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柔美與鋒芒並非單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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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當觀眾正為鐮鼬老三的命運擔心……

  銀幕光影突然撕裂!

  悶熱的暑氣在山嶺間蒸騰,蚊蟲振翅聲如密不透風的大網,絞得人耳鳴不止,心煩意亂。

  那座鐮鼬三兄弟新壘起的墳包不過一人高,墳頭新培的浮土還泛著潮意,在夜色里像塊褪色的灰布,寂然杵於花草瘋長的斜坡上。

  忽然,蟬鳴驟止!

  此刻,空氣仿佛被利刃劈成兩半。

  墳頭蒸騰的熱浪凝結成霧,細密冰晶在月光下碎成銀塵,順著草葉簌簌滾落,驚起幾星流螢般的微光。

  鏡頭下移,一雙赤足從霧中探出!

  這腳的腳趾,蜷成優美弧度,腳踝處凝著層薄霜,腳背血管隱約可見,在慘白膚色下泛著青灰。

  當這玉足碾過三葉草時,草莖瞬間覆上琉璃般的冰殼,脆生生折斷在夜露里。

  觀眾這才驚覺,方才還鬱鬱蔥蔥的植物,此刻像被抽走魂魄的枯骨,蔫頭耷腦地裹著霜花,連蟲豸都嚇得鑽進了泥土。

  月光被風吹成碎片,在雪女振袖時掀起白浪。

  她銀髮垂肩,發梢結著棱形冰柱,每走一步,冰柱便碰撞出細碎清響,像有人在遠處輕叩琉璃。

  三枚冰晶繞著她旋出銀環,沾到袖口的露珠瞬間爆成霜花,在夜空中畫出六道幽藍弧光。

  特寫鏡頭掃過她的臉:眉峰如劍斜飛入鬢,睫毛上凝著未化的霜粒,眨眼時簌簌顫抖,像冬雪落於青瓷。

  那雙銀眸盛著碎冰似的光,瞳孔深處流轉著極光般的幽藍,仿佛把月光揉碎釀於一汪深潭裡。

  「是霸王花里的胡慧中!」

  前排觀眾突然低呼。

  銀幕上,她素白衣袂掠過青苔斑駁的岩石,所過之處,盛夏綠意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銀白。

  這種白,並非死寂的蒼白,而是晨霜初降時那種略帶凜冽生機的白。

  她指尖拂過花草,草木當即綻開六角冰晶,在月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恍若把星塵捻成了花。

  觀眾席里,胡慧中指尖攥緊了座椅扶手。

  銀幕上的雪女轉身時,銀髮掃過肩頸的弧度,竟與她二十歲拍文藝片的某個鏡頭重疊。

  那時她總是身穿月白長裙,站在桂花樹下等待男主,發梢佩戴著淡雅的花瓣。

  此刻銀幕上的白髮,卻如月光織就的網,每根髮絲都裹著冷冽微光,在特效加持下泛起珍珠母貝的虹彩,比當年花瓣更為奪目十倍。

  「這真的還是我嗎?」

  她喃喃自語,指甲掐進掌心,才驚覺不是夢。

  記憶倒回試妝那天:

  董昊手拿銀白髮套,身後化妝師捧著慘白粉餅,看上去像在籌備葬禮。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皺眉,見那白粉吃掉了她臉上所有血色,連嘴唇都塗成了冰裂紋的灰白。

  「這這這……這怕是剛從冰湖裡撈上來的女屍吧?」

  她對著董昊撇嘴,卻被眼前這年輕人拍著胸脯保證:「慧中姐,信我,等電影成片,你的雪女將會成為全港少女都會模仿的對象!」

  此刻凝視著銀幕上的自己,她終於懂了。

  月光穿透髮絲間隙,在她顴骨鍍上了銀邊,本來病態的慘白,竟也透出珍珠般的溫潤光澤,連下頜線都柔和得像被月亮吻過。

  最妙的是那雙眼睛,在特效加持下,瞳孔邊緣掃了層極細的藍金閃粉,此刻隨著她眼波流轉,像把整個銀河的星辰都斂入眸子裡。

  胡慧中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香江的那個雨夜。

  她背著行李站在銅鑼灣街頭,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淌,霓虹燈在積水裡碎成彩鱗。

  那時她剛打完第一場動作戲,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卻對著櫥窗里映出的自己笑了。

  那個眼神狠厲、渾身是傷的女人,終於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裡,給自己掙出了一寸立足之地。

  自此,她再也不是寶島言情片中,因年歲漸長而被拋棄的文藝女演員……

  銀幕上,雪女抬手凝出冰晶的瞬間,胡慧中指尖也無意識地跟著蜷起。

  這雙曾打斷過無數道具、握過眾多兵器的手,此刻在銀幕上竟像捧有月光的貝殼,每道紋路都泛著柔光。


  胡慧中,忽然鼻酸,原來這麼多年的摸爬滾打過後,竟還能在此刻,讓自己藏在拳繭下的少女心,借著雪女的皮囊,重新在光影里綻放。

  「慧中姐,看這!」

  董昊聲音從右側傳來。

  她扭頭時,正撞見那年輕人擠眉弄眼的樣子。

  就見董昊沖銀幕努嘴,豎起大拇指,雙眼笑成兩道彎月。

  胡慧中忽然笑出聲,沖他比了個誇張的OK手勢,戒指在幕光里閃爍微光。

  這一瞬的默契,讓她想起片場:每次拍完高難度打戲,董昊都會從監視器後探出頭,舉著拍立得給她看回放,照片裡的她永遠帶著汗濕的笑意,像從戰場凱旋的女武神。

  人群里忽然傳來窸窣響動。

  胡慧中下意識望向後側,就見張敏所在的位置,兩女的眼神交疊在一起。

  胡慧中指尖輕顫,忽想起驃叔說過:「原本雪女定的是張敏,可惜啊,這麼契合的角色,讓她背後的公司給推了。」

  此刻銀幕上的雪女正踏著冰霜前行,振袖翻飛如驚鴻掠水,倒像是命運在替她回答:有些角色,終究是要留給等得起、也敢賭的人。

  她衝著張敏微笑點頭,接著扭頭注視著大熒幕,任由銀幕冷光漫過面頰。

  三十歲的胡慧中,終於在這個夜晚,與二十歲那個躲在長裙後的自己和解了。

  原來柔美與鋒芒從不是單選題,就像此刻銀幕上的雪女,既能握碎冰晶,也能讓月光在發間凝成詩。

  她當初的選擇沒有錯,放棄文藝、言情,轉而來到港島,靠著拼命的勁頭,為自己開闢了女打星這條路。

  但胡慧中心底多少有點發虛,畢竟剛剛無意間的回眸,卻和張敏對上了眼神,怕就怕那女孩會想多,覺得是不是在挑釁。

  不過旋即笑了笑,自己已經報以善意的微笑,如果有人還是會多想,那就隨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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