神靈。

  由城隍廟出面,在配下新置十來個鬼神,喚作「食穢鬼」,專為巡神開道,清理城中污穢。

  但得此職司的畢竟是鬼神,又怎可操持賤業?

  於是,食穢鬼們又降下神通,各自託夢招來信徒——多是城外流民——來疏通溝渠、清理穢物。

  牛六郎正是「信徒」之一。

  或說,這也是他不願摻和閒事的緣由之一。

  …………

  牛六與同鄉負責的區域在春坊河末尾一帶。

  長長一條窄巷被幾家酒樓、伎館、屠攤共用。

  趕到位置時,穢物已堵塞陽溝,污水溢出巷口,衝出許多油污、糞水、枯枝爛葉、食物殘渣以及浮沫。

  蒼蠅先到一步,嗡嗡群起撲人。幸虧天氣漸涼,否則就更兼臭氣蒸人了。

  幾個附近人家在破口大罵,嫌污水髒了街面。

  牛六沒敢嗆聲,連連賠笑,解釋在城門口耽擱了,沒歇口氣,招呼同鄉帶著傢伙事赤腳淌進了巷子。

  裡頭垃圾更是山積,須得用鏟子鏟到桶里,一桶桶挑出去,鏟子夠不到的,得鑽進溝里用手掏。

  大伙兒齊心協力,擺開陣仗,幾條鏟子下去,臭水裡翻出好多吃食,泡脹的餅子、混入爛泥的飯糜、大塊的牛肉、整條鯉魚、甚至看來就金貴的糕點。

  不必問,定是哪家酒樓伎館昨個兒招待了貴客。

  哪怕混著臭水,也叫幾個窮哈哈咽起口水。

  「呸,呸!驢入的!」叫罵的是同鄉里最年輕的,叫做郝仁,他口水咽急了,吞了只蒼蠅,「多好的東西,盡糟蹋了!」

  「怎的?饞啦?」同鄉調笑,「淘洗淘洗,興許能吃。」

  「去,去,去。」郝仁沒好氣揮手驅趕蒼蠅和玩笑。

  「你小子還嫌棄上啦。」

  郝仁談不上嫌棄,逃荒路上,為了活命什麼沒吃過?可這些吃食混了糞水,今兒落了肚子,明兒就得活活拉死,哪兒是活人能消受的。

  真若饞慌了,與其惦記這個,不若指望東家犯了失心瘋,給每天的雜麵饃饃里添些油水。

  郝仁把鏟子往水裡盪了盪,佯裝拋給同鄉。

  「來,先給你解饞。」

  玩笑間。

  後巷一家伎館後門「茲拉」打開,閃身出來個少年人,臉上傅粉,描了眉毛,手上提著個糞桶。

  「食糞佬。」

  他喊了句,嘴上「嘬嘬」兩聲,揚桶一潑。

  「吃屎來!」

  立馬又閃身回去,留得房門未關。

  大伙兒不及躲閃,濺了一身屎尿,都爹娘老子的亂罵。

  郝仁年輕,氣不過,要闖門進去施展拳腳。

  牛六曉得厲害,趕緊把他拖住。

  「他縱是個龜公,也是個本地人,何苦與他置氣,咱們還得養家餬口!」

  郝仁氣還沒消。

  「養家餬口?怕是養不成囉。」

  那龜公沒離開,從門裡探出個頭。

  「法王爺爺四下收錢,咱後眼兒被撅出二兩血,都得交上一兩。似你們這等吃鬼神飯的,能逃得脫?還想養家餬口?不若早早賣去南洋吧。」

  這下牛六也罵起娘。

  你縱是本地人,卻是個龜公,有甚好神氣的?

  他操起鏟子作勢要砸。

  那龜公把門一關,拋出一串尖銳大笑。

  …………

  笑聲似根刺兒橫在了大伙兒心裡。


  熬到下工,去供奉「食穢鬼」的廟子結算工錢。

  他們任務最重,下工也最晚,正好撞見幾個工友從廟子出來,個個臉上悶悶不樂。

  牛六心裡咯噔一下,拉住工友正在詢問。

  便聽著廟裡鬧出好大動靜。

  慌忙進去,見著郝仁攤手托著把銅子兒,胸膛起伏,臉漲得通紅。

  「食宿錢五文,工具折舊五文,供廟的香火錢五文,交給鬼頭的保錢五文,你抽的牙錢二十文。這活計日給五十五文,扣下來,當是十五文!」

  可他手裡分明只有十個銅子。

  「算得挺清楚。沒人告訴你麼?」對面肥頭大耳是大伙兒的東家,也是廟子的廟主,他抱著臂膀,臉上滿是譏笑,「法王立廟,人人有份。上頭有吩咐,從每日工錢里再抽五文。」

  郝仁愈加氣憤:「工錢按例延後半月發放,這今天的吩咐如何扣到十五天前的工錢?!」

  孰料。

  「爺爺想從哪天扣,便從哪天扣。」

  廟祝不耐煩,撒起了潑。

  瞥見郝仁手攥緊銅錢幾要流血,嗤笑一聲。

  「怎的?想跟爺爺耍橫?」

  他把腦袋遞到郝仁面前,拍了兩下肥臉。

  「來,來,夠種的往這兒來!」

  郝仁紅了眼眶,牛六連忙進來,連推帶罵將年輕人攆了出去,自個兒菊花也似的在苦臉上堆起褶褶的笑。

  「年輕人不懂事,一時糊塗,我替他賠不是。」

  廟祝依依不饒。

  「不懂事?我看是狼心狗肺,要翻天哩!」

  牛六腆著笑臉,低聲下氣說盡好話。

  「若非是我心善,看誰肯收留你們?」

  牛六又連連作揖,長長躬身。

  「千萬別忘了自個兒是個什麼東西!」

  他連忙趴下,重重磕頭。

  如此這般,好不容易應付過去,各自結了工錢。

  …………

  牛六回到家時,天色將暮。

  妻子兒女已翹首等候許久了。

  他沒急著招呼家人,先從懷裡仔細取出兩個布包,一個乾淨些,一個髒些卻滲出點油花。高高提起,向著四周展示一番。

  倒不是炫耀。

  實在是他自個兒雖長著一張苦臉,兒女卻生得周正,平素總有些浮浪少年過來招惹,大火之後,來得愈勤,動作言語也愈發露骨。虧得周圍同鄉聚居,互通聲氣,又有褐衣幫彈壓,他們倒不敢硬來。

  直到守在附近的浪蕩子罵咧咧走了,牛六才松下口氣。

  他把乾淨的布包打開,裡頭是兩個雜麵窩頭以及一些碎塊碎末。完整的,是他自己省下的。細碎的,是同鄉們從嘴裡摳出來送他的。

  妻子小心接過,要拿去加野菜、草籽煮成糊糊。

  孩子嘴饞眼尖,伸手去夠髒布包。

  牛六一巴掌拍開小手,大搖大擺到了房前——從廢墟上重新搭起的小窩棚——把老娘攆出來,自個兒躺進去,把「門」關嚴實了。

  哎呀一聲,舒舒服服攤開雙腿,窩棚不大不小,正好似口棺材容人。

  不多時。

  「棺材」外傳來歡聲笑語,是糊糊煮好了。

  孩子們在狼吞虎咽。

  妻子低聲呵斥。

  老娘用漏風的嘴抱怨,到了錢唐,日子還不如路上好過,路上隔三差五尚能吃著肉脯哩。

  此時天光墜盡,晝夜無聲輪轉。

  窩棚似的棺材裡,牛六掛滿苦相的臉龐漸漸乾枯、漸漸灰敗,很快成了一顆乾枯的死人頭,原本還算健壯的身子,四肢軀幹上的血肉迅速消失,露出根根白骨,乾淨得似用刀子細細割取盡了。

  他打開髒布包,裡頭是反覆淘洗過也難去糞臭的肉菜。

  鼻子湊去,深深一口,汲走了食物殘留的精氣。

  他側耳聽著外頭家人的歡笑。

  輕輕的嘆息在黑暗裡微不可查。


  「唉,得養家餬口嘛。」

  這就是他的秘訣。

  他早就是一隻鬼啦。

  …………花開兩朵…………

  錢唐人的酒桌從不寂寥,雖大潮難靖阻隔了海外奇聞,鬼神威重緘默了陰陽怪談,但善於發現的人們又從文殊坊掘出了一則上好談資。

  時人戲謔,稱為「孝子留爺」。

  說的是一戶姓阮的官宦人家,老家主曾為一方大員,致仕後避居錢唐,在文殊坊購下大宅安置家人。

  某日,阮老太公突發急症,臥床待死,他的兒女們不忍老父離去,使盡法子要從閻王手裡搶人,給老太公續命。

  先是,放下了身段,使盡了臉皮,延請各路名醫,不分中外,無論華夷,前個醫者擺手說難治,後個醫者就重金請上了門。

  而後,買盡了市上人參,把參湯作水給老太公吊命,老人病重沒了吞咽能力,用管子捅進喉嚨,接漏斗灌進去。

  再是,求來寶藥外敷全身增補陽氣,但老人皮鬆肉馳以致藥力大減,就用溫火架起大瓮,熬煮得老太公皮膚晶瑩紅潤,手一掐能出水兒來!

  最後,這份孝心請動了一位神醫,大名葉無憂,最擅銀針刺穴。

  神醫攜三百六十五枚銀針上門,使盡了針法,刺遍了老太公周身大穴,硬給老人又延了七日性命,換得老太公渾身針眼沒一處好皮。

  神醫不忍。

  「諸位一片純孝世人皆知,但人的壽數自有天定,一味強求不過是虛耗錢財,又徒增病人痛苦,不若順其自然。」

  兒女們面面相覷,無奈葉無憂是他們能請到的最好的大夫,只好由老大出面,將神醫請至僻靜處,轉彎抹角道出實情。

  原來鬼王立廟需得一批優質信徒裝點門面,阮太公名頭好,跟腳淺,被窟窿城指名道姓召為座下侍者。其人是個性情執拗的老儒生,豈甘為惡鬼所欺?一時不忿,飲了毒酒。

  這下可急死了阮家一乾兒女。

  老太公是一死了之,卻也折了窟窿城的臉面,惡了鬼神,豈不給後人留下了禍患麼?

  所以阮老太公千萬得活!

  名醫聽了,拂袖而去。

  當天老頭就利索咽了氣,當夜阮家就鬧起了鬼。

  有僕役發狂毆打主人;有婦孺被鬼影所驚墜入池塘;有冷風掀起黑氣陣陣掀翻屋瓦……一夜折騰。

  第二天大早,阮家老小惶惶無措之際,有個法師登門。他說,老太公魂魄雖去,然因兒女一番努力,軀殼卻一氣尚存。昨夜的動靜正是無主肉身引來幾隻惡鬼爭奪的緣故。他有秘法,能夠驅逐邪鬼,令死者還陽。

  阮家兒女深以為然,並把法師攆了出去,上次的教訓他們可還記得哩,連忙備下重禮,往文殊寺求助。

  下山來的還是上回的粉面和尚性真。

  比和尚來得更早的是左右街坊,保持了個恰當的距離,把阮家大門圍了兩三層,賣瓜子的,賣馬札的,賣藥飲的……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就這麼萬眾矚目下,性真和尚挾著香風陣陣,擺起僧袍翩翩,落拓拓進了阮府大門。

  聽得一聲呵斥,兩聲譏笑,三聲「啊呀」!

  一頭大白豬飛過牆頭。

  啪!

  眾目睽睽,摔在了大街中間。

  圍觀的大夥仔細一瞧,白生生的不是褪了毛的豬,而是被拔了衣服的和尚。

  和尚七暈八素爬起來,楞楞一陣,不遮前頭,也沒擋後面,只蓋住臉,落荒而逃,留得一團鬨笑。

  止此,不算奇談。

  打這兒之後,阮家再上文殊寺,性真已然閉關不見外客,再請其他大師出手,又說僧人的本份是念經參禪,驅邪治鬼實乃外道,施主還是去找道士吧。

  阮家轉頭去尋道觀,道觀卻說,錢唐的規矩向來是各坊之事在坊內解決,他們不便越界,連重金求一兩道符籙,亦是不許。

  所幸,阮家在錢唐也結識了一些人物,有人指點他們:守規矩是好事,可而今鬼使的神祠都立在了文殊坊,形勢變了,規矩難道會不變麼?你家中惡鬼敢戲弄寺觀高僧,豈是尋常邪祟?而那法師能一口點破,又豈會是尋常的野法師?

  你們呀是一心求神,卻拜錯了廟!


  阮家恍然,多方尋覓,終於找到了那位法師。果不其然,這法師主祭的神靈正是十方威德法王。

  這法師大度,並不為先前的齟齬為難阮家,但坦言,驅邪還陽之法非是尋常小術,須得耗重資費大精力。

  欲行此法,需齋戒三日之後,與老太公一齊鎖入密室。室內不可見天光,也不能見火光,不可沾人氣,更不能沾鬼氣,如此作法七日,方可令死者蘇生。

  事後須得設續命燈七盞,禳祭北斗四十九日,才能徹底功成。

  除此,還有三樁。

  先是要備下紙衣、紙人、紙馬、紙車並香燭元寶,都要用最好的。這一樁是為了消解惡鬼戾氣。

  阮家一口應下。

  再是這七天裡,前宅後院每日午時都得屏退生人,並擺下四十九張席面,都要用錢唐最好的酒樓里最好的酒菜,且在每一個席位上,得用黃金作紙、白銀作墨,擺上賓客名帖。

  這一樁是為了打點各路鬼神。

  阮家商量幾句,同樣應下。

  最後需備置金條、銀錠、銅錢若干,最重要是得奉上一件奇珍重寶,因為此法是藉助了法王的神威與慈悲,這一樁是為了還神!

  阮家各人相覷一陣,吵嚷了片刻,還是答應了。

  數日齋戒後,阮家用黃布與符紙布置好密室,將老太公與一干紙紮、冥器送入其中,待法師進去後,以鐵鎖封死大門。

  並備好了宴席,各房退回個各院,人人緊閉門窗,屏氣凝神。過了半個時辰,約麼在午時,阮家眾人忽的聽著庭院裡有車馬聲、寒暄聲、呼朋引伴聲、談笑聲、勸酒聲……如此惴惴捱過午後,聲響一時俱滅。眾人顫顫出來,見著四十九張席面上名帖都已不見,酒菜亦被食盡。問在外守候的僕人與湊熱鬧的坊民,都說不見有人出入,也沒聽著任何動靜。

  阮家由是對法師服膺。

  對布置愈發上心,也拿出了還神的寶物,一張由宮中御賜的金雕銀繪玉拱紫木千工拔步床。

  終於,七日過後,晨光推開密室房門,法師扶著老人顫巍巍走出了密室。

  老太公,活了!

  止此,仍不算怪談。

  阮家的怪事並未消停。

  老太公還陽之後,時而清醒,時而痴傻,時而暴躁,好似換了里子,尤其是在每日朝時家人聚餐,他的胃口大得出奇,怎麼也吃不夠,十幾人的飯食全進了他一人的肚子。

  家人害怕他吃破腸胃,只好改聚餐為分餐。

  可就在當夜。

  巡夜家丁見著庖屋房門大開,裡頭有人影閃動,以為有賊,大呼之下,主人家領著一幫僕役沖了進去,燈籠一照,竟是阮老太公。

  庖屋一片狼藉里,他癱坐在地大口嚼食生肉生米,腹脹已如瓠,食物冒出了嗓子眼,也不停口,一邊嘔吐,一邊吞咽。

  阮家眾人急忙上去阻止,卻被發了狂的老太公反過來打傷數人。

  此後,阮家便夜夜鎖緊了庖屋,並遣壯仆看守。

  沒消停幾天,某日清早,女婿醒來卻驚覺自個兒睡在了床腳邊上,起來一看,見老太公光溜溜躺在床上!

  各房兒女連同女婿都沒有聲張。

  老太公是阮家的擎天柱,他的名聲沒了,阮家如何在錢唐立足?

  各房兒女只得夜夜鎖緊門窗,睡覺也得睜隻眼閉隻眼。

  可從此起,老太公便常常在府中徘徊,一時罵朝廷不仁,一時罵子孫不肖,甚至用各種污言穢語夾坊間的閒碎流言來侮辱錢唐寺觀。

  兒女悚然。

  老太公出身名門養尊處優,哪裡得來的這些個街頭俚語零碎故事?

  阮家又找著法師,具言怪像,拐彎抹角詢問,還陽時莫非召錯了魂?

  法師一口否認,說老太公魂魄曾墜入幽冥,軀殼又為惡鬼所據,還陽後,神志難免為鬼氣所亂。

  阮家又問,可有醫法?

  法師嘿然無語。

  阮家早不堪苦楚,來之前有閉門商討,其實早有計較,試探著詢問,前番還陽之事,阮家已對法王表示順服,當不至再惹窟窿城誤解。而孝順孝順,孝之在順,後人既已解了禍患,可否就此順遂了老人意願呢?

  熟料,法師還是搖頭。

  老太公軀殼內藥力積鬱,精元堅固難朽,又經秘術加深了魂與肉的聯繫,而今,即便撤去命燈,散了法術,也只會是不人不鬼一具活跳屍。

  除非……

  兒女們懷著這個「除非」沉墜墜回了家,緊閉祠堂又是一夜深談。

  次日。

  長房老大翻出了老太公剩下的半副毒藥,恢復了家裡早上聚餐的傳統,並讓廚子備上好大一桌子酒菜。

  餐坐上,兒孫們沒一個動筷子,各式的心思,各色的眼睛,默默瞧著老太公狼吞虎咽。一大桌飯菜食盡,老太公忽的喉嚨中「咯咯」有聲,隨即,伏地嘔血。

  兒孫們沒慌張,也沒叫大夫,只將老太公攙扶回臥室,緊閉門窗,守著那「咯咯」聲從清晨到黃昏。

  可第二天,又是早上聚餐時辰,老太公白著臉,似張紙片飄上了飯桌,仍是狼吞虎咽,留得一雙雙錯愕的眼睛。

  當夜,二房夫妻悄悄打開了房門,彼時夜色深深,府內靜得稀奇,他倆穿廊過道進了老太公的房間。

  床上,老太公熟睡正酣;床前,二房夫妻踟躕不定。

  忽的,窗牘響起輕微的抓撓聲,夫妻倆驚惶看去,窗戶推開了一絲縫隙,縫隙里簇擁著好多雙眼睛。

  眼睛催促著夫妻倆,催促著他們用厚絲被捂住老太公的臉,老太公登時驚醒,掙扎得厲害,老二一咬牙叫妻子身體壓上去捂緊,自個兒騰出手掐住了老人乾瘦的脖子。

  唯恐他軀殼頑固。

  用力。

  用力!

  直到「嚓」一聲。

  被子下沒了動靜。

  老二惡狠狠回頭,窗戶縫隙里的眼睛慌張散去。

  又是清晨,又是聚餐,阮家人恍惚圍坐。這時,門口有僕役驚呼,竟見得,老太公耷拉著脖子,搖搖甩甩進門落座,以一種奇怪的姿態狼吞虎咽,留下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兒女怕極了,可箭在弦上如何不發?但再要人動手,卻各個推脫不肯,這等陰私事也不好交給旁人,爭吵埋怨一陣,終於想起他們還有一個不被承認的家裡人。

  阮十七站在老太公門前,夜深深月冷冷,朦朦霜霧迷迷里並不寂靜,細細難察的竊竊聲潛藏其間,一如當初院子鬧鬼情形,但阮十七曉得,那絕非是鬼。

  他拔出懷裡的短刀,跨過了門檻,片刻之後,他顫顫撞出了門,手裡刀子鮮血淋漓。

  次日。

  當老太公依舊出現在餐桌前時,阮家兒女們竟無太多驚訝,只把目光投向阮十七——他第一次得到了上桌的資格,以為他昨夜臨陣退縮。

  但當老太公狼吞虎咽肚子飛速發胖,撐開了衣衫,也揭開了事實。

  他的肚皮似張破布被利刃劃得稀爛,粗粗咀嚼的食物順著破口淋漓而下。

  老太公仍舊沒死。

  好在,阮家結識的那位本地人是個有能耐的,他不知從哪裡得了個中詳情,又給出了主意。

  走窟窿城的門路誠然沒錯。

  不過,想讓沒死透的活,自是尋法師還陽;但要讓沒活夠的死,不該去尋煞神勾魂解煞麼?

  阮家人恍然大悟,忙慌去尋了供奉煞神的巫師,將始末裁剪道出。

  巫師直言難辦,老太公遭這一番折騰,戾氣必然遠超尋常死人,即便一時勾去魂魄,也難免會返家作祟,除非……

  阮家人怕極了「除非」,可還是得配合搭話「除非如何」。

  巫師道,除非老太公願意成為法王座下侍者,借法王神威鎮壓凶頑。

  阮家人個個為難,如今老太公半人半鬼神志癲狂,如何勸他回心轉意。

  巫師卻道此事容易,老太公既已神志不清,可由親屬代為應承,只消大多數血親訂立契書、按下手印即可。

  阮家孝子們大喜,紛紛簽字畫押,唯恐效力不夠,甚至拉上了阮十七。

  自古以來都是爹娘賣兒女,而今兒女們聯合起來如何賣不得爹娘呢?

  巫師業務熟練,動作很快。

  阮家人動作卻更快。

  前腳送了煞,後腳就敲鑼打鼓拉起棺槨去城外安葬。


  隊伍出清波門時,抬棺的阮十七回頭張望,城頭上的頭顱早被取下,血污卻浸入牆中,擦洗不去,留得大塊褐斑分外惹眼。

  方有所思,身子忽的趔趄,卻是前頭有人踩空,帶歪了整個隊伍。

  棺槨由此翻倒,棺蓋豁開。

  裡頭竟空無一物!

  孝子賢孫們連忙收拾好棺材,無人有詫異之色。

  他們當然不會詫異,概因巫師早有言,老太公死得倉促,塵緣未盡,又添為法王侍者,可得陽世寬宥,容他節慶返家探親,留得軀殼在家方便再敘天倫。

  阮家人急著下葬,是怕事情反覆,借著送煞下葬的流程,以鬼神背書,給老太公生死定性。

  送了煞,埋了土。

  如此一來。

  死了活、活了死的阮老太公就徹底死透啦!

  …………各表一枝…………

  一場大雨突兀造訪錢唐,街巷一下滿了,也一下空了。

  倒襯得盛和樓里愈發熱鬧。

  樂師、伎子「咿咿呀呀」演唱著時興的曲目;跑腿的夥計、斟酒的婦人伶俐來去;賓客滿座,個個衣衫體面,出手闊綽。

  可若瞧仔細些,在場賓客無不是青壯漢子,涇渭分明各自抱團吃酒耍樂。酒酣耳熱之際,偶爾坦露出衣衫下的刺青,間或流露出惡形惡相。

  曲定春穿行其間,憎惡、忌憚、敬佩……種種目光紛至沓來,他一概不顧,只杵著拐棍拖著殘腿,步步登上樓梯,穿過飛橋,到了最高最好的「和」字雅間前。

  雅間裡,一張大圓桌上早已備好酒食,圍坐著十來個賓客,衣著更是華貴講究,可一一觀之,「刀頭鬼」、「石肝腸」、「餓鬼六」、「塞鳳雛」……竟都是各坊市有名有姓的潑皮頭頭,其中不乏結有血仇的死對頭,眼下卻「和和氣氣」坐在了同一張桌面上。

  江湖不總是打打殺殺,亦有坐下說話的時候。

  盛和樓,就是說話的地方;今天,正是說話的時候。

  曲定春杵拐欲前,門前兩個漢子卻架起臂膀。

  「曲大莫非忘了規矩?」門裡說話的是「塞鳳雛」,人如其號,丑得嚇人,他斜著一對三角眼瞅著曲定春手上拐杖,「盛和樓是說話的地方,哪個許你帶傢伙進來的?」

  「直賊娘!」門外的曲定春沒言語,門裡的「刀頭鬼」看不過去拍案而起,「滿嘴放屁!那是拐杖!」

  「拐杖怎麼?拐杖就打不死人?」

  「一條棍子也能嚇破你的丑膽。」「刀頭鬼」抄起一根啃淨的羊骨,「這玩兒近來也殺了不少人,予你這丑鳥拿去防身。」

  作勢欲擲。

  可「塞鳳雛」輕蔑一笑:「你敢在盛和樓動手!」

  「刀頭鬼」一口怒氣登時嗆在胸口,手裡羊骨扔也不是,放也不甘。

  「劉兄弟。」

  曲定春喊住他。

  點頭。

  「多謝。」

  把手裡拐棍塞進門口嘍囉懷裡,目光沉沉刺進房裡。

  酒桌主事人位置上,一身蜀繡錦袍的牛石比先前富態不少。

  仿佛小憩方醒。

  「曲大來啦。」他臉上笑起疊疊的肉,「快快請坐。」

  曲定春默然入席。

  房門在身後徐徐關閉。

  …………

  樓外斜巷。

  兩個夥計百無聊賴守在偏門檐下。

  說是夥計,卻都膀大腰圓、眉目乖張,招呼客人,怕是不用殷勤,只用拳腳。

  大雨白茫茫一片,巷子裡,忽見一高個戴著斗笠提著兩木桶,匆匆冒雨而來。

  倆夥計上前一攔。

  「對不住,今日恕不待客。」

  「瞧清楚了。」高個昂起脖子,斗笠下露出一張馬臉,「是你家爺爺龍濤。」

  「呀,是龍二爺。」夥計嘴上恭敬,腳下卻沒讓半步,「先前瞧著你家大爺上樓,身邊沒你的影子。兄弟們還以為你失了寵,被人頂了哩。

  「盡放屁!我去張家鋪子要了兩桶包子給兄弟們嘗嘗鹹淡,讓雨給耽擱咯。莫再放屁,忒大的雨。」


  他說著,便要進樓。

  可兩個夥計非但沒讓,還架起了臂膀。

  笑著道:

  「二爺曉得,今日不比往常,進門都得搜查。」

  「狗入的!」龍濤不可置信,「我時時在你家耍錢,不曉得做了多少回恩客。你這廝不搭把手也罷,倒要來攔我?」

  「龍二爺,上頭有吩咐,你見諒則個。」

  「見諒你老娘!盛和樓開了幾十年,哪個敢在大伙兒談話的時候鬧事?不怕,半座城的好漢一齊打他麼?你這廝以為我龍濤發了癲?」

  「龍二,這是規矩!」

  「好!好!好!」

  龍濤那張馬臉上一對細長眼挑起大片眼白。

  把兩木桶往夥計腳下一跺,

  「搜!由你搜!」

  …………

  「牛某新近接手盛和樓,各位叔伯兄弟不以我資望淺薄,倉促相邀,卻無不應邀而至,牛某人銘感五內。」

  「理事客氣了。」

  「牛理事是眾望所歸。」

  ……

  一番客套後,牛石舉杯繼續道:

  「牛某有幸接到千金貼,宴上得了法王青睞,受賜座下侍者。得此殊榮,常懷憂愧,唯恐不能報答法王恩寵。我等行當與窟窿城干係頗深,凡有所得,必有供奉,可謂善信。而今法王要在人間立廟,錢唐各行各業雲集響應,我輩又豈能甘於人後?!」

  座席間又是一陣附和。

  可冷不丁。

  「房門都關嚴實了,還扯什麼虛頭巴腦的場面話?」

  還是「刀頭鬼」,他抱著臂膀,很是不耐。

  「魚吃蝦鱉吃魚,道理在這兒,沒人有二話。今天來為了啥,在場哪個心裡沒數。牛石,牛理事。要多少錢,儘管明說!」

  直白話語戳破了場面和氣。

  牛石也不惱。

  「劉兄弟快人快語。」

  笑得愈發和善。

  「判官使者勾掌錢糧,我與他老人家商量過,未免帳目繁雜,不再另立名目,只在各家每月供奉里多加……」

  他舉起一根手指。

  「十兩?」刀頭鬼挑眉冷笑。

  「夢話回你姘頭床上去發。」塞鳳雛譏諷一句,也是猜測,「當是百兩。」

  可剛出口,就有人拆台。

  「你家地盤富得流油,我家卻清湯寡水,一樣的數目未免不公。照我看,當是一成。」

  席上由此吵嚷起來,鬧了一會兒,又想起知情的就在眼前,忙把話頭轉向牛石。

  「理事莫要再賣關子。」

  牛石笑著應下,開口卻仍舊繞圈。

  「牛某也是從街面上廝混出來的,曉得大伙兒不易。縱得錢財,上下打點了,還得緊著手下兄弟們的嘴巴。」

  一番推心置腹卻叫席間大伙兒目光閃爍,暗道不妙。

  「我多番拜謁判官,千求萬請才得了這個數目……」

  他十分誠懇。

  「加一倍。」

  …………

  夥計拿開木桶上的蓋子,又揭開一層白布。

  大蓬的熱氣騰騰升起。

  麵粉,油脂,姜蔥,香料的氣味兒調勻了徐徐散開。

  桶里的是包子,當然是包子——白生生一個個點著硃砂玲瓏小巧密密堆起——難道還能是刀子?

  誠如龍濤所言。這關頭,敢在盛和樓生事,無異於衝著與會的大潑皮們的臉面上吐口水,回頭人召集兄弟,分分鐘將你趕盡殺絕。

  今時今地,別管有多大火氣,都得自個兒忍著!

  這夥計斜覷眼陰沉著馬臉的龍濤,呵笑一聲,抬手擤了一把鼻涕,在鞋底兒蹭了蹭,就著這髒手在包子桶里胡亂扒拉。

  也不怕燙,把手攪得更深。

  哎?

  冷不丁的,在軟乎乎的包子中摸著硬物,不止一個。


  提了提。

  塞得頗緊。

  用力一拔。

  「鏘」的一聲,手裡寒光閃閃,赫然一把解腕刀。

  「咔嚓。」

  輕微的脆響。

  他下意識回頭,瞧見同伴已伏倒在地,臉扭到了背後。

  幾乎同時。

  龍濤瘦長的面孔一下占據了視線,神情冷冷不見一絲人味兒,一手捂住了夥計未及出口的怒喝,一手奪過了解腕刀。

  噗嗤~夥計只覺肋下一涼,自個兒好似成了個破水囊,渾身的氣力都順著那點兒涼意飛快消失,無力的身軀被龍濤托著慢慢倒地。

  他怒目圓瞪,似有話語。

  龍濤撤開手,附耳過去。

  「鬼紋龍。」夥計嘴裡冒著血沫,「我入你……」

  話聲戛然,氣息已盡。

  大雨依舊隆隆遮天蔽日,一轉眼,屋檐下就只剩一個活人。

  龍濤揭開路邊溝渠的石板,把兩具屍體並自個兒沾了血的衣衫都丟了進去,溝渠里濁水滾滾,屍體眨眼不見。

  挪回石板。

  龍濤蹲在檐下,坦著上身,就著雨水,仔細清理了雙手與刀上血跡。把刀子藏回桶里,合上白布與桶蓋,提起木桶。

  這下,再無人阻攔。

  在他跨過門檻的一剎,他背後刺滿脊背的大鬼紋身,在筋肉的動作間,眉目睥睨欲活,仿佛躍躍欲試。

  …………

  「加一倍!莫非戲言?!」

  「一次兩次能用積蓄湊一湊,可若成慣例……」

  「個個占著街巷而今又在叫窮?」

  「咱們哪個不是錢過手如沙,抓得多,留下的少。都供奉了,家裡吃什麼?手下兄弟吃什麼?」

  「蠢材!多抽些頭錢便是。」

  「傻卵!頭錢自有定額,是想加就能加的?」

  「沒膽子?怕啦?」

  「怕你有命要,沒命拿。」

  街頭好漢吵起架來,跟坊間潑婦也沒啥區別,口水直飛,指頭亂抖,鬧哄哄似一群鴨子誤入了雅間。

  忽然。

  啪!

  一隻瓷杯砸爛在地,茶水四濺。

  在座好漢紛紛愕然看來,牛石卻只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手上水漬,輕輕道:

  「曲大郎為何一言不發?」

  曲定春自入席來,一直一言不發仿佛木偶,眼下牛石問起,他終於有了反應。

  在座的所有潑皮頭頭裡,便是這兩人勢力最大,牛石錢多,曲定春名重,同時兩人矛盾也最深。

  場中一下收了吵鬧,十來雙眼睛注視著兩人。

  曲定春沒急著說話,他仔細打量著在座的每一張面孔,挑釁、躲閃、忐忑、友善……神情不一,但從先前的言語神態早能瞧出,他們中的大部分與那牛石事先已有所默契。

  就像自己。

  曲定春目光迎向牛石。

  「在場的許多朋友跟著你牛理事說話,曲某說與不說又有何用?」

  牛石笑道:「牛某做事最重公平,人人把話說開了、說定了,也免得事後反覆,曲大儘管說話。」

  「翻一番。」曲定春搖頭,「不是小數目。」

  「奉神向來只怕少不嫌多。且牛某私以為錢唐盡得世間繁華,吞吐天下金銀,咱們守著金缽缽,卻要不著二兩飯!緣何?」

  他放慢了語速,字字砸下來。

  「得錢少是因著分的人多!」

  「街頭廝混全憑一條爛命。」曲定春神情莫名,「錢,是拿血換來的!」

  「曲大郎,曲大團頭!」牛石連連撫掌,語氣很是苦口婆心,「今時不同往日啦。盛和樓是說話的地兒,咱們今天把事說定了,出了這門,拿得出是善信,拿不出,也自有鬼神上門說理。何必你我張口閉口打打殺殺,見了血豈不徒增晦氣?」

  「牛社首好算計。那日我倆割肉下酒,你肥我瘦,鬥狠下來,你傷了,我瘸了。如今,又要故技重施麼?」


  「曲大說的什麼話?」牛石的笑仿佛釘在了臉上,「榮華富貴,橫屍街頭,從來各憑本事。」

  「要沒本事呢?」

  「沒本事你開什麼堂口。」

  …………

  香醇的美酒,靡靡的絲竹,腰肢纖細的女子與燒得正紅的炭爐,大雨隔絕了盛和樓,卻也壓不住樓里的熏醉與歡騰。

  一片暖烘烘、醉醺醺里,兩隻木桶悄無聲息地在各個角落、各個漢子間流轉。

  龍濤沒多過注目,尋了個位置,斟了碗烈酒,望著戲台久久出神。

  戲台上演著近來錢唐私下最時興的曲目。

  之所以是私下,概因這曲目名為《報怨恨變文》,講的是一個自稱「報怨恨」的俠客掃除占據長安城內荒僻里坊為禍一方的妖魔的故事,開頭第一則便始於一間鬼宅。

  只要不痴不傻就曉得這所謂《報怨恨變文》里子是啥,無外乎換了個名頭,換了個地方,講原本的故事。

  遮遮掩掩反倒助長了流行,尤其是在那顆腦袋明晃晃掛在了城頭之後。

  各家酒樓茶肆勾欄沒這則《變文》,客人都不愛上門。可若有這則,保准遭人舉報,勒令整改。只有幾家大酒樓,敢閉起門來上演曲目,生意也由此紅火不少。有眼熱的嘀咕,說譴人盯著舉報的正是這幾家酒樓。

  瞧瞧。

  在錢唐這個處處規矩的地方,拿規矩壓人的處處皆是,可各顯神通想要跳出規矩的同樣處處皆是。

  台上,一曲唱罷,妖魔殞命。

  台下,兩個保義團兄弟從大門方向進來,倚在出口,微微頷首。

  龍濤舉起碗中烈酒一口飲盡。

  冷眼瞧著這滿堂的暖烘烘、醉醺醺、鬧騰騰。

  拔出了藏在桌下的解腕刀。

  …………

  樓上。

  氣氛凝如冰沉如鐵。

  牛石自斟自飲,似胸有成竹;曲定春埋著臉,看不清神情,像在積蓄著什麼。

  樓外雨聲嘩嘩,顯得自樓下傳來的咿呀唱戲聲尤為幽渺,可就這些許幽渺落在席上如坐針氈的其他人耳中,卻是格外地刺耳。

  「甚麼鳥腔,唱了一遍又一遍,不曉得犯忌諱麼?!」

  一個綽號「刀口蜮」的潑皮頭頭忽的一拍筷子,騰地起身。他語句含混,好似含著一口水。

  「咱去叫樓下換上一曲,免得礙了酒興。」

  裝模作樣走向門口。

  罵咧咧一推門。

  撕拉~

  但見一張貼在門外的黃紙隨之裂開,飄然落地。

  霎時間。

  樓下一直微弱卻從來清晰可聞的種種酒宴歡鬧聲戛然而止,咿呀的俠客故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慘叫,是哀嚎,是砍殺。

  門外一具屍體血流未冷,旁邊的刀手循著動靜回頭,正與「刀口蜮」撞了個照面。

  雙方短暫一怔,同時動作。

  刀手提刀衝來,和身捅刺。

  「刀口蜮」反應迅速往後一跳,張嘴吐舌,舌頭紅透腫亮,舌面上刺青顯眼。

  「哈!」

  怪異的吐氣聲掀起一股腥風,風裡夾雜著數不盡無形的風刀,「鏗鏘」亂跳,於刀手拂面而過。

  只一剎。

  大蓬血霧飛灑,刀手似瞬間遭了凌遲,渾身血肉模糊,哀嚎倒地。

  「刀口蜮」匆匆一瞥,沒投去第二眼,心裡只一個念頭:哪一家發了瘋?敢在盛和樓里動手!

  目光不由自主轉向了曲定春。

  曲定春亦幽幽抬眸。

  雙方目光交匯的一剎。

  無需多言。

  曲定春猛然暴起,瘸腿難快,便奮力把自個兒扔了過來。

  「刀口蜮」亦不假思索。

  「哈!」

  刀風又起。

  幾個挨得近的潑皮頭頭破口大罵連滾帶爬躲避,曲定春卻一點不停,側身沉頜,硬生生衝進這千刀萬剮,血霧向後飛濺,身軀卻一往無前撞入「刀口蜮」懷中,兩人一併滾倒在地。


  他手腳並用按住了「刀口蜮」的掙扎。

  「刀口蜮」張口吐舌,正要放出刀風,眼前一張血肉模糊的猙獰面孔驀地放大。

  砰!

  這是額頭撞斷鼻樑。

  咚!

  這是後腦砸入地板。

  「刀口蜮」已然不省人事。

  曲定春猛地回首,半張臉皮肉外翻,可見白骨。

  「還不動手!」

  席間一片愕然,「刀頭鬼」最先反應過來,他抄起酒壺,砸爛了鄰座的腦袋。

  下一刻。

  大批刀手蜂擁而入。

  除了有所默契又及時響應的,皆是揮刀就砍、逢人便殺。至於中立?你死我活,哪兒來中立?

  眨眼,這富麗堂皇的雅間成了廝殺地、屠宰場,赫赫有名的坊間好漢手無寸鐵、猝不及防被一一砍倒。

  但錢唐總是藏龍臥虎,不乏能人異士。

  有一喚作「神公」的潑皮頭頭,雖年過半百,卻身姿矯健,接連閃過刀手撲殺,被逼至角落時,忽而站定,雙手掐訣高過頭頂,同時連跺三腳。

  大喝:

  「師公助我!」

  他本來瘦如竹竿,衣衫又穿得寬大,行動起來處處兜風。此時,身形驀地膨大一圈,寬鬆衣衫正好合身,搖身成個十足的壯漢。

  似頭公牛橫衝直撞往屋外衝去。

  照面正進來一個刀手,瞧見神公,紅著眼,持刀合身撞上來。

  刀子割破衣衫,卻只在「神公」胸膛劃出一道紅線,自個兒倒被頂飛出去,砸爛了房門。

  然而,神公的腳步也難免一滯,更多的刀手撲上來。一個抱住他的雙腳,兩個拽住了他的臂膀,一齊將他掀翻在地。被撞飛的刀手一聲不吭爬起來,抄起旁邊小火爐上的銅壺,用刀子撬開「神公」的眼皮,將沸水澆灌下去。

  「啊!」

  白氣混著慘叫升騰。

  神公撒開瘋勁掙開束縛,捂著眼惶惶起身。

  奈何劇痛里神氣已散,沒及時逃開,被刀手們拽倒,三、四把刀子撲上來,眨眼將他捅成了血葫蘆。

  「大哥!」

  又一大漢渾身浴血踉蹌進來,見著此幕,怒吼衝來,幾個刀手抽刀要迎敵,神公迸起餘力張臂將他們摟住,大漢順勢用搶來的刀子將他們胡亂砍死。

  大漢攙起奄奄一息的神公,忙慌要走。

  可剛回身。

  迎面一條臂膀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頸。

  發力間。

  臂膀主人結實的脊背舒展,背上大鬼紋身仿佛因飽飲鮮血而呲牙狂笑,正是龍濤。

  他掐住大漢,騰騰幾步,提力一舉,又將其重重摁倒在大桌上,手裡刀子抵住大漢腰腹,用力一送。

  「神公助我!」

  大漢怒目圓瞪。

  刀刃才刺入肚皮,未及內臟便不得寸進,似被鐵鉗夾住,刺不進,拔不出。龍濤乾脆放開刀子,利落操起桌上一根羊骨。

  尖利斷茬照著大漢面孔,狠狠鑿下。

  一下!

  兩下!

  大漢嘴裡「嗬嗬」吐著血水,伸手去扣龍濤的眼珠,龍濤更是兇橫,竟張口咬住大漢手指。

  三下!

  四下!

  ……

  血珠亂濺,爛肉飛起。

  直到大漢手腳軟綿沒了動靜,龍濤終於停手,吐出口中斷指,急促喘著氣,抹了臉上血污,抬頭四顧。

  曲定春尋回了自己的拐棍,作了榔頭敲斷了敵人的腿後再敲爛他們的腦袋;「刀頭鬼」和「塞鳳雛」雙雙糾纏在地,死死掐緊對方的脖子……屋內血流滿地,又被無數隻腳踐踏得爛糊粘滑,雙方便在這一室之內,在這滿地血泥里拼盡一切廝殺。

  終究是有心算無心,「神公」、「塞鳳雛」……一個個街頭好漢挨個身死,除了……

  行走江湖不宜太肥,牛石艱難解決了兩個刀手,渾身贅肉都在打顫,可未及勻上一口氣,便正對上龍濤凶戾的眼神。


  他悚然一驚,踉蹌後退時腳下踩著碎瓷片。咚!兩百來斤重重砸地。可顧不上喊疼,在血泥膩滑的地上撲騰幾下,勉強撐起身子,那龍濤已然提刀站在了眼前!

  慌亂中,撿起一根不曉得哪裡掰來的棍子,胡亂揮舞。

  卻被龍濤一把攥住。

  唯見刀子高高舉起,旋即,快快落下。

  「二郎!」

  一隻手伸進來。

  「罷手。」

  曲定春低呵著,緊緊抓住了刀身。

  然後推開了殺紅了眼而今稍稍清醒的兄弟,站在了牛石面前。

  雙方相較一如先前,曲定春胸膛還在急促起伏,臉上被刀風颳得儘是爛肉,渾身是血,宛如惡鬼;牛石雖衣衫髒了些,肥肉抖擻了些,但瞧來仍舊體面如富家員外。

  兩人默然對視一陣。

  曲定春緩緩俯身把牛石攙扶起來按在座上,手上鮮血染紅了那身漂亮蜀繡。

  「對不住,牛理事,讓你見了血。」

  「曲大要殺我?」

  「足下已是鬼王侍者,誰敢殺你?!」

  「你要如何?」

  「牛理事先前的話,對!也不對!錢少,確因分的人多。但街面上有街面上的活法。」

  「錢!」

  廝殺已然結束,倒下的多,站著的少,放眼沒一個囫圇好人,人人佝僂,個個浴血,喘息著似串鬼影聳立在曲定春身後。

  「我們拿血跟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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