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楚馮良的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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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鸞雲宮後殿,並不只有洛羨的臥室,走左側,入內最先看到的,是一道面向山崖的露台。

  這裡沒有欄杆,微寒的山風終年不息,洛羨經常坐在這裡,伸出衣裙下光潔的雙腿,輕輕晃動,居高臨下仿佛踩著雲朵一樣。

  只不過最近這段時間,就算是她,也沒法擺脫濃重的心事,白玉似的腳丫晃了晃,很快就好像陷入了泥沼一樣遲滯下來。

  低著頭,下意識又開始思索什麼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有人穿過前殿,向自己這裡走過來。洛羨頭也沒回地問道:「已經送走了?」

  晁錯點頭:「我試著撬了撬,但他的嘴很硬。」

  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洪宗弼分毫不退的強硬姿態,洛羨嫌惡地撇了一下嘴:「秦貨賤種,也敢在我面前擺起威風來。」

  少見長公主如此清晰地表現不忿,晁錯眉眼低垂,只當是自己看不見:「他們的要價,看似合理,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和李卿不同。

  樂揚是天下富庶之地,楚馮良占據此州,除了維持自己的軍備外,甚至還有力量在秦州扶植軍閥。憑這份身家,北上幽南解圍,他甚至可以不要翎國的資助。

  這也是洛羨第一次見洪宗弼的時候,對方就明確提出的。

  而楚馮良明確開口要的,則是一個異姓王位,以及,在幽南戰事平定前,庶州對樂揚方面的軍備必須做出適當削減。

  之所以說這樣的要求合理,是因為從隱隱對抗到合作,楚馮良表現出了對北師城一定程度上的順從,基於過往的對抗態勢,他想要一個王位來保證他在樂揚繼續實行統治的合法性。

  大翎的王位分兩種,一種是有食邑的親王,一種是擁地的分封王,前者倒還有些,但後者,在如今的大翎就只有一位,就是那位幽州蕭王,洛勉。

  至於削減庶州方面的軍備,則是一個聽起來危險,但也很符合常理的要求。

  畢竟楚馮良引軍向北,樂揚各地的守軍都會受到影響,適當削減庶州對樂揚的軍力,是他能在北疆安心作戰的前提。

  然而洛羨卻只是搖頭,對著洛神峰下翻湧的雲霧,長長嘆息。

  楚馮良也不是一到樂揚,就能割據的,他對於這一州之地的統治,從來也不是單純建立在朝廷給予的法理性上,分封王位看似是個巨大的讓步,但對楚馮良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至於削減對樂揚方面的軍備,更是多此一舉。

  楚馮良北上本就是和洛羨達成合作後的結果,如果洛羨藉此空檔攻襲樂揚,那她談這個合作幹什麼?怎麼?幽南的壓力還不夠大,打的我大翎不夠爽,我要雙線開戰,狠狠地壓榨國庫是吧?

  由此,洪宗弼提出的兩個要求,在洛羨的解讀下,根本就是楚馮良故作姿態,假意要價,實際上他什麼也不需要。

  那問題就來了,楚馮良什麼都不要,他上趕著派人來北師城談出兵幽州的事,圖的是什麼呢?洛羨仰起頭,問晁錯:「裴夏呢?他最近在做什麼?」

  晁錯把手籠在袖子裡,回憶了一下,說道:「府上是沒什麼動靜,據內城的眼線回報,只知道裴夏應該是私下裡離開過,但是他修為精湛,我的人也很難盯得住。」

  裴夏本身感知敏銳,就已經足夠避過大多數眼線,再有禍彘輔助,天識之下想要不動聲色地盯住他,確實很困難。

  「上次提過的李卿的要價?」

  「我試著向裴夏問過三倍的糧餉,他沒有應,」晁錯擰著眉毛想了一下,「不過我覺得,他更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有些警覺,而不是對這個報價不滿意。」

  李卿是秦人,兵出秦州風險很大,反而側面證明了,她對幽南之事不會有太多的長遠謀劃。從這一點來說,她要比楚馮良可靠。

  所擔憂的,無非是兩點,一個是李卿是否真的能迅速打通秦北,有效支援到幽南。

  而另一個……

  晁錯看向洛羨,他知道長公主在顧慮什麼:「您是擔心,如果不接受楚馮良的幫助,他走投無路之下,可能會倒向北夷?」

  洛羨苦笑:「幽州功成,楚馮良就將面對北師城的三面合圍,而東側,則是鐵板一塊的赫連好章與之後勢必崛起的李卿,他不傻,看的明白局勢,若非如此,又怎麼會放低姿態,主動派使者來北師城。」和洛羨合作,是楚馮良的唯一解,如果洛羨不允,萬一楚馮良狗急跳牆,兵出幽南幫助夷人,那可就大勢傾塌了。


  晁錯小心地觀察著長公主,輕聲說道:「既然如此,乾脆答應洪宗弼就是了。」

  洛羨沒有應,只揮揮手示意晁錯退下。

  等到司主大人恭敬離去,洛羨才仰面躺倒在露台地板上,大大的眼睛睜著,看向空無一物的天空。直到山風漸起,她微微側過臉,像是在摩挲著什麼。

  長公主緩緩開口,如同在與什麼人對話一樣:「楚馮良遣使的前提是他走投無路,這種走投無路本身就證明了他內心對於北師城的態度仍然是對抗。」

  「母后,這不是論行論心的事,只要他立場不變,那無論是李卿出兵還是他自己出兵,一旦幽南穩定,他眼中樂揚三面受敵的困局就不會改變。」

  「所以,無論我是否答應他,他都不會坐視幽南成勢,扼他咽喉。」

  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卿最早提出的,洛羨如今「陷入兩難」的態勢,並沒有改變。

  只不過這種兩難不在於幽州的得失和李卿的桎梏。

  洛羨深邃的眼底流淌著濃重的疲憊,美麗的面容最近也顯得憔悴許多。

  她安靜聽著「母后」的話,可最終卻又還是搖頭:「我明白,兩害相權取其輕,無論如何不能讓楚馮良倒向北夷,但如果任由他北上,情況可能會更糟……」

  很簡單的道理,幽南穩定是楚馮良不想見到的,在這一個前提下,他卻沒有直接選擇幫助夷人,而是遣使來了北師城。

  說明在楚馮良看來,只要讓他北上,他就能得到一個既不用幫助夷人,又能讓幽南不為朝廷發力的完美結果。

  在這一輪輪抽絲剝繭的博弈中,洛羨思索了數日,

  不得不承認,楚馮良北上,的確有可能孕育出一個特殊的結果。

  即幽南之地,既不屬於夷人,也不屬於大翎。

  她閉上眼,恍惚間似乎又看見了那個僅有數面,卻讓她自年幼時便無比畏懼的身影。

  她的叔叔,多年來手握重兵,威望極高的幽州蕭王,洛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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