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晨光里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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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喜腳步匆匆,追上落在眾多大臣身後的魏國公徐達。

  「魏國公,留步。」來喜聲音放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陛下有請。」

  徐達心中一動,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看來今日朝堂之事,還有下文啊。

  「有勞來公公了。」徐達面上平靜,隨著來喜快步轉向武英殿。

  武英殿內,老朱負手而立,背對著殿門,正在皺眉沉思,似在看一副輿圖。

  聽聞腳步聲漸近,他緩緩轉過身。

  「臣,參見陛下。」徐達躬身行禮。

  老朱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免禮。

  「來喜,搬個凳子來。」

  待徐達坐下,老朱又吩咐道:「來喜,把昨日毛驤呈上的那份密折,給魏國公看看。」

  來喜躬身應是,自御案一角取過一份封存完好的奏摺。

  徐達接過,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這是要給他看呂氏獲罪的緣由了。

  呂氏究竟是犯了何等罪過,竟讓陛下不通禮部,不通朝會公議,就直接賜下「愍」字?

  要知道歷史上,得此「殊榮」的人,可是不多啊。

  整個大明276年,得此諡號者,也就只有秦王朱樉了。

  徐達趕忙展開密折,目光一觸及上面的文字,便再也移不開了。

  難以置信,越往下看,臉色便越是凝重。

  指尖微微顫抖,幾乎要捏碎了手中的紙張。

  「這……這簡直是……他們怎會如此大膽....」

  徐達喉嚨發乾,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嘴唇動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聲音有些變調,心中滿是震撼。

  密折上所書之事,樁樁件件,觸目驚心,令人髮指。

  竟然有這麼多人參與,江南望族,甚至朝堂......

  呂氏這哪裡僅僅是失德?

  這分明是勾結外臣,圖謀不軌,顛覆社稷,其心可誅啊!

  「形同謀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徐達心中巨浪翻湧,看向老朱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驚駭與瞭然。

  陛下竟然只賜了一個「愍」字。

  這在旁人看來是羞辱,在此等罪行面前,卻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還有那些人,陛下在朝會上竟隻字未提,也無其他動作,這不像陛下的風格啊。

  徐達心中暗道,想必陛下在下一盤大棋。

  有些忐忑,這次想必又是不輸胡惟庸的大案,不知道又要死了多少人。

  心中微微一嘆。

  老朱看著徐達驟變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哼,這毒婦,蛇蠍心腸!還有那呂本!這老東西.....」

  「害咱大孫,害咱標兒!」老朱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徹骨的寒意,仿佛能將空氣凍結。

  「若非咱看在允炆尚且年幼,她呂家滿門,咱一日都留不得!」

  話語中的殺氣,讓身經百戰的徐達都不禁打了個寒噤。

  「如今他們呂家也多活了幾日,咱雖未曾把此事公布,卻也安排錦衣衛蔣瓛去了鳳陽壽州,想必不日便有消息出來了」。

  老朱眼中露出寒芒。錦衣衛蔣瓛過去可不是遊山玩水的。是要死人的。

  呂氏那幫人,已經觸碰了老朱心中最不可碰觸的逆鱗。觸之必死。

  「此事,你知道便可,務必給咱爛在肚子裡,不得泄露半字。」老朱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徐達。

  「臣明白。」徐達應道,神色肅然。

  這種宮闈秘辛,一旦泄露出去,必然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可能動搖國本。

  老朱說完這才面色稍緩,似乎不願再多提及此事。

  在眼皮子底下發生這種事,啪啪打他老朱的臉,老朱也是面上無光。

  於是又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報。


  「再看看這個。」

  奏報上赫然寫著納哈出近期頻頻率軍南下,襲擾大明邊境之事。

  「遼東……」徐達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沉聲道:「遼東乃國之屏障,更是將來北伐的根基,不容有失。」

  老朱眼中怒火復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咱恨不得即刻發兵,將那納哈出碎屍萬段,方解心頭之恨!」

  「陛下息怒!」徐達連忙起身勸道。

  「陛下,將士們連年征戰,早已是人困馬乏,府庫亦需休養生息,眼下,不宜再輕易動大規模兵戈啊。」

  「大戰過後,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恢復國力,徐圖後舉。」

  老朱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在極力壓制著心中的怒火與戰意。

  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只是,一想到邊境百姓受苦,納哈出那般囂張跋扈,他就如坐針氈,按捺不住。

  半晌,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帶著幾分不甘。

  「唉,也罷!」

  「只能再隱忍幾年,待國力充盈,再行北伐之事!」

  「此事,便要交給你多費心,早做籌謀準備。」

  「臣等遵旨。」徐達躬身領命。

  「過些時日,你替咱去北邊巡視一番邊防,看看那些將領有沒有懈怠,軍備是否充足。」老朱又補充道。

  徐達頓時抱拳道:「微臣遵旨。」

  待徐達下去。

  老朱一臉惆悵,看向徐達的背影喃喃,「湯和向咱上了個摺子,想回鳳陽養老,咱沒同意。」

  說完又是一微微嘆:「如今咱身邊的老兄弟越來越少了。」

  老朱搓了一把臉,看向案牘上的奏摺,眉毛微皺,昨日回來批了不少,如今這又積攢許多。

  隨手拿起一本,還沒看下去多少,

  老朱火氣上涌,張嘴就罵:「咱就知道這奏摺里全是廢話,文章寫的花團錦簇,歌功頌德,引經據典,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他們這些廢物,當咱很閒嗎?」

  隨手,啪的一聲,奏摺往桌子上一摔。

  轉頭對一旁的來喜吩咐道:「去,傳話給皇后,讓她準備一下,隨咱一同去大功坊。」

  來喜躬身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一早就已經過去了。」

  「哦?」老朱挑了挑眉,略感意外,「不等咱?」

  來喜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太子殿下也惦記著那邊,也跟著皇后娘娘一道去了。」

  老朱聞言,臉色頓時一黑,

  「嘿!這婆娘,還有咱那好大兒!」

  「合著就落下咱自己了?」

  「咱不讓標兒處理政務,這就把咱拋棄了,」

  老朱佯作不悅地哼了一聲,語氣中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和……一絲絲的羨慕?

  他老朱何曾不想一起去啊。

  卯時三刻的坤寧宮。

  天色才蒙蒙亮,晨曦透過窗欞,灑下幾縷淡金。

  馬皇后早已起身,身著素色常服,未施脂粉,眉宇間卻自有威儀。

  她看著身前的青璇,聲音平和。

  「青璇。」

  「奴婢在。」

  青璇微微垂首,前些時日太孫朱雄英薨逝,她悲痛難抑。

  馬皇后憐她情真,特許她歇息了幾日。

  今日一早才將她喚回。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馬皇后語氣溫和。

  「娘娘,奴婢不辛苦,」

  馬皇后微微一嘆:

  「去偏殿,收拾些尋常衣物和日用生活之物,打個包裹,一會咱們要帶走。」

  青璇應了聲「是」,心頭卻泛起一絲不解。

  這是要出宮?

  馬皇后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

  「這段時間,你去宮外幫我照顧兩個小子的起居。」


  小子?

  青璇眸光微閃,仍是恭順應下。

  「奴婢遵命,娘娘放心。」

  她不多問,這是宮裡的規矩,也是她對皇后的全然信任。

  馬皇后眼中露出一抹讚許。

  不多時,青璇便提著一個靛青色的布包袱出來。

  裡面是幾套漿洗乾淨的半舊衣裳,一些常用的物什,還有一小袋碎銀銅錢。

  馬皇后頷首,自己也已換上一身尋常富家婦人的衣著,簡單素淨。

  青璇亦換上了一身方便行動的衣裳。

  主僕二人收拾停當,正欲邁出殿門。

  「母后。」

  朱標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晨起的清朗。

  他早已換了一身與尋常士子無異的青布衣衫,走了過來。

  朱標面色紅潤,帶著溫和的笑意。

  馬皇后回頭,看向朱標,臉上露出笑容。

  「母后,都妥當了?」朱標輕聲問。

  馬皇后含笑點頭。

  「就等你一同了。」

  朱標唇角微揚。

  「兒臣怎會耽擱母后的大事。」

  畢竟看望雄英的事,肯定是大事啊。

  殿外,毛驤早已等候多時。

  出了皇宮,過了不久,馬車緩緩停下。

  朱標扶著馬皇后下了馬車,看著這座房屋,心中無比複雜,他那最疼愛的兒子,朱雄英就在此處。

  推開院門,便有淡淡的炊煙香氣混著清晨的露水味飄出。

  馬皇后甫一進院,腳步便頓了頓。

  小院一角,那個讓她日夜牽掛的雄英,正與那個叫李明遠的小子圍著一張木桌吃著早飯。

  桌上是金黃的小米粥,熱氣騰騰。

  朱雄英小口小口喝著粥,腮幫子鼓鼓的,時不時抬頭對李明遠笑一下。

  李明遠則穩重許多,細嚼慢咽,偶爾會給雄英夾一筷子小菜。

  活脫脫的一個小大人的模樣。

  兩人衣著樸素,卻乾淨整潔,吃得香甜滿足。

  馬皇后唇邊漾開一抹溫柔,露出笑意,心中的石頭仿佛又輕了幾分,腳步也隨之輕快了些。

  青璇跟在皇后娘娘身後,亦步亦趨。

  目光在簡樸卻拾掇得井井有條的院落中逡巡,心中尚有些恍惚與不解。

  娘娘吩咐她出宮,照顧兩個「小子」。

  她自是遵命,不敢有絲毫違逆。

  只是,從太孫殿下的貼身侍女,到照顧兩個不知來歷的孩子,這落差……

  她不敢多想,只當是娘娘另有安排。

  前些時日,太孫薨逝的陰影依舊籠罩心頭,那份錐心之痛,每每想起,都讓她喘不過氣。

  雖說太孫殿下是由皇后娘娘帶大,可是有些事情,大部分都是她在做,她對太孫的感情不比馬皇后少。

  忽地,一聲清脆稚嫩,帶著幾分欣喜的呼喚傳入耳中。

  「皇奶奶!」

  「皇奶奶?」青璇疑惑,這是哪位殿下,等等.....

  這聲音……

  這聲音!

  熟悉得仿佛刻在骨子裡!

  青璇渾身一震,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刻轟然倒流,直衝頭頂。

  她猛地抬頭,身體僵硬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簡陋木桌邊,那個小小的身影正仰著臉,小嘴邊還沾著一圈米粥漬,對著馬皇后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純淨的笑容。

  眉眼,神態,那份獨有的靈氣……

  是殿下!

  真的是他!

  青璇如遭雷擊,眼前陣陣發黑,霎時間遍體生寒,手腳冰涼得不似自己的。

  她嘴唇劇烈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艱澀無比,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娘娘……那……那是……太……太孫殿下?」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又猛地轉向馬皇后,眼中充滿了血絲,滿是祈求與恐懼,生怕是自己思念過度的幻覺。

  馬皇后含笑望著她,眼中亦有水光閃動,卻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

  肯定了她心中那個瘋狂的念頭。

  雙目頓時泛紅,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青璇眼角滑落。

  旋即,淚水便如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怎麼也止不住。

  她急忙伸出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失態地哭出聲來,驚擾了這失而復得的珍寶。

  可那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嗚咽,一聲聲,細碎而沉痛,卻比嚎啕大哭更讓聞者心碎。

  巨大的悲慟與狂喜交織,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朱雄英也瞧見了馬皇后身後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小勺子,

  喊道:「青璇姐姐!」

  那小小的身影已經像只掙脫束縛的小鳥,帶著滿身的晨光,歡快地撲了過來。

  李明遠在一旁看著,卻也識趣地沒有出聲。

  青璇尚在巨大的震驚與狂喜中難以自拔,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她被一個溫熱柔軟的小身體撞了個滿懷。

  她下意識地伸出顫抖的雙手,緊緊地,緊緊地抱住懷中的孩子。

  那熟悉的觸感,那溫熱的體溫,熟悉的氣息……

  這一切,都無比清晰地告訴她,這不是夢!

  太孫殿下,他真的還活著!

  他還好好地活著!

  青璇再也忍不住,壓抑的情感如同火山噴發,淚水決堤,洶湧而下,這一次,卻帶著無盡的歡喜。

  她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雄英的後背,感受著他小小的身軀,感受著他鮮活的生命力。

  她哽咽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激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一遍遍喚著:「殿下……殿下……」

  馬皇后看著眼前這相擁而泣的一幕,眼圈也有些泛紅,心中百感交集。

  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青璇不住顫抖的肩膀,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了,好了,青璇,雄英這沒事,這不是好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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