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殘箭驚魂逃血泊,烽煙欲起朔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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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林在漆黑的荒原上魂飛魄散地狂奔了整整一夜。

  他胯下那匹素以神駿著稱的照夜玉獅子,在他的死命鞭打下,此刻也已汗透重衣,口吐白沫,四蹄幾近虛脫。

  而他臀上那支直沒至羽的狼牙箭,帶來的不僅僅是錐心刺骨的劇痛,更有那深入骨髓的羞辱與恐懼,。

  每一次坐骨隨著馬匹的顛簸起落,都仿佛有萬千鋼針攢刺,讓他眼前發黑,幾欲昏厥。

  如果不是他腦海中反覆迴蕩那個如同地獄惡鬼般的蠻人如何屠戮他那些同伴們慘死的景象,早已支撐不住。

  終於,當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籠罩山林的寒霧尚未完全散盡之時。

  錢林連人帶馬,如同一灘爛泥般,轟然栽倒在距離懷朔衛城最近的一處官道驛鋪那緊閉的烏漆大門之前。

  「救命,救命啊,蠻子,蠻子殺人啦,程公子他們都死了!」

  錢林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從乾裂的喉嚨中擠出嘶啞變形的哀嚎,隨即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驛鋪內聞聲而出的老驛卒,睡眼惺忪,本還有些不耐。

  待看清門外這渾身血污之人,以及他身上那華貴卻已撕裂的錦緞服飾上清晰可辨的錢氏家族徽記,尤其是那枚深深嵌入臀部的猙獰箭矢時,嚇得魂飛天外。

  連滾帶爬地沖向後院,尖叫著去尋驛長。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不過半日辰光便傳遍了懷朔城,並以最緊急的軍情急報,雪片般飛向數十里外的薊宣府州衙門。

  頃刻之間,整個薊宣府乃至隴右道西北官場,皆為之震動。

  要知道,此番遇襲的富家少爺小姐之中,錢林這個本州鹽鐵商錢萬貫的獨子,論及家世背景,尚不過是敬陪末流。

  在他之上的,有州府通判的幾位姻親子侄,最重要的是,監軍御史張大人的寶貝族侄,程公子,也赫然在列。

  監軍御史張大人,其背後倚仗的可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張輔的族侄,竟然在他巡查督導的地面上,被不知來路的蠻子當眾殘忍虐殺,這無異於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查,給我往死里查!」

  薊宣總兵官周遇吉,此刻鬚髮戟張,目眥欲裂,一掌拍碎了身旁的黃梨木案幾,咆哮之聲直欲掀翻帥堂屋頂。

  「一群廢物,竟讓區區蠻夷小股游騎,深入我大胤腹地數百里,屠戮朝廷命官親眷。那懷朔衛指揮使王元是幹什麼吃的,破虜營那些驕兵悍將,平日裡剋扣軍餉的本事一個比一個大,到了緊要關頭,都成了死人?」

  「傳我軍令,立刻調集州府直屬精銳營、懷朔衛守軍、各處堡寨團練,即刻出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蠻子給我搜出來。」

  軍令一下,整個隴右道西北地區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大隊大隊的兵馬,甲冑鮮明,刀槍如林,如同決堤的潮水般從各處軍州堡寨洶湧而出。

  ……

  錢林是被一陣粗暴至極的擂門聲,以及自家府邸中家丁丫鬟們驚慌失措的尖叫哭喊聲,生生從無邊噩夢之中拽回現實的。

  他猛地從那被窩裡掙扎爬起,不料牽動屁股上傳來的創口,讓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昨夜那如同煉獄般的恐怖景象再次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程大哥被一箭貫腦的頭顱,李公子被洞穿胸膛的慘狀……

  「少,少爺,不好了,官,官兵!好多官兵把咱們府給圍了。」

  一個貼身小廝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衝進臥房。

  「什麼?」

  錢林又驚又怒,他爹錢萬貫手眼通天,在這薊宣府地界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日裡只有他們錢家欺負別人的份,誰敢如此放肆,帶兵圍了他的府邸?

  然而還不等他發作,臥房那扇雕花梨木門,便在一聲巨響中炸裂開來。

  一群殺氣騰騰如狼似虎的懷朔衛士兵,已然撞開房門,持著明晃晃的腰刀闖了進來。

  「錢林?」為首的軍官眼神如同冰冷的刀子,在他身上一遍遍刮過,「奉上令,命你即刻隨我等前往燕子窩兇案現場,指認詳情,不得有誤。」

  「可我傷勢沉重,高燒未退,不良於行?」頭昏眼花渾身無力的錢林還想掙扎。


  「少廢話。」軍官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語氣森然,直接一揮手,「帶走!」

  兩個膀大腰圓的士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將錢林從柔軟的床榻上提溜了出去。

  動作粗暴,絲毫沒有顧及他屁股上的箭傷,疼得他發出一聲聲悽厲的慘叫。

  錢家上下亂作一團,錢萬貫聞訊趕來,想要上前賄賂分辨理論,立即被士兵那冷冰冰的鋼刀逼退。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視若珍寶的獨子,如同捆縛待宰的肥豬一般被胡亂綁在馬背之上,在一片哭喊哀求聲中,被官兵強行帶走。

  馬匹在坑窪不平的官道上亡命疾馳,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錢林臀部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如同被生生撕裂開來一般,痛入骨髓。

  就在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生不如死,再次被從馬背上解下來,雙腳虛浮地接觸到堅實的土地時,卻是已經到了噩夢開始的地方。

  眼前,正是他們前幾日紮營的那個山谷,只是此刻,早已沒有了半分之前的奢華與喧囂,只剩下一片被大火燒得焦黑的廢墟。

  大隊大隊的兵馬,旌旗招展刀槍森然,將這片不大的山谷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水泄不通。

  十幾名軍中最精銳的夜不收,如同幽靈般在廢墟焦土和周邊的山林峭壁間來回穿梭。

  他們時而伏低身子,仔細查看地面上每一處可疑的痕跡。

  時而又如猿猴般攀上陡峭的岩壁,舉目遠眺,搜索著任何可能的線索。

  在那片被燒毀的主帳篷區域,幾名從州府衙門連夜調來的老仵作,正戴著特製的皮質手套,小心翼翼地在灰燼中翻檢,不時從灰燼中揀拾出一些燒焦的碎骨殘骸。

  仔細辨認後,用浸過桐油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

  面容冷峻的中年將領此刻背負雙手,臉色鐵青立在廢墟邊緣,聽取身旁一名都指揮僉事低聲急促的匯報。

  他身旁,幾名臉色比鍋底還黑的監軍御史屬官,一個個目光陰沉。

  錢林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推搡著,踉踉蹌蹌地帶到了那位中年將領,懷朔衛指揮使王元的面前。

  「錢林,抬起頭來。」王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森寒,「將當夜所見所聞,一五一十,仔仔細細,再與本官說一遍。若有半句虛言,或是絲毫隱瞞,休怪本指揮軍法無情,讓你生不如死。」

  錢林早已被這一路的顛簸與驚嚇折磨得兩股戰戰,幾欲癱倒,臀上的傷口更是疼得他渾身冷汗直冒,浸濕了中衣。

  此刻聞言,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顧地上那些尖利的碎石與滾燙的餘燼,磕頭如搗蒜一般,將自己早已在心中反覆演練了無數遍的說辭,再一次添油加醋地哭訴了一遍。

  他極力渲染那些「蠻子」的人數如何眾多,行動如何迅捷,手段如何兇殘,箭術如何精準。

  程大哥等人又是如何在猝不及防之下慘遭毒手,自己又是如何在幾個忠勇家丁的護衛拼死掩護之下,才僥倖帶著箭傷,從屍山血海之中殺出一條生路。

  他說得聲淚俱下,將那些蠻子描繪得如同從九幽地獄之中爬出來的食人惡鬼。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夜不收特有黑色勁裝的中年人快步上前:「啟稟指揮使大人,監軍大人,屬下等人已仔細勘察現場方圓十里,並對所有遺留痕跡進行了反覆比對與分析。」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地說道:「根據現場遺留的極少數清晰足跡、搏鬥痕跡的範圍與強度,箭矢發射的特徵判斷,前夜襲營的蠻子似乎只有一人。」

  「什麼,一個人?」

  涕淚滂沱的錢林聞聽此言,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中腦門,哭聲戛然而止,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一名嗓音尖細監軍屬官,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震驚:「胡說八道,區區一人,如何能一夜屠戮我等十幾名貴胄並精銳家丁?」

  那夜不收頭領面不改色:「卑職不敢妄言,此乃我等數名夜不收斥候,以及州府刑名司的幾位資深老吏,共同勘驗,反覆推敲之後得出的初步結論。那兇徒的箭術出神入化,不但弓力強勁無匹,所用箭矢亦非尋常,每一箭都精準狠辣,直取要害,絕非尋常蠻族弓手可比。而近身搏殺的痕跡也顯示,其身法詭異步伐飄忽,所用刀法亦是凌厲至極,幾乎都是一擊斃命,不留任何多餘動作。」

  緊接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仵作也顫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稟報:「回稟各位大人,卑職等人驗看所有殘骸,所有致命傷痕,的確多由兩種兇器造成。其一為力道極猛的重箭貫穿傷,其二則為一種刃口極為鋒利,帶著輕微弧度的單刃重兵器所造成的劈砍傷。所有傷口,無論箭創還是刀傷,皆乾淨利落,角度刁鑽,符合單一高手精準作案的特徵。尤其從骨骼斷裂的截面與傷痕深度判斷,此人對人體骨骼脈絡臟腑要害的分布,可謂是了如指掌,刀刀不離死穴,絕無半分拖泥帶水。」

  真是只有一人?

  這個結論,如同晴天霹靂,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慄。

  區區一個蠻子,單槍匹馬,竟然能在一夜之間,在懷朔衛眼皮子底下,屠戮如此多的朝廷命官親眷與精銳,還從容放火而去?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滑天下之大稽!

  錢林聽到這個結論,似乎已然在眾口鑠金之下變得確切無疑,更是嚇得三魂渺渺,七魄蕩蕩,兩眼一翻,竟是又一次不堪重負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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