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襄陽密信,世家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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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襄陽密信,世家異心

  襄陽的冬日,是從漢水上刮來的風裡帶著冰碴子開始的。

  那風不似北地乾冷的呼嘯,它貼著冰封的江面而來,帶著一股子刺鼻的水腥氣與鑽心刺骨的寒意。

  像無數無形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卷過城牆上殘破的垛口,便發出鳴咽般的嘶吼,仿佛是無數戰死在這片土地上的孤魂,在永夜裡不甘的哭豪。

  南郡太守呂常,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不眠之夜了。

  他站在高高的角樓上,任憑那如刀的寒風將他身上厚重的狐裘吹得獵獵作響。

  眼窩深陷,如同兩個漆黑的窟窿。

  原本烏黑的鬚髮間,不知何時已添了數縷刺眼的霜白。

  城外,荊州軍的營盤連綿不絕,燈火如龍,將黑夜撕開一道道獰的口子。

  偶爾傳來的戰鼓聲,沉悶如雷,每一下都像是捶在他的心口。

  然而,比戰鼓更讓他心悸的,是城內百姓的哀豪與怨。

  「守城,守城!」

  「守到最後,我們連取暖的柴火都沒了!

  「難道要我們一家老小活活凍死在這屋裡嗎!」

  一聲悽厲的嘶吼劃破了長街的死寂。

  呂常的親兵統領面色鐵青地來報,一隊巡城的士卒,因為實在熬不住夜裡的嚴寒,竟強行拆了一家商鋪的門板去燒火。

  鋪子的主人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抱著門框死活不放,被那幾個凍紅了眼的兵卒推倒在地,額頭磕出了血。

  街坊四鄰圍了上來,憤怒的目光像一簇簇火苗,灼得那些士卒不敢抬頭。

  若非親兵及時趕到,一場兵民之間的血腥衝突已然無可避免。

  呂常疲憊地擺了擺手,喉嚨里幹得發苦。

  「按軍法,奪民財者,斬。」

  「可——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無盡的虛弱。

  「如今這光景,斬了他們,誰來守城?」

  「—一人二十軍棍,罰他們今夜不許烤火。鋪子的損失,從我府中出錢賠償。」

  親兵統領領命而去,腳步沉重如灌了鉛。

  他知道,這不過是飲止渴。

  城中堆積的木柴早已告馨,如今連各家各戶的舊家具都快燒光了。

  士卒們凍得手腳僵硬,連弓都拉不開。

  再這樣下去,這座城,不攻自破。

  風雨欲來的氣息,不僅瀰漫在尋常巷陌,更籠罩在那些高門大院的屋檐之上。

  城西,前家府邸昏黃的燈火下,襄陽城中幾個最有分量的身影圍坐一堂。

  為首的,正是前氏家主前祺與蔡氏的代表人物,

  他們的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雍容與倔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與毫不掩飾的不滿。

  「呂將軍是條漢子,可他保不住我們。」

  祺端起面前溫熱的酒盞,卻沒有喝,只是摩摯著冰冷的杯壁,緩緩開口。

  「援軍,援軍先王逝,洛陽那位新王,正忙著穩固他的權位,哪裡還顧得上我們這些被遺忘在南方的孤魂野鬼?」

  「何止是不顧?」蔡氏那人冷笑一聲,聲音尖銳「前日送來的那幾船糧草軍械,說是援兵的前奏,我看,不過是洛陽那些公卿大人們丟過來穩住呂將軍的幾根骨頭罷了!」

  「杯水車薪,能濟何事?」

  「我蔡家在城郊的幾處別業,如今已盡數毀於賊軍那聞所未聞的巨弩之下,田產荒蕪,財富蒙塵,再這麼下去,我等百年基業,就要盡數化為烏有了!」

  言語之中,是對呂常無能的失望,更是對曹魏前途的悲觀。

  他們都是在荊州土生土長的大族,劉備入主益州後的仁德之名,他們早有耳聞。

  如今,那些如雪片般射入城中的勸降信,更是將這種對比赤裸裸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曹操已死,曹不無暇南顧,漢中王仁德播於四海,入其治下者,家家有餘糧,戶戶有餘暖·—..」

  這些字句,像是有魔力一般,在士卒與百姓間私下流傳。


  軍心,早已不是鐵板一塊。

  昨日,便有兩名守卒趁夜想要縫城而逃,被當場射殺,屍體就掛在城頭。

  可那又能震誰呢?

  震住的,只是活人的身子,卻震不住那顆早已絕望的心。

  呂常並非對此一無所知。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世家大族,眼神里也多了幾分疏遠與審視。

  但他又能如何?

  他手中無兵可調,無糧可發,除了日復一日地巡視城防,用嘶啞的嗓音鼓舞那早已所剩無幾的士氣,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就像一個被縛在漏船上的船長,眼睜睜看著船身一點點沉入冰冷刺骨的江水,卻無能為力。

  與此同時,城外。

  荊州軍大營,一頂寬大的帥帳內,溫暖如春。

  關平緩緩放下手中的望山鏡,那雙與他父親極為相似的鳳目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光。

  這件來自田信的奇物,讓他能清晰地看到裹陽城頭每一個守軍臉上麻木的絕望。

  「城中的炊煙,一日比一日稀疏了。」

  他對一旁的趙累說道。

  「斥候回報,最近幾日,城中因爭搶木柴而起的衝突已有十餘起。呂常雖竭力彈壓,但已是強弩之末。」

  趙累捻著鬍鬚,沉吟道:

  「公子,呂常不足為慮,曹軍士氣已泄,亦不足為懼。」

  「如今襄陽城真正的支柱,是城中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他們若不倒,城便難下。」

  「若要強攻,即便功成,我軍亦將傷亡慘重,於大局不利。」

  「都督之意,是繼續攻心?」

  「正是。」

  趙累眼中精光一閃。

  「攻心,亦要尋對心門。尋常士卒,曉以利害,動其求生之心即可。」

  「而對、蔡這等世家,則需給他們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生路與富貴路。」

  「曹操已死,曹不刻薄寡恩,他們心中早已動搖。」

  「此時,只需送去一封恰到好處的信,便可為我軍在城中埋下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關平深以為然,當即採納此計。

  是夜。

  一名瘦小的漢子,裹著一身破爛的棉襖,臉上塗滿了鍋底灰,趁著夜色,混在一群被驅趕出城的流民之中。

  他操著一口地道的襄陽方言,與周圍的人互相抱怨著,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經過一處陰暗的巷口時,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黑暗裡。

  他的懷中,揣著一封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密信。

  信,很快便送到了前祺的手中。

  燭火下,他與蔡氏族人反覆看著信上的每一個字。

  書信所書的承諾,慷慨得讓他們心驚。

  保全家族財產,維持原有地位。

  巨大的誘惑,伴隨著同樣巨大的風險。

  他們的心,徹底亂了。

  是繼續跟著曹魏這條破船一同沉沒,還是在沒頂之前,跳上劉備那艘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大船?

  這是一個足以決定家族百年興衰的扶擇。

  呂常敏銳地察覺到了城中氣氛的微妙變化前、蔡兩家突然閉門謝客,府邸周圍的護衛也加了一倍。

  他派人去打探,卻什麼也問不出來。

  一股不安的陰雲,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城內,暗流涌動。

  城外,虎視耽耽。

  凜冽的寒風依舊在襄陽城頭呼嘯,一場決定襄陽歸屬的風暴,已在寂靜的配釀中,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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