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謀算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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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兩個人為標準,桌上的菜顯然有些多了。

  不過色香極佳,裴夏本是不餓的,一進屋居然也勾起了饞蟲。

  走過去拉開椅子,試著嘗了一筷。

  這也不知道是什麼魚,肉質緊實,滑嫩鮮彈,料理的更是極佳。

  「嘖,你退休這日子,眼看是比在北師城過得還要好啊。」裴夏感慨。

  裴洗也就近坐下,提著筷子點了點:「鄱陽甜筍,也是名產,嘗嘗。」

  筍尖脆嫩,裴夏又問:「有酒嗎?」

  裴洗搖搖頭。

  一下想起了當時在北師城相府的時候,裴洗給他飲過一壺酒,酒裡帶著豪氣。

  轉身從腰畔解下自己的葫蘆,也給老頭倒了一杯。

  他這酒葫是在麥州的時候,拚酒勝了陳惡,對方送給他的。

  看著不大,很能裝,關鍵內有豪氣,就是尋常濁酒裝進去,有個三五日,也勁道非常。

  就江城山那樣的清淡米酒,裴夏能喝出滋味,全靠這葫蘆。

  老頭笑笑,也不客氣,提杯抿了抿。

  不想酒液入喉,很快咳嗽起來。

  讓裴夏很意外:「在北師的時候可沒這毛病。」

  裴洗笑道:「許是老了。」

  美人遲暮,英雄白頭,不管何時都讓人心生寥落。

  不過短暫的默然後,裴夏立馬又回過神來。

  神經啊,跟這種老登有什麼可憐惜的。

  他哼哼著表示:「你能算我六十年,對這種事應該也早就看開了吧?」

  「六十年?我什麼時候算了你六十年?」裴洗反問。

  裴夏不怕他搭腔,正好順著就盤盤這地下黑棺的事。

  「洞月湖遺蹟,黑棺之中,那神機都已經招了,就是你告訴他六十年後會有人來帶它離開,你還不承認?」

  裴洗笑著搖頭:「我是說過這話,但誰告訴你,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六十年前,我還沒有你一半大,有什麼能耐知天算命?」

  老人不像是在說謊。

  實際上,裴夏當時也疑惑過。

  他當然明白,裴洗身懷神異,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六十年前的裴洗還只是個少年,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有如何的神通,若當時真的已經有知天算命的能耐,又怎麼會委身侍奉黑禎呢?

  看裴夏眼神疑惑,裴洗輕輕笑道:「那蚝蚧,哪裡分得清春秋寒暑。」

  神機有頂尖的算力不假,那作為具現出的第三方,蚝輸本質上是個幽居地下、常年沉睡的存在,它根本沒法準確地辨認時間的流逝。

  裴夏挑起眉梢:「哦~括蚧甦醒看到有人,下意識就會覺得是你的預言實現了,認為已經過去了六十年!」

  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長,極端來說,哪怕過去了幾百年,當有人推開穹頂石室的門,括蚧甦醒的那一刻,也會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六十年的預言實現了。

  裴夏還記得蚝蚧說過,它當初是準備把裴洗留下來陪它的,裴洗之所以能夠脫身,是因為他向括揄許諾,六十年後會有人來帶它離開黑棺地下。

  這麼看,當時那更可能是無助的裴洗做出的狡詐欺騙。

  「不對,」裴夏伸出食指搖了搖,「信怎麼說?那信上可明晃晃寫著裴夏親啟,讓我來鑒天湖畔找你!」

  裴洗眉眼含笑:「那是我後來送去的,雖然有禁制阻攔,但每當地河漲水,震動石室,就容易落灰,所以看著陳舊了些,加上蚝蚧六十年的說法,讓你下意識產生了誤判。」

  裴洗這麼一說,裴夏也跟著反應過來。

  你說那信紙能打開通往地面的道路,本身就構建了十分高明的術法,倒也罷了。

  但薄薄一層信封,若真是六十年前留下,很難完好無損。

  「那,魏耳呢?」

  「她不是樓主的人嗎,你問我做什麼?」

  裴夏一時語窒。

  也確實,她能知曉裴洗留下的安排,未必就是和裴洗有關聯,你說是樓主神通廣大也完全沒問題。裴夏感覺有點悶氣。

  他本以為這趟來見裴洗,一通俱通,能解開他所有的疑惑。


  結果得到的每一個答案看似無比合理,卻又和預想的大相逕庭。

  「但,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提前去留了信,那洞府之中留下的黑禎,也與你關係匪淺,說到底,你還是在安排我,不是嗎?」

  這一次,裴洗沒有否認。

  但他也沒有正面回應,而是自顧自地說著:「你看,氣軌或許沒有極限,但人有,我看不到六十年,甚至看不到三十年,有很多事的發展,也並非在我預料之中。」

  「好比你此行黑棺,究其根源,是清閒子多管閒事,而我呢?我只能在送走你師父之後,去一步步地思考推演,他會做些什麼,會如何地影響你,你又會怎麼想,又會遇到誰,又會有什麼樣的難處和險境,再一一做出安排。」

  老頭伸出食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打,像極了那一天在相府湖畔,他對裴夏的耐心教導。

  「這個,就叫作「算』。」

  裴洗眼神深邃:「我知道你來樂揚的目的,你想要追尋禍彘,就一定要先了解袍,你要明白,同樣是料定你的行為,推演謀算和觀測命數的區別是什麼。」

  不止是裴夏,很多修士,即便到了極高深的境界,也時常將兩者搞混。

  裴夏皺著眉,嘗試回道:「算可能會錯,命不可逆轉?」

  裴洗搖頭:「氣運命數,源於氣軌,但氣軌並非至高無上。」

  哪怕不算禍彘,還有靈海和軍勢,傳說中的十二境武夫或是五境兵家,都能直抵靈海軍勢的根本,到那個境界,或許氣軌也無法限制。

  看裴夏思索,一時沒有答案,裴洗才輕聲道:「命數在天,謀算在人。」

  裴夏感覺腦海一下清明起來。

  他明白了裴洗的意思。

  禍彘最大的特別之處,在於池從一開始,就是人類為了突破凡俗的桎梏,試圖染指上蒼權柄製造出來的,而其染指的手段,就是「算」。

  這不是一蹴而就的認知,早在所謂「素師」這個完整的修行體系誕生之前,先民開拓和認知世界的過程,就在不斷為這個最終的結果積蓄力量。

  水為什麼向下流?鐵為什麼會生鏽?人為什麼總會死?

  作為穿越者,裴夏知道這是物理化學生物,而對於先民,這些都被濃縮成了一個字一一算。在不斷追尋天地本質的道路上,從早期素師對於自身的開發,到神機誕生,超脫出個人算力的極限,而最終的成果,則是堪比天地本源的概念造物。

  禍彘。

  「池的誕生,就是一場天人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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