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輾轉反側,提顱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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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未化,血已冷。

  江臨像一頭被獵狗攆掉了半條命的孤狼,在辨不清方向的雪原和鬼影子般幢幢的密林里打著轉,繞著圈子。

  他特意揀那些沒人走、連野獸都嫌偏僻的路徑,把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和那顆驚魂未定的心,藏進這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落。

  他身上帶著的那點硬得像石頭的肉乾,早就在前一天夜裡變成了腸胃裡幾不可聞的一點咕嚕聲。

  如今支撐著他往前挪動的,是塞進嘴裡的一把又一把冰冷的雪,雪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不來絲毫暖意,只讓那空得發慌的肚腹里泛起如同刀絞般更尖銳的的疼痛。

  偶爾靠著那雙被生死磨礪得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還有那幾支新繳獲的狼牙箭,他能射下一兩隻在雪地里蹦躂、蠢得不知道死活的雪兔。

  他會撲上去,用匕首割開兔子溫熱的喉嚨,像野獸一樣吮吸那帶著草腥氣的熱血。

  這生猛的血肉讓他暫時驅散了寒冷,也讓他那幾乎要熄滅的生命火星,重新爆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可體力,卻像篩子裡的沙,無論如何也留不住,一點點地流失,幾乎要將他榨成一具空殼。

  當那如同匍匐在大地上,如同灰色巨獸般的懷朔輪廓,終於再次撞入他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被風雪糊住的眼睛時,他腿肚子一軟,像一袋被戳破了的穀子,差點就癱倒在雪地里。

  他嘴裡噴出的白氣又短又急,喉嚨里發出破鑼般的喘息。

  但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凍得發麻的舌尖,用盡最後一點意志強迫自己挺直了那因為無邊疲憊和刺骨寒冷而佝僂得如同老蝦米一樣的脊樑,一步一挪,寸寸蹭了過去。

  這時候,天剛蒙蒙亮不久,日頭還沒完全掙脫地平線的束縛,空氣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酥。

  城門口的積雪倒是被草草地清掃到了道路兩旁,露出底下被輪碾蹄子踏,坑坑窪窪泥濘不堪的路面。

  幾個像凍僵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的早起小販,正跺著腳,呵氣成凍。

  守門的,還是那幾個經年不變的老面孔,像是鑲嵌在城牆上的幾塊風化的石頭。

  年輕的那個,臉上的凍瘡似乎又厚了一層,紫紅紫紅的,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地上骯髒的碎冰。

  那個相熟的老兵,則背靠著冰冷得能粘掉一層皮的城牆,渾濁的眼神如同兩潭死水,茫然地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就在這時,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如同從十八層地獄裡掙扎爬出的惡鬼,出現在了城門洞下所有人的視線里。

  一個少年。

  或者說,一個勉強還能看出少年輪廓的活物。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襤褸得如同掛在枯枝上的破布條,上面凝固著泥漿、血污、草屑,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散發著惡臭的穢物。

  他整個人,凡是裸露的皮膚,都布滿了青紫的凍傷和乾裂的口子。

  他背上那張與他瘦小身形極不相稱的牛角弓和那個鼓鼓囊囊的箭囊,還隱隱透出一絲兇悍之氣。

  然而,這一切與他左手提著的那樣東西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那是一個人頭!

  一顆頭髮被凝固的血污粘連成一綹綹、一縷縷,如同骯髒的荒草。

  面目因為死前的痛苦和驚恐而極度扭曲、猙獰可怖。

  剩下一隻說不上完好的慘白眼睛,仿佛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敢置信的怨毒。

  大張著的嘴巴著,似乎想發出最後的詛咒卻被死亡扼住了喉嚨。

  「啥玩意兒?」

  年輕的守門兵卒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他臉上的凍瘡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猛烈地抽搐著,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江臨,嘴唇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唰!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城門口所有活動或者不活動的物體,無論是人是畜,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江臨和他手上那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頭顱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凝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那顆頭顱上無聲的獰惡。

  老兵如同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從麻木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他那雙平日裡渾濁得如同爛泥塘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兩道懾人的精光!

  一個箭步衝上前,幾乎是把臉湊到了那顆頭顱前。


  那頭顱的相貌,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獷與兇悍,與大胤族人截然不同。

  高聳的顴骨,深陷的眼窩如同兩個黑洞,古銅色的皮膚緊緊包裹著骨骼。

  額前還殘留著幾縷精心編織、象徵著某種地位和榮耀的小辮,辮子上串著幾顆磨得發亮的獸骨飾品,在灰暗的晨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脖頸處那被利器乾脆利落斬斷的切口異常平整,甚至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頸骨。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和腐臭氣息,即便隔著幾步遠,也蠻橫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

  這顆死不瞑目的頭顱,赫然屬於屬於草原蠻子!

  「小子,這顆頭是你弄回來的?」

  江臨的眼皮沉重得像是掛了鉛砣,他費力地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蠻子,狗日的蠻子,是蠻子的腦袋!」

  一個準備進城販賣皮毛的小販,突然發出一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悽厲尖叫,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不止是普通的蠻子,看他頭上的辮子,還有那骨頭珠子,狗日的,這至少是個領兵的蠻子官。」

  老兵的聲音也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扭動,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死死地盯著江臨,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小子,殺了一個蠻子百夫長?」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又如同一顆投入滾油鍋的炸彈!

  整個死氣沉沉、麻木不仁的城門口,瞬間被徹底引爆!人群像炸開的蜂窩,嗡嗡聲四起,一片鼎沸!

  蠻子,草原上的豺狼,殺人如麻的惡鬼。

  蠻子的百夫長,能指揮百人在邊境上燒殺搶掠的軍官。

  在懷朔城,這個名字本身就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掠奪,意味著寡婦的眼淚和孤兒的哭嚎,意味著城破家亡的無邊恐懼!

  這該死的邊陲境地哪天沒有摩擦,哪天不死人?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來去如風的蠻子游騎,就是懸在懷朔城每個人頭頂上的索命鋼刀。

  守城的軍戶,十個里倒有三四個是死在與這些草原餓狼的廝殺中。

  尋常軍戶,別說老弱婦孺,就是青壯男子,碰上蠻子游騎的斥候哨探,能全須全尾地逃回來就算祖宗墳頭上冒了萬丈青煙。

  別說反殺,更別說殺的還是一個領著百人隊的百夫長。

  這是白日見鬼了。

  一個毛都沒長齊、瘦得像根麻杆的軍戶小子,孤身一人,在這能凍死人的白災天氣里,鑽進了危機四伏的深山老林。

  他不但活著回來了,還提著一顆血淋淋,貨真價實的蠻子百夫長的頭顱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江臨身上。

  那眼神里,是火山爆發般的震驚,是見了鬼一般的駭然,是揉碎了眼睛也不敢相信的驚疑。

  更有一些飽受蠻子欺凌的軍戶眼中,瞬間燃起了如同野火燎原般的炙熱光芒。

  議論聲,驚嘆聲,倒抽冷氣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澎湃。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瘟疫,又像燎原的野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城門口向著城內瘋狂蔓延。

  與此同時,混亂的人群中,也有幾道鬼祟的目光在閃爍,有人壓低了聲音,在竊竊私語。

  「你們看到李二狗那幾個無賴了嗎,前兩天還活蹦亂跳地堵江家小子,怎麼這兩天跟人間蒸發了似的,連個屁影兒都沒了?」

  「誰知道,八成是倒霉碰上蠻子了。那幾個狗日的,死了也活該,算是遭了報應。」

  「噓,小點聲。我看不一定,你們想想,江家這小子,連蠻子百夫長都能宰了,那李二狗幾個成天偷雞摸狗的廢物點心還不是……」

  說話的人聲音越來越低,但那未盡的意思,卻像冰冷的毒蛇,鑽進周圍人的心裡。

  不少人看向江臨的眼神里,除了那份滾燙的敬畏之外,又悄然添上了一絲忌憚。

  但李二狗,那是什麼腌臢貨色?

  死了也是給懷朔城清理垃圾!

  就算真是這小子順手宰了,那也是為民除害!


  與眼前這顆血淋淋的、散發著強烈衝擊力的蠻子百夫長頭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在這邊鎮,在這人命不如狗的年月,沒有什麼比斬殺宿敵更能贏得尊重,更能震懾宵小,更能掩蓋那些雞零狗碎的小事了。

  江臨對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喧囂和那些如同實質般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或許是極度的疲憊讓他麻木,或許是生死一線後的心如止水。

  他只是默默地、動作遲緩地從懷裡掏出那塊沾著污漬的軍戶腰牌,遞給那個兀自張著嘴,如同傻掉了一般的年輕兵卒。

  老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似乎都帶著血腥味。

  他強行壓下心頭如同擂鼓般的震驚和翻騰的氣血,從年輕兵卒手裡奪過腰牌,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又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江臨一眼,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地說道:「好小子,把你爹都比下去了,快回去吧。」

  江臨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沒有多餘的話,也不再看周圍一眼,提著那顆還在往下滴著污血、散發著濃重腥氣的蠻子頭顱,邁開沉重步伐,走進了那厚重斑駁古城。

  他的身後,是久久無法平息,如同開了鍋般沸騰的喧譁,是無數道混雜著震驚、敬畏、恐懼、猜測、甚至貪婪的注視。

  少年江臨,喋血歸來,一人一頭,一戰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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