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原之下,絕境反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深沒膝,白茫茫一片,像是給死人蓋上了無邊無際的殮布。

  江臨就像一頭被攆急了的兔子,或者說更像一頭沒了爹娘的狼崽子。

  在這片冰冷的死亡織物上拼命刨著,肺葉子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噴出滾燙的白霧,隨即又被凍成冰渣子。

  他借著那些伸出嶙峋怪爪的光禿老松,借著高低起伏能崴斷驢腿的地勢,一次次扭轉身體,企圖把身後那緊追不捨的死亡甩脫。

  可兩條人腿跑斷了筋,又怎能快過四條矯健的馬腿?

  尤其是在這林子邊緣,樹木雖漸密,卻終究還算不得深邃,給那馬蹄留下了騰挪的空間。

  蹄聲沉悶,踏在雪上,如同閻王爺敲打著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人心頭髮慌,膽兒發顫。

  「嗖——」

  帶著一股子腥風,一支沉甸甸的狼牙重箭擦著他的耳朵根子飛了過去,那箭頭上凝聚的殺氣颳得他皮肉生疼。

  箭矢噗地一聲,惡狠狠地扎進前方雪地,像一根黑色的毒樁釘在那裡。

  箭羽兀自嗡嗡顫抖,濺起一片雪沫子,白得耀眼。

  馬背上的騎士發出了粗嘎難聽的獰笑,那笑聲在寒冷的空氣里像鈍刀子割肉。

  他欣賞著雪地里那個拼命掙扎的小小身影,就像草原狼看著爪下瑟瑟發抖的兔子,眼神中充滿了殘忍的戲謔。

  江臨的心,一下子像是被泡進了冰窟窿,沉到了最底下。

  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像受驚的林鼠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白茫茫的一切,尋找著哪怕一絲一毫的生機。

  左前方,那裡的林子似乎更黑、更密,樹木粗壯得像廟裡的柱子,地勢也更加崎嶇不平,布滿了被雪覆蓋著的陷坑和怪石。

  也許只有那裡才能藏住他這條小命。

  死馬也得當活馬醫了!

  江臨心裡一橫,再不猶豫,猛地一擰身子,朝著那片看起來更加幽深也更加兇險的密林一頭扎了進去。

  那蠻子百夫長見他轉向,臉上那刀疤扭動著,扯出一個更加殘忍的冷笑。

  他催動胯下戰馬緊追,動作間似乎牽動了什麼舊傷,身體在馬鞍上不自然地晃了一下,眉宇間閃過一陣劇痛。

  他咕噥著低低暗罵了一聲,對這個滑溜如魚的胤人小子更加惱火。

  再次從馬鞍旁那白骨雕花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他那張看似尋常實則力道驚人的騎弓,準備給這隻垂死掙扎的小老鼠來個一箭穿心。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前方跌跌撞撞奔跑的江臨卻像是突然如同被絆馬索絆倒的劣馬,向前一個踉蹌,用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重重地撲倒在了厚厚的雪地里,濺起一片雪粉。

  他手中那張須臾不離的五力牛角弓也脫手飛出,摔在了幾步之外的雪窩裡。

  看到獵物如此乾脆利落地摔了個狗啃雪,那百夫長眼中的輕蔑和殘忍幾乎要溢了出來。

  他甚至收起了騎弓,覺得用箭結果這般不堪的對手簡直是污了自己的箭矢。

  或許是舊傷作祟,他有些費力地從馬鞍前抽出一口只剩下半截的斷刃。

  放緩馬速,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傲慢,向著撲倒在地的江臨逼近。

  馬蹄踏在厚實的雪上,發出沉悶聲響,一步一步,如同地府判官踱步而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雪地里那蜷縮的身影,臉上掛著貓戲老鼠般的殘酷笑容,似乎在期待著看到獵物恐懼的抽搐,無助的哀鳴。

  然後,再不緊不慢地揮下那半截斷刃,享受那了結生命的快感。

  然而,就在他的戰馬踏著悠閒而致命的步子,距離摔倒的江臨只有大約二十步距離時。

  異變陡生!

  原本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雪地里似乎連喘氣都艱難的江臨,剎那間竟如同蟄伏雪下、終於等到機會的雪豹一般,猛地從雪地里彈射而起。

  他剛才那看似狼狽不堪的摔倒,似乎是精確算計了距離和落點。

  此刻他彈起的位置,恰恰好藏身在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粗壯古松之後,樹幹的陰影將他完全遮掩,而那把剛剛脫手飛出的五力牛角弓,就落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幾乎就在起身的同一瞬間,江臨那凍得青紫的左手爆發出驚人速度,閃電般抓起牛角弓。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條件反射般從身後後那個破舊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

  正是飲過野豬血,碩果僅存的三棱破甲箭。

  搭箭,轉身,開弓!

  所有動作仿佛在千百次的演練中化作了本能,一氣呵成,快到了極致。

  整張八力強弓,竟然在這生死關頭,被拼了老命的江臨第一次拉開近乎滿月。

  弓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悶響,像是在痛苦呻吟。

  「死——」

  一聲飽含著無邊恨意與決死之念的怒吼,並非從喉嚨,而是從江臨整個胸腔里炸開。

  他手指猛地一松。

  繃緊的弓弦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爆響。

  「咻!」

  三棱破甲箭,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氣和所有的憤怒,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死亡閃電,以無可匹敵的氣勢,直奔蠻騎胸前。

  那蠻騎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如針尖。

  他意識到自己又被這個狡猾如狐的胤人小子給耍了,喉嚨里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雖然牽動舊傷讓他反應慢了一絲,但他久經沙場的本能還在。

  他幾乎是憑藉著屍山血海里磨練出的直覺,將手中那把殘缺的彎刀猛地向前一橫一掃。

  「鐺!」

  一聲炸雷般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轟然爆響!震得林間的積雪簌簌落下!

  那蠻騎憑藉著過人的武勇和千錘百鍊的戰場直覺,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用那口斷刃,精準無比地劈中了疾射而來的破甲箭矢。

  三棱破甲箭上蘊含的足以洞穿鐵甲的巨大力道,狠狠撞在刀身上。

  箭頭與刀鋒碰撞處,迸射出刺眼的火星,如同黑夜裡炸開的鬼火。

  最終,那支凝聚了江臨所有希望的破甲重箭,還是被這驚天一刀硬生生磕飛了出去,斜斜扎入遠處雪地里,只留下半截箭羽在寒風中絕望地顫抖。

  失敗了!

  江臨的心,像被人用冰水澆透,瞬間沉入了不見天日的谷底。

  他最強的一箭,他最後的保命底牌,竟然被對方硬生生用一把破刀給劈飛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混雜著無邊的絕望,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凍僵,撕裂。

  完了!

  「哈哈哈哈,胤人的小蟲子,你的把戲就這些了嗎?」

  蠻騎粗重地喘著氣,被震得發麻的右臂還在微微顫抖,臉色也因為牽動舊傷而有些發白,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猙獰和殘忍,像一頭終於將獵物逼入絕境的餓狼。

  他甩了甩髮麻的右手,看向江臨的眼神充滿了貓戲老鼠般的戲謔和嗜血的快意。

  「你的毒箭沒了,現在,輪到我了,我要把你這身皮剝下來,做成馬靴。」

  他故意放慢了馬速,似乎是要盡情享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

  馬蹄聲聲聲催命,讓江臨幾乎窒息。

  百夫長高高地揚起那把殘刀,刀鋒上殘留的火星似乎還未熄滅,映照著他扭曲而得意的臉。

  他在欣賞,欣賞江臨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正在蔓延的絕望。

  要死了嗎?

  江臨腦海中忽然閃過母親那雙充滿期盼又飽含憂慮的眼睛,閃過自己一次次從死亡邊緣掙扎求生的決心!

  不能死!

  絕不能死在這裡!

  就在這徹底絕望的時刻,他揣在懷裡那個硬邦邦幾乎被遺忘的小皮袋,硌了他一下。

  裡面裝的是……

  他猛地想起李二狗那伙人平日裡乾的那些偷雞摸狗的下三濫勾當,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絕境中滋生的毒草,猛地躥了上來。

  「呀——啊——!」

  江臨猛地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嘶吼,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懼和不甘都吼出來。

  他竟然從樹後猛衝而出,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江父留下的鏽跡斑斑的匕首,像一隻撲向熊熊烈火的飛蛾,直愣愣地朝著那高頭大馬之上獰笑連連的蠻騎沖了過去。

  「螳臂當車,不知死活的東西。」


  蠻騎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極度輕蔑和殘忍的笑容,他甚至沒有立刻揮刀,而是饒有興致地勒了勒馬韁,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沖向死亡的胤人小子,仿佛在欣賞一出滑稽而短暫的鬧劇。

  然而,就在江臨不顧一切地衝到距離戰馬只有幾步之遙,百夫長臉上殘忍的笑容最為濃烈,即將揮下那半截屠刀,徹底終結這場追逐的最後一刻。

  異變再起!

  江臨前沖的勢頭猛地一頓,那看似決絕赴死的動作竟是虛晃一槍!

  他的左手快如閃電般伸入懷中。

  看準了風向的他手臂奮力一揚,將布袋裡滿滿的白色粉末,朝著馬上的百夫長劈頭蓋臉地撒了過去。

  「什麼東西?」

  沉浸在戲謔快感中的蠻騎猝不及防。

  只覺得一股嗆人至極的粉末,如同毒蛇噴出的毒霧,瞬間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閉眼偏頭,但一切都已經太晚。

  大量的生石灰粉末,借著風勢,瞬間糊滿了他的臉龐,鑽進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灼熱、劇痛、窒息同時爆發。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一陣如同下油鍋般的劇烈灼痛感瞬間席捲了他的眼睛。

  蠻騎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雙手死命地捂住眼睛,在馬背上瘋狂地扭動嘶吼,像一頭中了劇毒的猛獸。

  胯下的戰馬也受驚不小,從未聽過主人如此悽厲的慘叫,又被那嗆人的石灰味刺激,頓時人立而起,瘋狂地嘶鳴打轉。

  百夫長在劇痛和驚慌中再也無法維持平衡,如同一個破敗的麻袋,從高高的馬背上滾落下來,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顧不上別的,在雪地里痛苦地哀嚎翻滾,拼命地抓起地上的雪往臉上,往眼睛裡胡亂揉搓,試圖減輕那深入骨髓的灼痛。

  千載難逢的機會。

  江臨看到那不可一世的蠻騎暫時徹底失去戰鬥力,立刻轉身,幾步衝到掉落在雪地里的牛角弓旁,再次一把將其抄起。

  取箭,搭弓。

  三十步之內根本不用瞄。

  「嗖!」

  那蠻騎雖然目不能視痛不欲生,但久經沙場的聽聲辨位的本能還在,加上劇痛下的胡亂翻滾,竟然如同泥鰍滑過,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這致命的一箭。

  「可惡!」

  江臨心中暗罵一聲,手上動作卻如同流水,沒有絲毫停滯,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再次抽箭、搭箭、開弓!

  第二箭。

  百夫長似乎聽到了弓弦聲,猛地向一側撲倒,身體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姿勢,竟然再次躲開。

  鐵箭射在他剛剛躺過的地方,激起一蓬雪霧。

  「嗖!」

  第三箭!

  這一次,蠻騎沒能完全躲開。

  也許是舊傷發作,也許是流血過多,也許是受傷太重,也許僅僅是運氣用盡。

  利箭狠狠地咬中了他的大腿。

  他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慘叫,翻滾的動作卻因為劇痛而更加瘋狂,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瘋狗。

  江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一旦對方從劇痛中緩過一絲力氣,或者胡亂抓起武器,或者僅僅是適應了黑暗和疼痛,死的那個人,依然會是自己。

  他強迫自己冷靜,再冷靜。

  胸膛劇烈起伏,但握弓的手卻穩如磐石。

  他雙眼死死盯著。

  一瞬間,風停了,雪落慢了,心跳仿佛化作倒計時。

  就在他預判到敵人滾動中那百分之一息的停頓。

  第四箭!

  他將五力弓再次拉開,弓弦幾乎勒進了他的手指。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射出,而是死死盯著,預判著,等待著。

  等待著敵人翻滾動作中那必然出現,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息的停頓。

  就是現在。

  「嗖!」


  箭矢如同追魂索命的毒蛇。

  正痛苦翻滾不斷用雪搓洗眼睛的蠻騎這一次,終於沒能躲開。

  那支凝聚了江臨全部殺意和最後一絲力氣的鐵箭,精準無比地從他的指縫中釘入。

  箭頭輕易地攪碎了脆弱的眼球,穿透顱骨,帶著滾燙的腦漿和鮮血,貫腦而出。

  強大的力量甚至帶著蠻騎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啊——!」

  蠻騎發出一聲短促而驚天動地的怒吼,那聲音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生命被瞬間抽空的極致驚駭。

  聲震林梢,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隨即,他整個身體徹底癱軟下來,四肢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

  汩汩的鮮血混合著白色的腦漿,從腦後的創口不斷湧出,將身下的白雪染得一片刺目的猩紅。

  「呼……呼……呼……」

  江臨手中的弓也是再也抓握不住掉在雪地里。

  他雙手撐著膝蓋,像一條剛剛被扔上岸奮力掙扎才活下來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幾乎要把自己的肺給喘出來。

  全身的肌肉因為剛才那極致的爆發和高度的緊張而劇烈顫抖,冷汗和雪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冰冷淌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具死不瞑目的蠻騎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射空的箭囊,過了好一會兒,那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才猛地一松。

  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他雙腿一軟,坐倒在冰冷的積雪上,再也站不起來。

  他贏了。

  靠著算計、靠著偽裝、靠著小成的箭術、靠著那袋撿來的生石灰、靠著對方的輕敵和舊傷,更靠著那份絕境中滋生出的瘋狂和狠辣,他用盡了所有的底牌和運氣,終於射殺了這個不可一世的強敵。

  這其中的驚險、運氣和壓力,只要任何一個環節稍有差池,此刻躺在血泊中的,便是他了。

  他心中後怕不已,同時也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的疲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吞了口混著血腥味的唾沫,從雪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

  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冷汗夾著雪水將衣裳黏在身上,透心的涼。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具不遠處蠻騎的屍體上。

  箭矢從那人的眼骨貫穿而入,後腦炸開,鮮血與腦漿將一地白雪浸得猩紅。

  那不是一箭射出去的血,是他一生的力氣、恐懼、憤怒和執念匯聚成的。

  江臨默默走過去,蹲下身,把那支染血的箭抽了出來,指腹輕輕撫過箭羽,感受那熟悉卻又陌生的震顫。他的手很冷,但那箭像是回應了他的殺意,仿佛仍有餘溫。

  他不是第一次練箭,也不是第一次拼命。

  但剛才那四連發,卻是他第一次,將殺意、預判、節奏和生命一起注入了箭中。

  【技藝:箭術(小成)】

  【進度:0/10000】

  【效用:開五力弓,五十步內,箭無虛發;連珠箭,瞬息三箭,箭勢相引連珠而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