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梟雄末路,天命難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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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梟雄末路,天命難違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末。

  凜冬。

  漢中王劉備的密令,正雪片般飛向各方重臣,召他們來年正月齊聚漢中。

  千里之外的洛陽,魏王宮城,

  這裡沒有絲毫喜慶,只有朔風卷著寒雪,鳴咽著穿過宮闕。

  與漢中王府內那股隱隱透出的暖意截然不同。

  魏王曹操的寢宮,更是死氣沉沉。

  濃得化不開的藥石氣息,混雜著英雄遲暮的悲涼,幾乎令人室息。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一代梟雄,此刻形容枯稿。

  他躺在病榻上,眼神渾濁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長年累月的征戰,彈精竭慮的算計,早已將他的心血徹底耗干。

  如今,不過是油盡燈枯,苟延殘喘。

  襄樊之敗。

  于禁降敵。

  陸遜潰退。

  荊南失守—.

  一樁樁,一件件,接連不斷地衝擊他本就衰弱不堪的身體。

  劉備那廝!

  他竟屢屢化險為夷,反而將自己逼到了這般田地!

  曹操不甘。

  萬分不甘!

  卻又無力回天。

  這日深夜,曹操在病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恍惚間,他墜入夢境。

  夢中,他看見三匹毛色各異的駿馬,竟同在一個食槽內悠然進食。

  畫面詭異。

  他猛然驚醒,冷汗已浸透了褻衣。

  心神不寧,他總覺得此夢非同尋常,急忙召來心腹謀士賈翊。

  「文和,孤夢見三馬同槽而食,此何解也?」曹操聲音沙啞。

  賈翊何等人物,察言觀色,略作沉吟。

  臉上勉強堆起笑容,躬身道:「大王不必憂慮。」

  「馬者,祿也。三馬同槽,乃『祿馬歸曹」之吉兆,寓意天下財富盡歸大王所有,此乃天降祥瑞啊!」

  曹操聞言,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

  但他心中那絲疑慮,卻如骨之姐,揮之不去。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賈翊退下。

  獨自躺在榻上,他反覆思量。

  賈翊之言,分明是在安撫自己。

  那三匹馬的眼神,為何那般詭異,讓他至今心悸?

  當夜,曹操移往偏殿歇息。

  剛閉上雙眼,便覺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他勉力支撐著坐起身。

  忽然,殿內傳來啦一聲輕響。

  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抬頭望去。

  只見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映照出二十餘個披頭散髮、血淚斑駁的鬼影!

  那些鬼影,影影綽綽地立於殿中,面目獰可怖。

  赫然便是昔日被他賜死的伏皇后、董貴人及其宗族冤魂!

  「曹賊!還我命來!」

  「奸賊!你篡漢奪權,不得好死!」

  悽厲的哭豪,怨毒的詛咒,直透心間。

  他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氣,嚇得他魂飛魄散!

  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王者威嚴?

  他驚恐之下,下意識地拔出枕邊佩劍,朝著那些鬼影胡亂揮砍,口中語無倫次地大叫:

  「鬼!有鬼!來人!護駕!護駕啊!」

  劍鋒所過之處,鬼影潰散。

  但轉瞬之間,又重新凝聚,更顯掙獰。

  就在此時!

  只聽「喀喇喇」一陣巨響!

  寢殿西南角的一根巨大樑柱,竟應聲斷裂!

  整個殿宇,隨之轟然坍塌了一角!


  煙塵瀰漫,碎石橫飛。

  侍衛們驚慌失措地沖入殿內,將失魂落魄的曹操從瓦礫堆中救出。

  他們簇擁著他,倉皇遷往另一處宮室。

  次夜,曹操依舊驚魂未定。

  他又隱隱聽見殿外傳來陣陣哭聲。

  那哭聲時遠時近,如泣如訴,在這死寂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疹人。

  他強撐著病體,喚來群臣,顫聲問道:

  「殿外何人哭泣?如此悲切?」

  眾臣面面相,皆不知所以。

  有人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大王龍體欠安,恐是邪崇侵擾。不若請來方士,設壇祈鑲,或可驅邪避禍。」

  曹操聞言,卻是慘然一笑。

  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嘆息道:

  「孤戎馬一生,殺伐決斷,手上沾染的鮮血,何止萬千—.」

  「如今——唉,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此言一出,群臣皆驚。

  他們從這位向來剛憶自用的大王口中,聽出了一絲對命運的無奈。

  莫非,真有天命?

  又過了一日。

  曹操的病情急轉直下。

  他已然目不能視,口不能言。

  他心中明了,自己的大限,真的到了。

  回天乏術。

  彌留之際,他強聚起最後一絲精神,召曹洪、陳群、賈翊、司馬懿等一眾託孤重臣至榻前。

  他要交代後事。

  「孤——縱橫天下三十餘載,掃平群雄,北征烏桓,西定關隴——」

  曹操的聲音微弱至極,卻字字清晰。

  「可惜,未能親手一統天下,此乃孤平生之憾事!」

  他劇烈地喘息片刻,渾濁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緩緩道:「子桓———性沉穩,有度量,可繼孤之大業。望諸公———戮力同心,輔佐之———」

  他文提及其他幾個兒子。

  「子文勇武有餘,謀略不足,當善用其勇,切勿輕付重任。」

  「子建才華橫溢,然性情放縱不羈,需嚴加管束,方能成器。」

  言語之間,既有為父的續情深,亦有一代梟雄對身後事的深謀遠慮。

  交代完國家大事與子嗣安排,曹操忽覺精神一陣恍。

  仿佛迴光返照一般,他竟感到身上有了一些力氣。

  他命左右樂師,奏起他平生最愛的那首《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蒼涼而激越的歌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曹操聽著,聽著,那雙早已乾澀的眼中,竟緩緩滾落兩行渾濁的老淚。

  他戎馬一生,殺伐無數,何曾有過如此軟弱之時?

  然此刻,面對那死亡陰影,所有的雄心壯志,都化作了對功業未竟的無盡慨嘆。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歌聲未歇。

  曹操又命人取來一件他年輕時征戰沙場所穿的舊戰袍,

  他讓人輕輕將戰袍覆在自己身上。

  那戰袍之上,刀痕箭孔依稀可見,浸染著昔日的血與火,也承載著他一生的榮耀與殺伐。

  他用枯瘦如柴的手指,輕撫著粗糙的布料,口中喃喃自語:

  「不想我曹操—戎馬一生,縱橫闔到頭來.亦有今日語氣中,充滿了英雄遲暮的不甘。

  最後,他將平日裡珍藏的各種名貴香料,分賜給侍妾們。

  他有氣無力地囑咐道:

  「我死之後,汝等當勤習女工,製作些精巧鞋履,或可售賣,以自給養,莫要困頓。」

  「閒暇之時,可登銅雀台,遙望我西陵墓田。」

  「每月初一、十五,當於台上設祭,為我—奏樂——」


  言罷,曹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遺憾與不甘,盡數呼出。

  他雙目圓睜,直勾勾地望著殿頂那繁複華麗的藻井,淚流滿面,

  片刻之後。

  那雙曾經脾天下、令無數英雄豪傑為之膽寒的眼睛,緩緩地,永遠地失去了神采。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

  魏王曹操,。

  終年六十五歲。

  一代梟雄,就此撒手人寰,魂歸九泉。

  他波瀾壯闊的一生,連同他那未竟的統一大業,都隨著他的逝去。

  洛陽城內,哭聲震天。

  魏國上下,編素一片。

  而曹操的死訊,亦如插上了無形的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傳揚開去。

  天下,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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