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睡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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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室里,絕大多數的東西都被收起來了,只有一個柜子,一個桌子,火炕占了大半的位置。

  但此時的火炕上,疊起來放在中央的褥子和網套里卻滿是髒乎乎的泥塊,泥水已經滲進了裡面,炕面上還落著一些碎裂的瓦片。

  「屋頂漏了。」

  林小婉找到了原因,臥室上方的屋頂破了個洞,透過洞口可以看到外面瓦藍的天空:「應該是三月份那場冰雹砸的。」

  收回視線,她想了想,提議:「這床沒法睡了,你去我家住吧,我弟的房間沒人住,你先去湊合住兩天。

  等我爸回來,明天讓他幫你把屋頂修好,你就能回來住了。」

  「不用了。」

  李啟文隨手把行李箱放在了門口:「我帶了被褥,東廂房有摺疊床的,我去祠堂睡就好了,反正天氣熱,睡兩晚也沒事。」

  「睡祠堂?」

  林小婉開玩笑:「我記得你考試不及格的時候,你爸就罰你睡祠堂,你這是要找找兒時的感覺嗎?」

  「不可以嗎?」

  李啟文笑了笑,轉身招呼:「走吧,去看看你媽,我得有兩三年沒見她了,她估計都認不出我了。」

  「怎麼可能認不出?你小學五年級那年踢足球玩,把我家一筐西紅柿醬踢翻了,這事兒我媽前些日子還念叨呢!」

  林小婉腳步輕盈的跟了上來,咯咯笑得開心。

  「這都多少年了?你媽還記得呢?」

  李啟文咂了咂嘴:「不過你媽做的西紅柿醬真好吃,外面賣的番茄醬,根本比不了,就得是那種輸液瓶做的,味道最美。」

  「我媽今年也做了,我讓她給你開一瓶,炒個醬,做個三合一。」

  「那太好了,聽著就美。」

  和她說笑著,李啟文穿過院子,心情也像是傍晚的陽光,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回憶中,無比舒暢。

  正如林小婉所說,她媽媽見到李啟文後,沒過三句話,就提起了當年的西紅柿醬事件。

  打趣了幾句後,她也慷慨的拿出了兩瓶醬來,給李啟文炒了個西紅柿雞蛋鹵。

  她的西紅柿醬都是用自家種的西紅柿做的,選的都是熟透的老品種西紅柿,酸甜有味,炒的時候,竄味兒就勾得李啟文口水直流了。

  等不及鍋里的雞炒好,李啟文就央求她下了碗面,澆了西紅柿雞蛋,又拌了些紅彤彤的油潑辣子,吃了個過癮。

  等雞炒好後,林叔也送貨回來了。

  他帶了兩箱啤酒,和李啟文推杯換盞,喝了個盡興。

  林小婉她媽是不喜歡林叔喝酒的,但和李啟文喝,她卻並不在意,還難得的陪著喝了兩杯。

  李啟文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和自家孩子沒什麼兩樣。

  林小婉不會喝酒,就在一旁逗弄貓狗。

  她養了只狸花貓,圓乎乎的,長得虎頭虎腦,名叫小花。

  李啟文不懂她的起名邏輯。

  為什麼叫大花的是一頭奶牛,而叫小花的則是一隻狸花貓。

  更奇怪的是,她還養了只土狗串串,看起來只有三四個月大,名叫大膽。

  大膽很膽小,很怕狸花貓,根本不敢靠近,只敢躲在林小婉屁股後面繞著走。

  聽著林小婉大膽大膽的喊,李啟文總感覺像是在看古裝劇,林小婉是坐在公堂上的青天老爺,在呵斥下方的蟊賊。

  林叔的酒量不算高,李啟文和他喝了六瓶啤酒,就沒再繼續開了。

  自己人喝酒只是為了助興,沒必要喝多。

  酒足飯飽後,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

  李啟文謝絕了林叔的挽留,還是執意回了老宅。

  老宅的電閘他忘了開,不過他知道位置在哪兒。

  從小在這裡長大,不開燈他也找得到門。

  村裡的光污染很少,今晚也沒有月亮,天空之中繁星點點,還能依稀看到橫跨天際的銀河。

  借著星光,他打開了電閘,老宅里的燈也亮了起來。

  從東廂房搬出了摺疊床,他來到了正房東側的耳房。

  那裡是家裡的祠堂,只有十多平米大小。


  祠堂里只有一張香案,上方擺著一個堆滿了香灰的香爐,和幾層大大小小的牌位。

  最下層的牌位,是爺爺奶奶的牌位,上面還貼著他們的黑白照片。

  太爺太奶的牌位也有照片,但從上方的高祖和高祖母開始,就只有牌位了。

  在牌位的最上方,擺著一本破舊的線裝書,寫著黑河李氏家譜幾個大字。

  那裡面記載了李家歷代列祖列宗的名諱和身份,最早可以追溯到漢代。

  把行李箱拿了過來,李啟文從箱子裡找出了帶來的香燭,在香案前點燃,恭恭敬敬的插在了香爐里。

  「爺爺奶奶,太爺太奶,各位祖宗,我回來看你們了。」

  昏暗的燈光下,點燃的香燭,和一個個色澤暗沉的牌位,這畫面很像是恐怖電影裡的場景。

  可李啟文卻絲毫不害怕。

  每一個亡魂,都是某人思念無比的親人。

  如果這裡真有亡魂遊蕩,那也都是他最親的親人,絕對不會傷害他。

  如果可以,他還真希望這世上有靈魂存在。

  他想再見見爺爺奶奶,和他們說說話,告訴他們長大後一點也不好玩。

  上完了香,他把所有的牌位上落的浮灰都擦了一遍,才回身鋪了床,準備休息。

  關了燈後,還在燃燒的香燭散發著微光,和它們特有的香氣。

  院子裡的蟋蟀開心的叫著,仿佛在歡迎他回家。

  閉上眼睛,他的心中雜念盡去,只有闊別已久的安寧。

  很快,他就進入了夢鄉,呼吸逐漸均勻。

  而此時的祠堂中,正有許多他聽不到的聲音,在冥冥中環繞在他身邊。

  「乖娃呦,可算回家了,想死我了。」

  「娃都長這麼大了,成大人了。」

  「再大也是我孫娃,是咱老李家的獨苗苗。」

  「看娃瘦的,娃在外面吃苦了。」

  「好意思說呢?你們這些慫娃,一輩活不過一輩,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娃可不得出去吃苦麼?」

  「我爺,你咋也出來咧?」

  「我再不出來,咱老李家就斷了根咧!」

  「你再別說娃,你不也當了個廚子,伺候人算啥本事?咋沒考個功名出來?」

  「哎呦!高祖你咋也出來咧?」

  「不光我出來,咱這一脈上上下下都來咧!」

  「你們這些沒出息的瓜慫,沒個球本事,看把娃難為的,連個媳婦都尋不下,生你們一個個有個球用?」

  「哎呀!老祖宗,你別生氣,我們這不是都在想辦法麼?」

  「娃能尋下媳婦,就是娃自己心裡想不開。」

  「咋想不開咧?」

  「娃他想要愛情捏!」

  「愛情是個啥?」

  「就是兩情相悅。」

  「鉤子大,柰子大,能生能養不就行了麼?愛啥情呢麼?」

  「現在這年代,就流行這麼!」

  「那就想辦法幫娃尋!」

  「老祖宗喲!我們也想幫,但最多就能托個夢,幫不上撒大忙呀!」

  「幫不上忙?我生你們這一窩有球用!」

  「老祖宗別生氣,能幫上,能幫上。我是娃他爺,我和娃他奶這些日子就給娃託夢,給娃教手藝呢!

  只要娃越來越優秀,喜歡咱娃的女娃肯定越來越多,女娃多了,挨個尋也能尋個兩情相悅的出來。」

  「誒!還是你娃聰明,你們這一窩聽見沒有?都別閒著,都給娃幫忙去!有撒能教的,都給娃教給!

  我還就不信了,我老李家上下幾百輩,啥年月都熬過來了,這大好年景,還能把根絕了?」

  「絕不了!我給老祖宗保證,要是不把娃幫扶好,我就不活咧!」

  「你都死球了,還活個錘子!」

  「唉!現在這年月日子過得好,不愁吃不愁穿,結個婚還麻煩得不行,還得要個愛情。

  還是我那時候好,條件可以了,看上了就結婚生娃,啥愛情不愛情的,潑煩!」


  ……

  李啟文一覺睡醒,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這一覺睡得他疲憊不已,他做了個異常混亂的夢。

  在夢裡,他夢到了家族裡的列祖列宗。

  李家祖上人才濟濟,上至精通書法的翰林院編修,擅長音律的國子監祭酒,聲名顯赫的妙手御醫,廚藝精湛的御膳總管,下至綠林鏢師,成衣裁縫,木匠玉工,竹藝花農,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

  夢裡的他,也和之前一樣,仿佛親眼看到了這些祖先的生平。

  可夢裡出現的祖先太多了,他腦子都快被擠宕機了,都快喘不上氣了。

  等他醒來,睜開眼時,才發現原因所在。

  「呼嚕嚕~!」

  他的胸口之上,一隻圓乎乎的狸花貓正蜷著前爪,舒服的打著呼嚕。

  「我說怎麼做這麼亂的夢呢,原來是你壓的。」

  李啟文拎著它的脖子,把它拿下了床。

  但小花卻自己又跳了上來,窩在他身邊,呼嚕聲不停。

  它死皮賴臉,李啟文也沒辦法和它較勁,只能把熱乎的被窩讓給了它。

  拿出帶回來的牙刷和牙膏,他打開院裡的水龍頭,把積水放乾淨,就用冰涼的自來水洗漱了一番。

  村裡的自來水是地下水,當年村集體出資打的井,用泵抽水上來,輸送到各家各戶。

  秦嶺之中的地下水水質清冽,純天然無污染,直接喝都沒問題。

  他剛剛洗好,西側的院牆外就傳來了林小婉的喊聲:「啟文哥!你起床了嗎?過來吃早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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