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也這麼覺得(3K,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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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寧三十二年,二月初六,

  仲春雷動,萬物驚蟄,宜齋醮,行喪,忌破土。

  滄州,

  三江縣。

  時隔七十二載,三位仙師學藝有成,於今日聯袂萬里歸鄉,

  州官大悅,灑掃街亭,焚香大蘸相迎,

  縣民亦涌動,舞龍師以相迎,為一睹仙顏,致使萬人空巷。

  ……

  「愣娃子,快點!快點!仙師今日便到,爹帶你早些去占個好位置,說不定入了法眼,你也能是個有福氣的主!」

  「仙人降世,列祖列宗在上,可得保佑我家這娃兒是個有靈根的仙家苗子。」

  「婆娘,看著腳下,咱不求做那仙人,只盼沾沾仙氣,少病少災,長命百歲。」

  「是在江邊上?聽說最近幾日江中似有怪影遊動,我有些害怕。」

  「怕個球,有仙人在,什麼怪影也翻不起浪來。」

  當武館大門敞開,喧譁聲便涌了進來,外面各色衣裝的男女老少擁擠長街,人影一望無邊。

  比過年還熱鬧。

  「龍湖大哥,記得上一次這般熱鬧,還是那年你斬蛟的時候,嘿!那傢伙,找你拜師的人差點沒把門檻給踩破。」

  李龍湖低頭望去,門外站著個骨瘦如柴的佝僂老頭,牙齒沒剩幾顆,渾濁的雙眼此時卻亮得嚇人。

  說話的人叫王成仙,同樣是七十二年前尋仙的十三個同鄉之一,同樣沒有靈根,同樣一輩子難以忘懷那場仙夢。

  他本不叫這個名字,只是後半生對成仙一事愈發痴狂,連本名也弄丟在了執念里。

  時至今日,他身披絳藍色的邋遢道袍,正用手中木劍叩門,整個人亢奮異常。

  「多少年了,還提這些幹嘛。」李龍湖搖頭,

  世人如浮萍,總是隨波逐流而活,這些陳年往事,曾經將死的他都早已經不在意,又遑論如今的他。

  「都不重要了,龍湖大哥,今日,他們回來看我們哩!」

  王成仙死死拽著他的衣袖,面色病態的潮紅,

  「不!不僅是看我們!是回來接我們成仙去也!」

  「龍湖大哥,快快隨我同去,我們的仙緣終於來哩……長生久視……嗚嗚哇哈哈哈……」

  似哭似笑,

  如痴如狂,

  他不是不知來人齷齪,只是不願從自己的夢中醒來。

  李龍湖看了他一眼,嘆一口氣,任由他拽著,

  狗妖跟上腳步,兩人一妖匯入人流,向著那法壇而去。

  ……

  「李師傅。」

  「李師傅。」

  「李師傅。」

  「……」

  雖然早已經藏斂鋒芒多年,但虎死骨猶在,李龍湖在這三江縣到底算是威風了幾十年的人物,如今又是在他成名地,百姓們眼含敬畏,紛紛為他讓開一條道來。

  李龍湖一一頷首,待走到近處,暗道果然。

  眼前是座古拙寬厚的拱橋,橫壓在河道入水口之上,面對著的就是碧波萬里的三江匯流處。

  橋頭有碑,刻字曰『龍湖』。

  曾經它叫做當陽橋,但自當年龍湖獅子橫空出世,三江斬蛟,懸蛟首於橋下之後,它便改名叫做龍湖橋,一直到今天。

  橋下鏽跡斑駁、隨江風作響的鐵鏈猶在,見證了曾經輝煌,如今卻空空懸垂,所有榮光都隨蛟首一同了無影蹤。

  選在這個地方,那三人看來已經心急如焚,再忍耐不下去了。

  如今橋上架著法壇,檀香粗細勝過人臂膀,周遭聚集了諸多寧國名流,從州官到世家商賈,無一不在注視天際雲邊。

  場面莊嚴肅穆。

  李龍湖垂眸養神。

  片刻,狗妖突然張口:「來了。」

  下一息,一道霞光忽然照破層雲,將萬里江面染成金色。

  不等人群發出驚呼,半空中已然傳來一聲禪唱佛號,將所有喧囂都壓下,

  聽聞者只覺得心中雜念空明,為之一清,頓時更加敬畏虔誠。

  此時抬頭,方見一艘缽盂樣式的飛舟赫然懸於空中,周身朱紅,雕有羅漢怒目和天龍八部紋路,顯然是佛門寶具。

  「不愧是四百八十寺之一,排場夠大的。」

  狗妖皺眉,小聲提醒他,

  「竟然調動飛舟,等閒弟子難有這種待遇,看來弘空和尚在烏龍寺甚得看重,小心。」

  話音還未落,一青一黃兩道身影自飛舟上躍下,徐徐落到龍湖橋上。

  橋下兩側百姓發出驚呼,山崩海嘯一般朝前擠去,想要一睹仙顏,那些披堅執銳的軍士則奮力呵斥維持秩序,防止驚擾仙人。

  李龍湖正眯眼看著,

  突然聽身邊傳來亢奮到顫抖的聲音。

  「龍湖大哥,你看那個穿青袍子的仙師,像不像以前常常喜歡哭鼻子的韓家二愣子?」

  王成仙死死盯著橋上的兩人,木劍亂舞,仿佛魔怔一般。

  「是了,就是二愣子,我記得他鼻樑上有兩顆痣來的……」

  「還有那個穿黃袍子的仙師,不就是老跟你爭高下的周家富貴嗎?」

  「錯不了,就是他們!他們真的修成仙人了,七十二年過去,樣貌一點也沒變,還是這麼年輕……成哩!他們成哩!道爺我也要成哩!」

  王成仙越說越激動,神態近乎癲狂。

  李龍湖緘默。

  隔著這人山人海,從人間仰頭看向高處。

  凡人哪裡認得清仙與魔?

  隔著仙與凡,

  高處的人又如何能記得住來時路。

  恰是此時,橋上兩名仙師一邊攀談權貴一邊向這邊投來目光,與他隔空對視。

  淡漠下是壓抑幾十年的痛恨與殺意。

  李龍湖眯起眼睛,還未邁步,王成仙便跳起來狠狠揮手。

  「龍湖大哥,二愣子看我們哩!我去也!」

  王成仙神色激動,雙目赤紅著擠過人群,嘴裡不斷念叨,

  「他們沒有忘記我……他們來接我上山吶……我馬上就要成仙吶……成仙……仙……」

  「二愣子,富貴,我來哩——」

  枯瘦傴僂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用手扒,用肩撞,用劍去斬,絳藍色道袍飛舞,他在人群中像一隻正在爭渡的舟船,沉浮於無邊苦海,卻奢望抵達彼岸。

  「不攔著他嗎?」狗妖問。

  李龍湖搖頭:「執念已經令他瘋魔,攔不住的,讓他去罷,看破總好過將遺憾帶進棺材。」

  王成仙的聲音終於刺破喧囂被那兩位仙師聽見,二人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陰沉下來。

  相互對視一眼,青袍仙師嘴角勾起一縷狠辣,手中捻了個訣。

  李龍湖和狗妖同時泛起不好的預感。

  噗通。

  王成仙的聲音戛然而止,栽倒在地上。

  「……」

  李龍湖露出凶氣,在人群中驅散開一條路,走到王成仙身前,

  「心臟壞了。」

  狗妖俯身探視,

  「本就慾念燒心,又被人用手段加了一把火,心力交瘁,已經救不活了……」

  枯瘦老頭蜷縮在地上捂著胸口抽搐,痛苦讓他的臉扭成亂麻,口中卻依舊在呢喃著『成仙』、『長生』之類的字眼,出氣多進氣少,三兩個呼吸就逝去了生機。

  眼前那張瘋魔般的可怖面孔,很難與記憶中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的開朗少年重合起來。

  成仙……

  區區兩個字,就是一個人的一輩子。

  或許,當年他不該害他動了尋仙的念頭。

  李龍湖伸手替他合上圓瞪的雙眼。

  吐出一口濁氣,起身,他抿著嘴向那拱橋上走去。

  鏘——

  兩把長戟交錯攔在他面前。

  李龍湖眼皮微動,沖橋上穿滄州刺史官服的男人開口:「卓不凡,連你也要攔我?」


  「世侄不敢。」

  那中年男人眼神飄忽,低聲求道:

  「今日於我滄州甚是重要,李伯伯與我父乃多年故交,還望以大局為重,況且,不就是一塊碑、一個名字,我這也是為您好,惹惱了仙宗……」

  「讓開。」李龍湖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這……」

  「讓他過來。」

  鏘——

  李龍湖只覺得好笑。

  一笑青袍仙師一句話,遠比幾十年的故交情分更管用,

  二笑對方果真欺他遲暮,作為修行者敢放宗師武夫近前說話。

  擦肩而過時,卓刺史還在悄聲勸他:「人之將死……大局為重……忍一時好得善終……」

  「……」

  終於面對面,

  黃袍仙師打量著李龍湖,率先開口怪氣道:「敢對一州長官如此呵斥,龍湖獅子,果真威風。」

  「獅子?我看是虱子才對!」

  青袍仙師接話,嗤笑:「威風又怎樣,還不是老了,如今只敢對凡人逞凶,我瞧這鎮橋石,倒是正適合拿來刻碑,你說是吧,李龍湖?」

  許多年未見,開口便是劍拔弩張,

  狗妖謹記主人託付,暗道其肉身病朽,若是動起手來怕是要被欺辱,於是上前一步,攔在李龍湖身前。

  豈料,一隻大手落在肩膀上將他按退。

  那手上的力道令他隱隱側目。

  「韓大俊。」

  「周富貴。」

  李龍湖不答,只是目光掃過青袍,又掃過黃袍,最後落定在青袍身上,就是此人動手,殺了王成仙。

  六個字,破盡幾十年修行來的心境,

  二人登時大怒放殺機,青袍呵斥道:「胡言亂語!如今我叫韓長生,他喚周天驕,仙宗弟子當面,豈可容你一凡人發狂話!」

  「無所謂,都一樣。」

  李龍湖搖頭,他的視線釘在穿青袍的韓長生身上,忽然轉了話頭,

  「江湖上武師講道義,我未曾修行過,想問二位,不知道修行者中是否也講這兩個字?」

  韓長生一愣,隨即嗤之以鼻道:「我輩中人行事只求心隨意動,道心通達,那種東西不過是凡人的糟粕。」

  李龍湖笑了,眼底爬起戾氣。

  嚓!

  拔身搓步拉弓架!

  提手沉臂!肘如長槍貫日!

  狠狠撞在了韓長生毫無防備的心口!

  咔嚓——

  身上流光一閃崩碎開,韓長生被撞出數米開外,後背砸倒法壇,直到撞在石橋欄杆上才止住,大簇血珠飛濺在裊裊香菸里,碎石簌簌而落。

  八極,殺招,單羊頂肘。

  李龍湖緩緩站定,嗓音冷冽而凶戾:「我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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