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禍起蕭牆,惡鄰叩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臨一個半大小子宰了頭大野豬的消息,就像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一下子就在懷朔城北邊這死氣沉沉的軍戶區里炸開了鍋!

  在這缺吃少穿、凍死餓死人跟死條狗一樣平常的白災年月,一頭百斤野豬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肚子裡能塞滿油汪汪的肉,意味著能燒得起暖烘烘的柴火,意味著能換回足夠吃到開春的糧食。

  意味著能挺直了腰杆子,看著別人家餓得嗷嗷叫,自己卻能打著飽嗝熬過這個殺千刀的冬天。

  羨慕、嫉妒、眼紅……

  各種各樣酸溜溜、火辣辣的心思,就像陰溝里的蛆蟲一樣,在左鄰右舍那些餓得發慌的心裡滋生蠕動。

  大多數人家,也就是在背後嚼嚼舌根子,酸溜溜地說江家那小子走了狗屎運,祖墳冒了青煙。

  或者咂咂嘴,佩服這小子年紀不大,膽子卻比天還大,本事也邪乎。

  但人餓瘋了,心就容易長歪毛。

  總有那麼一些遊手好閒好吃懶做的二流子、老光棍,眼珠子一轉,就動起了歪心思,打起了歪主意。

  這天下午,雪暫時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像死了爹娘一樣。

  江臨正在院子裡,跟他爹留下的那把八力牛角弓較勁。

  雖然他現在能把弓拉開了,但想把這玩意兒使得像自己的胳膊一樣隨心所欲,還得下死力氣苦練。

  江母則在黑乎乎的屋裡,小心翼翼地把大部分豬肉抹上齁鹹的粗鹽,準備醃起來,留著慢慢吃,省得放壞了。

  院門突然被人擂得砰砰山響,那力道粗魯得像是要拆房子,震得那扇破柴門嗡嗡亂顫。

  江母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鹽巴都差點撒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慌慌張張地走出來。

  江臨也皺緊了眉頭,心裡咯噔一下。

  他把沉重的牛角弓暫時靠在牆根兒,沉著臉走上前去。

  「誰啊,敲魂呢!」江母隔著門板,顫聲問道。

  「開門,少他娘的磨蹭。百戶大人麾下,你李二狗爺爺,來看看江忠兄弟留下的孤兒寡母過得怎麼樣。」

  一個粗啞得像破鑼一樣的嗓門在門外吼道,那語氣蠻橫得像是來討債的祖宗。

  李二狗?

  江臨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轉,很快就從那堆亂七八糟的記憶里,把這個名字和一張惹人厭的臉對上了號。

  這是附近的一個老混子,跟他爹江忠以前是一個百戶所的兵。

  但這孫子平日裡就不是個好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名聲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仗著自己是個老兵痞,又跟百戶手下一個屁大的小旗官沾點拐彎抹角的狗屁親戚關係,就經常在軍戶區里作威作福,專門欺負那些新來的、或者家裡沒男丁頂門立戶的老實人家。

  他爹活著的時候,就因為看不慣他那副德性,跟他有過幾次衝突,差點動了手。

  江臨心裡一沉,暗罵一聲:媽的,麻煩上門了。

  他不動聲色地對母親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慌,自己上前,一把拉開了院門栓。

  門外戳著三個男人,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木樁子。

  為首的那個,正是李二狗。

  三十來歲年紀,個頭不高,但膀闊腰圓,一臉的橫肉,一雙賊溜溜的三角眼閃著貪婪和不懷好意的光芒。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紀差不多的潑皮無賴,穿著破爛的號坎,拖著清鼻涕,一看就是跟他穿一條褲子的狗腿子。

  三個人都凍得縮著脖子,卻硬要挺著胸膛,擺出一副吊兒郎當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欠揍模樣。

  「喲,江家小子在家吶?」

  李二狗看到開門的是江臨,那雙三角眼立刻像黏在屎上的蒼蠅一樣,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目光最後落在院子角落裡掛著的那幾條油汪汪還往下滴著鹽水的醃肉上,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事?」江臨面無表情地問道,身體微微向前擋在母親身前。

  「嘿,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兄弟留下來的家眷?」李二狗皮笑肉不笑,露出一口黃板牙,眼睛卻一直死死地盯著屋檐下那些誘人的醃肉。

  「聽說江家小子出息了啊,真是少年英雄,前兒個一個人進山,宰了頭大野豬。嘖嘖嘖,這該死的白災年景里,小子你這運氣,真是好得讓人眼紅啊。」


  「僥倖碰上的。」江臨淡淡地回了一句,聲音平得像井水。

  「僥倖,哈哈哈!」李二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他身後的兩個狗腿子也跟著發出難聽的怪笑。

  「小子你可太謙虛了,這哪是僥倖?這是本事,是能耐。不過啊……」

  他話鋒猛地一轉,向前湊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江臨臉上,壓低了聲音,一股子口臭和汗臭味撲面而來。

  「這年頭,光有本事可不行,還得懂得人情世故不是?你看,這天寒地凍的,大雪封山,咱們這些當兵的兄弟們,為了守城巡邏,防備北邊那些蠻子偷襲,吃不好睡不暖,多辛苦?城防營那邊,又催著各家各戶出錢的出錢,出力的出力,要加固城防工事。」

  江臨心裡冷笑,果然不出所料,這幾粒綠頭蒼蠅是聞著肉腥味敲竹槓來了。

  「有話不妨直說,別繞彎子了。」他懶得聽他廢話,直接打斷道。

  李二狗臉上的假笑收斂了一些,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冷的凶光:「到底是江忠的種,爽快。那叔叔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獵了那麼大一頭野豬,你們娘倆那點肚量,也吃不完不是?不如拿出來,接濟接濟咱們這些守城的弟兄們,也算是為咱們懷朔城的安危,盡一份心力。你看,你家屋檐下掛著的那些肉,看著就不錯,先給哥哥們來個十斤八斤的嘗嘗鮮,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十斤八斤,張嘴就要這麼多,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那些用鹽仔細醃好的肉,可是他拼了命才打回來的,是他們娘倆熬過這個冬天的命根子。

  江母氣得臉都白了,渾身發抖,剛想開口罵人,卻被江臨在背後死死拉了一下。

  江臨抬起頭,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直視著李二狗那雙閃爍著貪婪和威脅的三角眼。

  「我爹剛為國捐軀,屍骨未寒,朝廷的撫恤銀子一文錢還沒見到,家裡早就揭不開鍋了。這頭野豬,確實是俺走了狗屎運獵到的,但大部分早就拿去換了糧食和過冬的柴火,剩下的這點肉,是我和我娘後半個冬天的口糧,實在是一兩也拿不出來了。」

  「拿不出?」

  李二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像死了親爹一樣難看,語氣也變得陰狠起來,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江家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叔叔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是給你臉。這懷朔城裡,沒男人的孤兒寡母,日子可不好過得很,別他娘的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

  他身後的兩個狗腿子也往前逼近了一步,捏著拳頭,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響,眼神不善地盯著江臨母子,像兩隻要撲上來咬人的惡狗。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繃緊了,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弓弦。

  江臨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幾乎要噴出來。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硬來。他雖然射箭入了門,力氣也長了不少,但對方是三個身強力壯常年打架鬥毆的成年潑皮,真動起手來,他未必能討到好,說不定還會吃大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牆根那把沉重的八力牛角弓,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對策。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冷靜,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寒意:「俺爹雖然不在了,但這軍戶的身份牌子還在。按照咱們大周朝的軍法,軍屬的田產財物,那都是受律法保護的。要是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強取豪奪,欺負烈士遺屬,這事兒要是捅到百戶大人那裡去,恐怕不光彩的不是我們孤兒寡母,而是某些人臉上無光吧?」

  他故意把百戶大人、軍法、遺屬這幾個詞咬得特別重。

  李二狗聽到這話,那張橫肉遍布的臉果然微微變了顏色。

  他雖然是個混不吝的潑皮,但也知道這軍營裡頭的一些規矩。

  平日裡欺負欺負那些沒根底、沒靠山的孤兒寡母,上面的人或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要是鬧得太不像話,捅到了百戶那裡,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尤其是江忠剛死沒多久,撫恤還沒下來,上面多少會做做樣子,關注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江臨看了半晌,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驚疑和掂量的光芒。

  這小子,似乎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好拿捏,嘴皮子挺利索,還知道拿軍法和百戶大人來壓他。


  「哼!」

  李二狗最終還是沒敢當場發作,冷哼一聲,三角眼裡閃過一絲不甘和忌憚,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軟,撂下狠話:「算你個小兔崽子牙尖嘴利!不過,醜話叔叔我撂這兒了,往後這日子長著呢,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可別怪哥哥我今天沒提醒你!」

  說完,他惡狠狠地瞪了江臨一眼,又貪婪地、像餓狼一樣看了一眼屋檐下那些誘人的醃肉,才極不甘心地一揮手:「晦氣!我們走!」

  三個無賴罵罵咧咧,像死了爹娘一樣,轉身離開了,還故意把那扇破院門摔得震天響,仿佛要把門拆了一樣。

  一直等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子口,江母才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被江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臨兒,我的兒,這可咋辦啊?看他們那樣子,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他們,他們還會來找麻煩的。」

  江母聲音發顫,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全是驚恐。

  江臨扶著母親在冰冷的門檻上坐下,臉色也有些凝重。

  他知道,像李二狗這種茅坑裡的石頭一樣的無賴,今天吃了癟,心裡肯定憋著壞,絕對會想方設法地找回場子。

  「娘,別怕。」

  他安慰著母親,眼神卻變得異常冰冷,像數九寒天的冰凌。

  「他們要是敢再來,我不會再跟他們客氣了。」

  他走到牆邊,重新拿起了那張牛角弓。

  弓身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迅速平靜下來,一股子狠戾之氣從心底升起。

  實力!

  只有擁有壓倒性的實力,才能保護自己,保護母親,才能讓這些聞著血腥味就撲上來的豺狼野狗不敢再上門齜牙。

  他緩緩拉開弓弦,弓身發出沉悶的充滿力量的呻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