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解鈴之旅(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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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解鈴之旅(7)

  小鈺的生活很精細,各色絲麻的襯衫穿過就換,一天刷五次牙,早晚各洗一次澡,天天洗頭髮,定期修指甲洗牙齒,皮包手袋鞋子圍巾用過必清理乾淨。好在李思川本人也是個愛洗澡勤換衣的人,在生活細節方面也算是合拍。

  金焰笑一下,再問:「你有沒有發現她有些靈異?」

  李思川想起她那麼夢囈,只好承認,「有。」

  「什麼感覺?」

  「恐怖。」李思川說。到了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承認小鈺是有些異常的。

  「那是否不潔?」金焰再問。

  李思川怔了一下,「那倒沒有。」

  金焰再笑一下。

  「可這不一樣。」他像是為自己辯解,「她只是……把夢和現實混在一起了。」

  「那我告訴你,在小鈺做我母親的助手媒介時,確實幫人通靈。我們這裡是僑鄉,總有些夫妻母子分散幾十年聯繫不上的。那些老人們在離世前想知道丈夫還在不在人世,當年去了南洋的兒子如今在哪裡,去求到我母親那裡。我母親為這些老人舉行儀式,小鈺總能說得八九不離十。」他的思緒陷入回憶中,「我都奇怪為什么小鈺會知道那些在她出生幾十年前就離開了的老人的事情。」

  李思川自己學習過一個學期的心理學,他立刻用他的專業知識回答說:「你母親事先催眠了小鈺,告訴她一些早年的事情,等儀式開始,再次催眠她,誘導小鈺說出她告訴小鈺的故事。」

  「就這麼簡單?」

  「是的。」李思川說:「我一向尊老敬老,我自己的奶奶也有九十多歲,我小時候最喜歡和她在一起,她對小鈺也很好,把她出嫁時的首飾都給了小鈺。可對你母親,我實在尊敬不起來。她這是為了樹立自己的威望,摧殘幼兒的心智……你居然不制止?」頓了一下,他又說,「哦,對,你制止了。把小鈺送回她爸爸那裡。但那個環境同樣對她一點益處都沒有。」說到這裡,李思川恨不得早三十年認識小鈺,把她安置在自己身邊,陪她遊戲陪她玩,給她一個健康陽光的生長空間。

  金焰卻說:「我不認為就是這麼簡單,我相信那個時候的小鈺確實能看到一些東西。別的不說,你就沒發現小鈺找東西特別靈?」

  李思川呆了一下,「這個倒是。我有什麼東西放失了手,想不起來,去問她,她總是一口就能回答上來。」

  「你沒覺得奇怪嗎?」金焰問。

  「沒有,我只當她心細。本來她做這行的,就是特別心細。她用金絲掐琺瑯花,可以做一天,不說一個字。」

  「掩藏得真好,不是嗎?」金焰意味深長地說:「以她在本地的名氣,我從不看好哪一個男青年可以成為她的丈夫。她那幾年訂了婚又退婚的,不過是不想再忍下去了。只有你這樣的外鄉人,才能把她當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女人,和她談談戀愛結個婚。我承認是我母親誤了她,不過小鈺本身也確實非一般人可比。」

  李思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照金焰的意思,是小鈺藏起了她的本事,扮成一個普通人,紆尊降貴地嫁了他,過了幾年不想再忍受他的蠢笨,就離了婚。結局跟前面那幾個蠢笨的男青年一個樣。他忽然想起一個詞來,「角隱」。這個詞是日本漢字,指新娘子出嫁時穿的那一套白色婚服「白無垢」的發罩部分,那白色的頭帕就是為了把她的角藏起來。李思川想:「原來我大學時代看那麼多的日本漫畫,原來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他忽然又想起一個人來,問道:「那樂從謙呢?」

  「誰?」金焰問。像是從來不認識有這麼個人。

  「樂家大兒子,樂從謙。樂從讓的堂兄,他不是和小鈺談過戀愛,還舉行過教堂婚禮的嗎?後來他死了,小鈺為他傷心了好幾年的那個樂從謙?後來她和樂從讓訂婚,難道不是樂從謙的影子在影響著她的感情?」

  「有這回事?你聽誰說的?」金焰甚是驚異。

  「樂從讓。」李思川說。他想可能舅舅真不知道,依小鈺的脾氣,她不想說的,別人就是不會知道。哪裡像他,曾經被女人包養這樣的事也會當作談資,說給妻子當個笑話聽。小鈺當時沒什麼反應,現在再想想,忽然覺得不安了。像她這樣把什麼都放在心裡的人,就算當時不發作出來,事後也會存在心裡挽成個疙瘩不舒服的吧?除非真的不把他當回事。

  那她到底是當回事了,還是沒當回事呢?李思川又不安了,恨不得馬上找到小鈺去問個明白。

  「樂從讓怎麼知道的?」金焰問。


  李思川一愣,「不知道,也許樂從謙告訴了弟弟?」

  「也許是樂從讓胡編的?」金焰說。「誰還知道這件事?你問過小鈺嗎?」

  「沒有,我哪裡敢問她。問她也未必會說。」

  「那你怎麼就肯定不是樂從讓編來讓你難受的?」金焰到底老練,問的問題都在關節上。

  李思川說:「我問過安祖,他的神情讓我相信樂從讓說的是真的。」

  他把當時的情形講一遍,婚禮上樂從讓是怎麼講的,後來蜜月時安祖又是怎麼做,說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是真的,安祖不會避而不談,他一定會像你一樣問,為什麼不是樂二編的。」

  金焰點點頭,「這個分析合理,那你還是去問陳安篪吧。」想了一下,又說:「我想起來了,樂從謙做過我的學生,人很聰明,比樂從讓聰明多了,成績品行各方面都不錯。他愛好音樂,在高中時曾經組建過搖滾樂隊。他是彈電子琴的,會作曲。家裡有錢供他花,那支樂隊的樂器和資金贊助,都是他提供的。他比小鈺高好幾屆的,怎麼就遇上了呢?」

  李思川提醒一句:「同鄉會?他們都是在倫敦念書的。從家鄉新來了學弟學妹,高年級的去迎接安排一下,也許就認識了。」

  金焰點點頭,又搖搖頭,一臉的惋惜之色,「怎麼就死了呢?多好的一個年輕人。樂家要是有這個兒子在,實在是輪不到樂從讓當接班人。」

  李思川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

  看來這個樂從謙是個人物,不僅小鈺喜歡他,連金焰這個當校長的也稱讚這個曾經的學生。一個多年的高中校長,每年要送走那麼多學生,如果不是特別突出特別優秀的,很難讓他會記得住。用他的上一句話套過來,就是「怎麼就死了呢?多好的一個年輕人。小鈺要是有這個男朋友在,實在是輪不到李思川當她的丈夫」。

  李思川憤憤地說:「很多人在高中是好學生,出國之後就成了渾蛋了。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尤其是富家弟子,個個出去花天酒地泡洋妞,不出去亂來的也是在宿舍打麻將混日子,臨回來了就去弄一張克萊登大學的文憑,租件黑袍子拍張照,算是對父母有個交代了。」

  金焰聽了呵呵直笑,拍拍他的肩說:「時間差不多了,你該去機場了。小鈺的事,你要有心挽回,就去問一下陳安篪,他們表兄妹一向親厚。要是小鈺不願意說,算了就讓她去。她愛怎樣就怎樣,像她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要拉出來是很困難的。」

  李思川只能點頭:「那就這樣吧,謝謝舅舅告訴我這麼多小鈺小時候的事,這些我全都不知道。我要早知道是這樣,對小鈺可能就不會那樣漫不經心了。她小時候過的那叫什麼日子啊,太悲慘了。」

  金焰哀嘆一聲,不說話了。

  一個是外甥女,一個是母親,他再心疼外甥女兒,也不會對剛失去了女兒的母親有什麼微詞。他能夠兩次出手救這個外甥女,已經很不容易了。

  李思川和金焰在墓園門口道了別,金焰開車回泉州了,李思川坐回車裡,讓司機去機場。車上兩個人都不說話,司機估計也不好意思說什麼,李思川在這裡的信兒應該是他通報給金焰的。作為一個告密的人,面對事主,也確實尷尬。

  一輛車兩個人,誰都不說話,氣氛有點沉悶。司機打開車載音響,放起閩南民歌來。李思川這幾年也學了幾句,不再是像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一句都聽不懂,這閩南民歌聽在耳里,竟有些熟悉的感覺來。一曲流行多年的《愛拼才會贏》唱完,換了一個清脆動人的嗓音在唱一首小調,曲調很是輕快,一聽就是民歌的調子。李思川聽了兩段,問:「這是鄧麗君唱的嗎?」

  司機沒想到他會說話,忙回答說是,又把聲量調小一點,方便兩人交談。

  李思川問:「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我就聽清最先四個字『六月茉莉』,後面是真正美還是真正香?」

  司機說:「六月茉莉真正美,郎君仔生做真古錐。古錐是閩南語,就是可愛,或者是天真不懂事的意思。」

  「哦,真古錐,很有意思。」李思川說。

  這曲子節奏明快,曲調簡單,四句一段地來回唱上幾遍,李思川都會哼哼了。

  到了機場,他謝過了司機,才要付錢,司機說這是酒店提供的貴賓服務,不能收費。把車頭一調就開走了。李思川一手挽了簡單的手提行李,一手拿著裝花的扁紙盒子,去換了登機牌,坐在候機室里等上機。他腦子裡老是迴旋著那首《六月茉莉》的旋律,想哼哼兩句,又唱不全歌詞。

  這樣的情形頗讓人煩惱,他索性用手機上網,搜索了這首曲子來聽。除了有鄧麗君版的,還有鳳飛飛版的、蔡琴版的,不過都是閩南語。最後看到有一個國內的女聲組合演唱的普通話版本,下載一聽,這才合了耳朵。

  這三個女聲合唱的版本舒緩憂傷,唱出了愛情求而不得的千古哀愁。聽在李思川這個傷心人心裡,竟是萬分的貼切。

  「六月茉莉真正美,花開要得那並蒂蓮。愛情若不能成雙對,怎不教人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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