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封神之龍，龍王歸來！
第614章 封神之龍，龍王歸來！
宴會散場，夜幕籠罩了王城。
樂師的琴弦已靜，舞者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廣場周圍的燈火逐盞熄滅。
醉倒在長桌下的奧拉子民被同伴架著胳膊拖回住處，長桌被一張張撤下。
喧囂一點一點沉澱下來。
整座城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伽羅斯展開雙翼，升入夜空。
他放慢翼拍的頻率，讓身體進入滑翔的節奏，在王城上空緩緩盤旋，豎瞳在夜色中泛著幽光，垂眸，目光掃過大地。
沉睡的街巷中，零星幾點燈火如散落的炭屑，明滅不定。
更遠處，平原上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模糊的銀灰色，寂靜而遼闊。
這時，一道淺藍色的流光從下方升起，來到他身側。
人類天命已經換下了宴席上的禮服，穿著一身輕便的深色束衣，袖口和領口都收得利落，他在夜風中微微眯起眼睛，抬頭看向巨龍。
「陛下，您召我上來，是要陪您鍛鍊嗎？」
萊茵哈特問道，聲音裡帶著期待。
在陪皇帝鍛鍊這件事情上，整個奧拉王國也只有他是發自內心愿意的。
倒不是說其他人對皇帝不夠忠誠，只是奧拉皇帝的強度和節奏實在太高了，其他傳奇壓根遭不住。
萊茵哈特不一樣。
他能跟上節奏，以巨龍之軀磨礪劍鋒的時候，每次都能有所收穫。
伽羅斯微微搖頭。
「現在不是鍛鍊的時候。」
他的聲音低沉，說道，「大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保留狀態比消耗狀態更重要。」
萊茵哈特微微一怔。
大戰。
這個詞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分量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完全不同。
他下意識順著紅鐵龍的目光望過去。
亞特蘭西部。
夜空的盡頭，雲層低垂。
即使在晴朗的夜裡，西部天際線也籠罩著一層不散的陰翳，偶爾有閃電在其中撕裂，短暫地照亮被暴政碾壓的城池與荒野，然後又被黑暗吞沒。
萊茵哈特看著天際線，瞳孔在夜色中收縮了一下。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陛下，是要對風暴龍出手了嗎？」
他低聲詢問。
西部諸國被雷鳴之主壓迫了太久。
征斂、奴役、屠殺。
他們把活人當祭品，把城池當畜欄，反抗者的身體被掛在木樁上直至風乾，男女老少都有，烏鴉停在他們的肩膀上啄食，趕都趕不走。
萊茵哈特當初在西部的時候，見過太多慘狀了。
至今還難以忘懷。
如果是一個生性淡薄的人，或許會覺得那與自己無關，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但萊茵哈特這位天命劍士的心裡，存在著一些屬於英雄主義的底色。
這種東西平時不會掛在嘴上，但一直存在。
他是真的很想將西部從風暴龍的爪牙中拯救出來。
只是，他力有不逮。
至於向皇帝請求發兵討伐西部，萊茵哈特不是沒想過，但從沒有真的開口。
因為戰爭不是兒戲，一旦打起來，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結束，就會變成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把越來越多的奧拉子民拖進血與火。
他想要拯救一些人，但他不想用另一些人的命去換。
這兩個念頭在他心裡拉扯，讓他沒有向皇帝提出任何請求。
紅鐵龍調整了一下翼展的角度，說道：「亞特蘭已有四分之三歸於奧拉，現在只剩最後一塊拼圖。」
他微微偏頭，豎瞳轉向萊茵哈特，「無論是以拯救的名義，還是為了擴張版圖，討伐西部都是奧拉必須要做的事情。」
萊茵哈特眉頭一挑。
喜悅在胸腔里翻湧，但很快就被理智按了下去。
「陛下，風暴龍信仰五色龍後。」
萊茵哈特說道：「他在西部的統治，某種程度上也是龍後的意志在物質界的延伸，如果我們的軍隊踏入西部，將拉莫瑞恩逼到絕境...
」
他望向巨龍的眼睛，肅然道：「萬一龍後也降下化身，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場了。」
要是以前，萊茵哈特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神靈降世這種事，聽起來太遙遠了，像床前故事裡的傳說。
但現在不同了。
已經有前車之鑑。
不久前的帝國戰爭里，獸人信仰的勇猛之獸降下了化身，直接介入物質界，雖然結果不好，但也敲響了警鐘。
不過話說回來。
勇猛之獸在漫天神靈中，其實只是不太起眼的一個。
若不是專門去研究獸人神系，沒幾個人知道有這位神靈存在，他的真正名號在諸神譜系裡排不到前面，充其量算是個邊緣神只。
但五色龍後提亞馬特不同。
即便是偏遠村鎮裡面自不識丁的凡人，也知道有這樣一個惡龍之神存在。
她的名字和那些關於她的故事，在無數個夜晚的篝火旁被一遍遍講述。
五首惡龍、萬色返空、龍類之母....
..她是神話本身，是很多凡人能想像到的最具象的邪惡。
如果降下化身的是她，意外變量就太大了。
伽羅斯在空中又盤旋了半圈，然後微微搖頭。
「這點無須擔心，龍後不會降下化身，至少，不會隨意降臨。」
萊茵哈特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之色。
「為什麼呢？」
他問道。
「對她來說，代價太大了。」
伽羅斯的聲音沉緩，不緊不慢，說道，「盯住她的神祇太多了，不止善神，還有惡神「」
。
「她在深淵的敵人，在地獄的敵人，甚至在龍神內部也有敵人。」
他停了一拍，然後繼續道：「如果她敢在貝爾納多降下化身，就意味著她將一部分神性暴露在物質界。」
「她承受不了這個風險。」
「所以，她對拉莫瑞恩的支援，最多止步於神諭、賜福，或者一些間接的手段，不會親自下場。」
萊茵哈特思索了幾秒，然後露出恍然的表情。
勇猛之獸敢因為一場帝國戰爭直接降臨化身，是因為他並沒有那麼多敵人盯著他，他在神靈的版圖上幾乎是個隱形人，降臨的代價相對可控，風險也相對可控。
但五色龍後，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惡名遠揚。
她的仇家多得數不過來，每一樁舊帳翻出來都是血債，她還有一個諸神之敵的尊號存在，不是隨便叫叫的。
和她比起來。
所謂的勇猛之獸、蠻勇之神，充其量不過是個惡徒面前的蘿莉，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龍後哪怕是打個噴嚏，都有一堆神只豎起耳朵在聽。
萊茵哈特對龍神的了解沒有這麼深。
但既然這是伽羅斯的判斷，他信。
「那麼，陛下。」
人類天命的脊背挺直了，說道：「無論這場戰爭何時開始，請讓我當前鋒，為了皇帝的榮耀，為了奧拉，也為了那些還在等待拯救的生命。」
伽羅斯偏過頭。
「會有你出戰的時候。」
他說，「現在，你先回去休息，當號角吹響的時候，我需要你處於最好的狀態。」
萊茵哈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如您所願，陛下。」
說完，他轉身化作一道淺藍色的流光，向下方城池飛去，很快消失在交錯起伏的屋頂之間。
巨龍也不再盤旋。
雙翼收攏，龐大的身軀從夜空中落下，俯衝向龍庭的方向。
不久後，他來到了自己的寶庫。
黃金鋪滿了地面，像金色的海洋，從入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踩上去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迴響。
這些財富，足以讓世間任何一條傳奇巨龍嫉妒到發狂。
但它們還不是寶庫里最有價值的部分。
在金色海洋的中央，是一座由各色寶石、精金錠、秘銀塊和黑油結晶堆積而成的小山。
伽羅斯趟過金色的汪洋，停在寶石山之前。
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魔鑽石.......豎瞳中倒映著閃爍的彩色光斑，但龍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毫不猶豫，低下頭，開始進食。
價值連城的財寶被利齒碾碎，吞下，一股又一股精純的能量從胃部擴散到全身，湧入骨骼、肌肉、鱗甲.....最終匯聚到龍玉之中。
這個過程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
終於，巨龍停了下來，輕輕拍了拍腹部的鱗片。
他閉目感受體內的狀態。
龍玉已經完全飽滿，血液中的能量密度達到了巔峰，四肢百骸間甚至有一種微微腫脹的感覺，像是拉滿的弓弦。
伽羅斯睜開眼睛，目光掃過寶庫中的財寶。
相比他吃掉的那些，剩餘的部分沒有明顯的減少。
金色的海洋依然廣闊，寶石山依然高聳。
如果要將眼前這些財富全部吃完...
「需要很久，那些封神之龍是怎麼完成儀式的？哦，或許是因為比較窮，財富有限，只能達到最低標準。」
他自言自語道。
在龍之傳承的深處，有一個步驟清晰、記錄完整的封神儀式，專門適用於龍類，而且門檻要求並不算高。
【封神之龍】
布置好相應的儀式陣型，然後吃掉自己所有的財寶，全部，一點不剩。
完成之後，一條已經達到傳奇的巨龍，就能在一夜之間躍升為聖者級的封神之龍，免去所有關於垂暮的煩擾。
但很少有龍選擇這條道路。
對絕大多數巨龍而言，要他們吃光自己畢生積攢的財寶，這個要求比要他們的命還難受。
財寶對巨龍來說從來不只是財富，更像是他們的執念和驕傲，存在的某種證明。
沒有哪條心智正常的巨龍，會在清醒狀態下做出這種選擇。
而且，封神之龍這條路雖然強大，卻也有它無法逾越的限制。
它比天命強，但又弱於真正的聖者或不朽，卡在那個中間地帶。
不會死於自然原因，不需要進食、睡眠或呼吸，看似獲得了永恆，但力量的成長也被徹底鎖死。
無法再通過時間的積累繼續變強，無法和那些真正踏上不朽之路的存在並肩。
巨龍們生性驕傲。
要他們選擇這樣一條註定要低其他種族強者一頭的道路，還不如老死。
伽羅斯也沒有封神的興趣。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壓下去。
然後他蹲伏下來，將頭顱擱在前爪上，閉上雙目。
同一時刻。
深海。
青銅龍王睜開了雙眼。
他的瞳孔在絕對黑暗的海底裂谷中亮起，沉靜而冷冽。
巨大的龍軀匍匐在裂谷最深處，鱗甲上覆蓋著厚厚的海底沉積物，幾乎讓他成了這片海底地貌的一部分。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道從深淵探入物質界的裂縫，終於完全消失了，從根源上枯竭、萎縮、最終徹底消失，它散發出氣息已經完全斷掉。
青銅龍王的豎瞳收縮又擴張。
他守了漫長時間的深海之門，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岩石和普通的海水，曾經反覆撕扯著裂谷底部的裂縫，現在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任務，完成了。
那些曾經束縛他的誓言，也隨之結束。
他不再被綁在這片海底，重新獲得了離開這片海底的權利。
自由！
這個被遺忘太久的概念，像一道電流從顱骨竄到尾巴尖。
緩緩的，青銅龍王站了起來。
沉積物從他身上簌簌剝落，暗青色的鱗甲上覆蓋著厚厚的海岩與藤壺，隨著肌肉的擴張紛紛碎裂脫落，露出下面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鱗面。
他的肌肉在鱗甲下隆起，胸腔膨脹，肺葉中灌滿了海水與空氣的混合物。
他微微抬頭，無聲低吼。
嗡！
一枚枚聖誓符文在他的鱗上亮起，閃耀如鎏金，密密麻麻地覆蓋在他的頸側、肋部和翼骨上。
本就深沉的氣息，在這一刻再次昂揚向上。
強大的能量從鱗甲的每一道縫隙中湧出，在深海之間捲起了一個龐大的漩渦，海水瘋狂旋轉，攪動了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泥沙，將整個裂谷底部攪成一片混沌。
年輕代的巨龍們，很少有誰知道。
青銅龍王是一位主修聖龍途徑，並且在這條道路上造詣極深的存在，立下聖誓，貫徹到底，在誓言完成時獲得回報。
這是他在數不盡的深海長夜中，唯一沒有放棄過的東西，而當他貫徹自己的信念，完成了束縛自己漫長歲月的聖誓之後，反饋如期而至。
這份回報不至於直接讓他突破不朽。
但是，也足以讓他在天命行列達到進無可進的巔峰。
然後，他展開雙翼。
水壓形成兩道環形的衝擊波，從海底裂谷向四面八方擴散，岩壁震顫，泥沙翻湧，整個海域的底層生態在這一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
隨即，他雙翼一揮，巨尾一擺。
龐大的身軀像一支離弦的箭，向上衝去。
所過之處，海水被強行排向兩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真空通道。
周圍的魚群、巨獸，甚至是一些在深海中棲息已久的古老魔獸，都在這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面前被推向兩旁。
海面。
波光粼數，平靜、安詳，像一幅精心繪製的畫。
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銀點，隨著細微的波浪輕輕起伏，一切都那麼安寧。
然後這幅畫被撕裂了。
水面猛然隆起，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從下方頂起了整個海面。
緊接著，水幕炸開，海水沖天而起，水柱折射著月光，在夜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噴泉，水花四濺，閃爍如碎銀。
青銅龍王已然衝破海面。
他懸停在高空之中，龍翼完全展開，遮蔽月亮，海水從他的鱗甲上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墜入下方的汪洋。
「風，空氣，夜色————」
青銅龍王雙目微閉，深深地呼吸。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海洋的鹹味和一絲涼意，灌入他的肺腑。
那些太久沒有感受到的東，此刻一齊湧向他的感官，讓他覺得每一口呼吸都是奢侈的享受，鱗片在風中微微張開。
不過，青銅龍王只沉浸了幾秒。
他睜開眼，目光從迷醉變得清醒。
他破海而出，不是為了享受的。
世界很美好，但也潛藏著太多的醜惡，需要像他這樣的龍去淨化、去守護，這是他的使命，活著的意義。
青銅龍王仰起頭顱，對著天穹發出一聲長嘯。
聲音穿透了雲層，撕裂了夜空。
整個怒濤龍域都在震盪。
棲息在周圍諸多島嶼上的巨龍們，一頭一頭地從巢穴中探出頭來。
銀龍、金龍、青銅龍、赤銅龍————他們的目光先是驚愕，隨即轉為興奮與喜悅。
「是龍王，龍王醒了！」
「謝菲爾德冕下從深海歸來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龍王不會永遠留在那片海底！」
「6
「」
傳奇巨龍們紛紛騰空而起。
最先抵達的是一頭冠位金龍，鱗甲在月光下像是熔金流淌。
他掃了一眼還泛著波濤的海面，然後望向謝菲爾德，克制住了情緒，語氣沉穩地問道：「龍王，您不鎮守深淵裂隙了嗎？
7
青銅龍王轉過頭看向他，聲音平靜。
「裂隙癒合，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誓言。」
聽到這番話，即便是冠位級別的太古龍，也難掩興奮之色。
與此同時，更多的身影從怒濤龍域的方向飛來。
巨龍們層層疊疊地鋪開，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空中形成了一圈龐大的環，將青銅龍王圍在正中央。
「龍王，您終於回來了！」
「我們已經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在您的率領下，吾等怒濤巨龍必將重新翱翔於天際！」
巨龍們難以克制自己的興奮，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海面上的水柱早已悄然散盡，水花落回海面，月光重新鋪滿波濤，像是在為龍王的歸來鋪一條銀色的大道。
青銅龍王環視了一圈圍攏在身邊的巨龍們。
當他的自光掃過來的時候，連太古龍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表示敬意。
他們等待了太久。
有些龍已經放棄了相信龍王還有重回天空的一天。
但現在，傳說活過來了。
青銅龍王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溫和的弧度，隨即他的表情收斂了，變得比之前更沉。
「安靜。」
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巨龍們紛紛收攏翼膜，閉上嘴巴，懸停在空中，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們的王者，整個空中安靜得只剩下海風和波浪的聲音。
青銅龍王緩緩盤旋一周，讓每一位追隨者都能看清他的面甲。
「邪惡當道。」
「在我沉睡的這些年裡，邪惡當道，正義缺席太久了。」
他的聲音逐漸激昂。
而隨著青銅龍王的情緒變化，海面上也起了變化。
陣陣巨浪從海面上掀起，水花飛濺起來，甚至飛到了低空盤旋的巨龍們的身上，打濕了他們的鱗甲。
「怒濤龍域的巨龍們！」
青銅龍王提高聲音，說道：「我召集你們，是要讓正義重新迴蕩在天空之下，是要徹底淨化這個世界的罪惡！」
回應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咆哮。
但青銅龍王沒有讓吼聲持續太久。
他舉起一隻前爪，巨龍們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落了下去。
「看看這個世界。」
青銅龍王的聲音沉了下來，說道：「惡龍在亞特蘭建立統治，把大地當成自己的獵場；深淵的裂隙雖然消失了，但腐蝕早已滲入大地；來自星空的天災在奧羅塔拉上肆意擴張，帝國之間戰火熊熊，生靈塗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而其他龍域的同胞們呢？他們固步自封，把頭埋在沙子裡，假裝這一切與他們無關，只要火燒不到自己的巢穴，他們就可以視而不見。」
「這是懦夫的行徑，不是龍類的驕傲。」
「但是，假裝看不見，是他們的事！」
青銅龍王聲如波濤，高呼道：「吾等怒濤龍域的龍類，不應該畏懼正義的事業，不應該畏懼和邪惡作戰。」
「如果我們在邪惡面前退縮，與邪惡本身有何區別？」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像巨浪砸在礁石上：「正義從來不是空談，唯有爪牙與烈焰，鮮血與犧牲才能塑造！」
說到這裡，他逐漸平息了昂揚的情緒。
聲音低了下來「諸位同胞，這是一條充滿艱難的道路。」
他環視四周，說道：「如果你們中有誰只想保全自己，不想冒險，不想失去自己寶貴的生命，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阻攔，也不會追究，我允許你們離去。
「你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巢穴，過安穩的日子。」
「但從此之後，怒濤龍域再無他的位置。」
海風裹著浪沫，拍打在巨龍們的鱗甲上。
沒有一頭龍退縮。
每一雙眼睛，都在夜空下燃燒著同樣灼熱的光芒。
能留在怒濤龍域的，本就是秉持著淨化派理論的巨龍。
他們聚集在這裡，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就是為了追隨青銅龍王，如果只是為了安穩地活著，他們早就去別的龍域了。
冠位金龍開口，說道：「龍王，我們等您回來，不是為了在您面前掉頭離開，而且，我等這一天，等到鱗甲都快褪色了。」
一陣短促的低笑在龍群中掠過，很快又被肅穆取代。
青銅龍王環視一圈，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
「那麼，現在該讓世人重新認識金屬龍族了。」
他開始下令，聲音乾脆利落。
「費諾里斯，阿徹爾。」
他看向兩頭龍。
費諾里斯是一頭冠位金龍，氣息沉凝，距離天命已經不遠，他的爪牙鋒利，龍息熾烈，是所有金屬龍中最能打的那一批之一阿徹爾是一頭冠位銀龍，氣質更內斂。
「奧羅塔拉，那裡仍有坎圖姆的獸人在肆虐，天災與戰火未熄，那些獸人把殺戮當成榮耀，把征服當成使命，那塊大陸上的原住民已經流了太多的血。」
「你們帶領三分之一的傳奇巨龍前往。」
「維護正義，抵抗侵略，保護無辜者，站在正義的一方，能救多少救多少。」
費諾里斯和阿徹爾在空中低下頭，聲音洪亮：「遵命！」
「而我本身...
「，青銅龍王轉過頭，望向投向另一個方向，目光穿過夜色以及漫長的海洋航線，廣袤而沉默的大陸輪廓隱約可見。
「將率領其餘龍，前往亞特蘭。」
他頓了頓，聲音沉緩。
「紅色的災厄，赤帝蒼星，伽羅斯·伊格納斯。」
「他以偽裝和欺騙建立起邪惡的王國，讓各族淪為他的奴隸，卻對外粉飾成和平與繁榮，他的城邦整齊，軍隊有序，子民看起來安居樂業，但卻都是偽裝。」
「外衣之下，是史無前例的大凶大惡之姿。」
「還有風暴惡龍，雷鳴之主，拉莫瑞恩。」
「他背靠五色龍後，橫徵暴斂，手段殘忍，滿身罪孽不需要調查，就掛在城牆上，那些被風乾的屍體上，這是無可辯駁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邪惡。」
「還有潛在的惡魔之危。」
「深淵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個世界，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等待機會。」
「我們必須淨化這塊土地！」
兩大惡龍，以及惡魔。
它們都是青銅龍王的目標。
這時，一頭銀龍從隊列中飛出，來到青銅龍王身側，微微低下頭。
「兩頭惡龍，性質迥異。」
「紅色災厄，他披著統治者的外衣，治下種族繁多，秩序井然。」
「整個亞特蘭大陸上，竟然有相當多的種族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他，他的名聲甚好，盟友眾多，甚至有人說他是亞特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主。」
銀龍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風暴惡龍背靠神靈，行事殘暴，是赤裸裸、不加掩飾的邪惡，只講力量和恐懼。」
「若我們同時面對兩者————風險極大，王，我們應該先對付哪一個？」
銀龍話音剛落。
旁邊的一頭赤銅龍開口，聲音帶著一股狡黠的意味。
「紅色災厄與風暴惡龍共同盤踞在亞特蘭，表面上互不干擾，井水不犯河水，實際上勢同水火，一山不容二虎，一塊大陸容不下兩個霸主。」
赤銅龍舔了舔嘴唇，說道：「若我們稍加挑撥，讓他們先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就可以坐收漁利，以最小的代價除惡，哈哈，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
「一舉兩得，乾乾淨淨。」
青銅龍王轉過頭，望向赤銅龍。
「不可。」
「正義不能遲到。」
他解釋道，聲音不疾不徐。
「風暴惡龍遲一天被阻止，就多一天的無辜者受苦。」
「紅色災厄遲一天被揭露，就多一天被他欺騙的生命，那些對他宣誓效忠的各族子民，以為自己在追隨一位明君，實際上是在被一個暴君奴役，他們需要知道真相。」
他肅然說道。
「為正義而戰，不能用無辜者的性命去做籌碼，如果我們為了減少自己的損失而選擇等待。」
「縱容邪惡，就是對正義的褻瀆。」
「讓兩惡相鬥？那是陰謀者的手段，毒蛇的行徑。」
「我們站在正義的一方，就應該堂堂正正地站在正義的一方，不耍陰暗手段，不搞挑撥離間，更不能用無辜者的血肉去鋪一條更輕鬆的路。」
「我們要堂堂正正地贏得與邪惡的鬥爭，用我們的爪牙，龍息，鮮血。
「如果不擇手段，那我們和邪惡又有什麼區別？」
在謝菲爾德看來，採取陰暗手段與邪惡鬥爭，確實能讓自己減少很多限制，以更小的代價維護正義。
但是，它也有代價。
若是長遠的追求捷徑，不擇手段，只會模糊正義與邪惡的邊界，令自己更容易被黑暗引誘，逐漸墮落，為此，他不願意採取任何陰險的計謀或手段。
站在正義的一方，應該光明磊落。
海風吹過。
赤銅龍低下了頭，嘴角都耷拉下來，臉上的狡黠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慚愧。
「龍王，是我錯了。」
他聲音發悶，說道：「我的想法太陰險了，不夠光明，請責罰。」
謝菲爾德微微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
他的聲音溫和下來，伸出手爪拍了拍赤銅龍的肩胛，寬慰道：「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一條註定艱難無比的道路，誰都會在這條路上遇到誘惑，捷徑，遇到想要妥協的時刻。」
「不止是你，我也有過。」
「但最終，我堅信，我們總能堅守本心，選擇最正確的道路，哪怕這條路上充滿了荊棘和火焰。」
青銅龍王也曾遲疑動搖過。
在深海的時候，他想過自己自由之後，等兩大惡龍彼此內耗，以最小的代價取勝，但是，這個想法沒能存在幾息時間，就被他從腦海中驅逐了。
赤銅龍的身體微微一震。
「王————感謝您的理解和寬恕。」
赤銅龍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
「我會始終站在與邪惡鬥爭的第一線！踐行您的意志！我不會再提出那種齷齪的想法了，我向您保證。」
他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比之前更堅定。
凡事都有兩面性。
在那些具備惡龍之血的巨龍眼裡，青銅龍王剛愎自用且性格極端，他的正義感不是美德，更像是一種偏執，比惡龍還惡龍的狂熱。
但在有相同理念的金屬龍心中，卻截然不同。
青銅龍王是一位寬容、溫和、值得追隨和信任的最佳領袖，他為了正義的事業願意付出全部，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比黃金龍王更具威望。
這時，銀龍再次開口問道：「王，我們應該先去對付誰？紅色災厄，還是風暴惡龍？」
青銅龍王沒有立即回答，他目露深思之色，豎瞳微微收縮，然後面朝亞特蘭大陸的方向，遠遠地望去。
他知道，這將是一次關鍵的抉擇。
自己此時正站在命運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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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散場，夜幕籠罩了王城。
樂師的琴弦已靜，舞者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廣場周圍的燈火逐盞熄滅。
醉倒在長桌下的奧拉子民被同伴架著胳膊拖回住處，長桌被一張張撤下。
喧囂一點一點沉澱下來。
整座城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伽羅斯展開雙翼，升入夜空。
他放慢翼拍的頻率，讓身體進入滑翔的節奏，在王城上空緩緩盤旋，豎瞳在夜色中泛著幽光，垂眸，目光掃過大地。
沉睡的街巷中，零星幾點燈火如散落的炭屑，明滅不定。
更遠處，平原上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模糊的銀灰色，寂靜而遼闊。
這時，一道淺藍色的流光從下方升起，來到他身側。
人類天命已經換下了宴席上的禮服，穿著一身輕便的深色束衣，袖口和領口都收得利落，他在夜風中微微眯起眼睛，抬頭看向巨龍。
「陛下，您召我上來，是要陪您鍛鍊嗎？」
萊茵哈特問道，聲音裡帶著期待。
在陪皇帝鍛鍊這件事情上，整個奧拉王國也只有他是發自內心愿意的。
倒不是說其他人對皇帝不夠忠誠，只是奧拉皇帝的強度和節奏實在太高了，其他傳奇壓根遭不住。
萊茵哈特不一樣。
他能跟上節奏，以巨龍之軀磨礪劍鋒的時候，每次都能有所收穫。
伽羅斯微微搖頭。
「現在不是鍛鍊的時候。」
他的聲音低沉，說道，「大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保留狀態比消耗狀態更重要。」
萊茵哈特微微一怔。
大戰。
這個詞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分量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完全不同。
他下意識順著紅鐵龍的目光望過去。
亞特蘭西部。
夜空的盡頭，雲層低垂。
即使在晴朗的夜裡，西部天際線也籠罩著一層不散的陰翳，偶爾有閃電在其中撕裂，短暫地照亮被暴政碾壓的城池與荒野，然後又被黑暗吞沒。
萊茵哈特看著天際線，瞳孔在夜色中收縮了一下。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陛下，是要對風暴龍出手了嗎？」
他低聲詢問。
西部諸國被雷鳴之主壓迫了太久。
征斂、奴役、屠殺。
他們把活人當祭品，把城池當畜欄，反抗者的身體被掛在木樁上直至風乾，男女老少都有，烏鴉停在他們的肩膀上啄食，趕都趕不走。
萊茵哈特當初在西部的時候，見過太多慘狀了。
至今還難以忘懷。
如果是一個生性淡薄的人，或許會覺得那與自己無關，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但萊茵哈特這位天命劍士的心裡，存在著一些屬於英雄主義的底色。
這種東西平時不會掛在嘴上，但一直存在。
他是真的很想將西部從風暴龍的爪牙中拯救出來。
只是，他力有不逮。
至於向皇帝請求發兵討伐西部，萊茵哈特不是沒想過，但從沒有真的開口。
因為戰爭不是兒戲，一旦打起來，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結束，就會變成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把越來越多的奧拉子民拖進血與火。
他想要拯救一些人，但他不想用另一些人的命去換。
這兩個念頭在他心裡拉扯，讓他沒有向皇帝提出任何請求。
紅鐵龍調整了一下翼展的角度，說道：「亞特蘭已有四分之三歸於奧拉，現在只剩最後一塊拼圖。」
他微微偏頭，豎瞳轉向萊茵哈特，「無論是以拯救的名義，還是為了擴張版圖，討伐西部都是奧拉必須要做的事情。」
萊茵哈特眉頭一挑。
喜悅在胸腔里翻湧，但很快就被理智按了下去。
「陛下，風暴龍信仰五色龍後。」
萊茵哈特說道：「他在西部的統治，某種程度上也是龍後的意志在物質界的延伸，如果我們的軍隊踏入西部，將拉莫瑞恩逼到絕境...
」
他望向巨龍的眼睛，肅然道：「萬一龍後也降下化身，事情恐怕就不好收場了。」
要是以前，萊茵哈特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神靈降世這種事，聽起來太遙遠了，像床前故事裡的傳說。
但現在不同了。
已經有前車之鑑。
不久前的帝國戰爭里，獸人信仰的勇猛之獸降下了化身，直接介入物質界，雖然結果不好，但也敲響了警鐘。
不過話說回來。
勇猛之獸在漫天神靈中，其實只是不太起眼的一個。
若不是專門去研究獸人神系，沒幾個人知道有這位神靈存在，他的真正名號在諸神譜系裡排不到前面，充其量算是個邊緣神只。
但五色龍後提亞馬特不同。
即便是偏遠村鎮裡面自不識丁的凡人，也知道有這樣一個惡龍之神存在。
她的名字和那些關於她的故事，在無數個夜晚的篝火旁被一遍遍講述。
五首惡龍、萬色返空、龍類之母....
..她是神話本身，是很多凡人能想像到的最具象的邪惡。
如果降下化身的是她，意外變量就太大了。
伽羅斯在空中又盤旋了半圈，然後微微搖頭。
「這點無須擔心，龍後不會降下化身，至少，不會隨意降臨。」
萊茵哈特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之色。
「為什麼呢？」
他問道。
「對她來說，代價太大了。」
伽羅斯的聲音沉緩，不緊不慢，說道，「盯住她的神祇太多了，不止善神，還有惡神「」
。
「她在深淵的敵人，在地獄的敵人，甚至在龍神內部也有敵人。」
他停了一拍，然後繼續道：「如果她敢在貝爾納多降下化身，就意味著她將一部分神性暴露在物質界。」
「她承受不了這個風險。」
「所以，她對拉莫瑞恩的支援，最多止步於神諭、賜福，或者一些間接的手段，不會親自下場。」
萊茵哈特思索了幾秒，然後露出恍然的表情。
勇猛之獸敢因為一場帝國戰爭直接降臨化身，是因為他並沒有那麼多敵人盯著他，他在神靈的版圖上幾乎是個隱形人，降臨的代價相對可控，風險也相對可控。
但五色龍後，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惡名遠揚。
她的仇家多得數不過來，每一樁舊帳翻出來都是血債，她還有一個諸神之敵的尊號存在，不是隨便叫叫的。
和她比起來。
所謂的勇猛之獸、蠻勇之神，充其量不過是個惡徒面前的蘿莉，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龍後哪怕是打個噴嚏，都有一堆神只豎起耳朵在聽。
萊茵哈特對龍神的了解沒有這麼深。
但既然這是伽羅斯的判斷，他信。
「那麼，陛下。」
人類天命的脊背挺直了，說道：「無論這場戰爭何時開始，請讓我當前鋒，為了皇帝的榮耀，為了奧拉，也為了那些還在等待拯救的生命。」
伽羅斯偏過頭。
「會有你出戰的時候。」
他說，「現在，你先回去休息，當號角吹響的時候，我需要你處於最好的狀態。」
萊茵哈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如您所願，陛下。」
說完，他轉身化作一道淺藍色的流光，向下方城池飛去，很快消失在交錯起伏的屋頂之間。
巨龍也不再盤旋。
雙翼收攏，龐大的身軀從夜空中落下，俯衝向龍庭的方向。
不久後，他來到了自己的寶庫。
黃金鋪滿了地面，像金色的海洋，從入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踩上去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迴響。
這些財富，足以讓世間任何一條傳奇巨龍嫉妒到發狂。
但它們還不是寶庫里最有價值的部分。
在金色海洋的中央，是一座由各色寶石、精金錠、秘銀塊和黑油結晶堆積而成的小山。
伽羅斯趟過金色的汪洋，停在寶石山之前。
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魔鑽石.......豎瞳中倒映著閃爍的彩色光斑，但龍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毫不猶豫，低下頭，開始進食。
價值連城的財寶被利齒碾碎，吞下，一股又一股精純的能量從胃部擴散到全身，湧入骨骼、肌肉、鱗甲.....最終匯聚到龍玉之中。
這個過程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
終於，巨龍停了下來，輕輕拍了拍腹部的鱗片。
他閉目感受體內的狀態。
龍玉已經完全飽滿，血液中的能量密度達到了巔峰，四肢百骸間甚至有一種微微腫脹的感覺，像是拉滿的弓弦。
伽羅斯睜開眼睛，目光掃過寶庫中的財寶。
相比他吃掉的那些，剩餘的部分沒有明顯的減少。
金色的海洋依然廣闊，寶石山依然高聳。
如果要將眼前這些財富全部吃完...
「需要很久，那些封神之龍是怎麼完成儀式的？哦，或許是因為比較窮，財富有限，只能達到最低標準。」
他自言自語道。
在龍之傳承的深處，有一個步驟清晰、記錄完整的封神儀式，專門適用於龍類，而且門檻要求並不算高。
【封神之龍】
布置好相應的儀式陣型，然後吃掉自己所有的財寶，全部，一點不剩。
完成之後，一條已經達到傳奇的巨龍，就能在一夜之間躍升為聖者級的封神之龍，免去所有關於垂暮的煩擾。
但很少有龍選擇這條道路。
對絕大多數巨龍而言，要他們吃光自己畢生積攢的財寶，這個要求比要他們的命還難受。
財寶對巨龍來說從來不只是財富，更像是他們的執念和驕傲，存在的某種證明。
沒有哪條心智正常的巨龍，會在清醒狀態下做出這種選擇。
而且，封神之龍這條路雖然強大，卻也有它無法逾越的限制。
它比天命強，但又弱於真正的聖者或不朽，卡在那個中間地帶。
不會死於自然原因，不需要進食、睡眠或呼吸，看似獲得了永恆，但力量的成長也被徹底鎖死。
無法再通過時間的積累繼續變強，無法和那些真正踏上不朽之路的存在並肩。
巨龍們生性驕傲。
要他們選擇這樣一條註定要低其他種族強者一頭的道路，還不如老死。
伽羅斯也沒有封神的興趣。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壓下去。
然後他蹲伏下來，將頭顱擱在前爪上，閉上雙目。
同一時刻。
深海。
青銅龍王睜開了雙眼。
他的瞳孔在絕對黑暗的海底裂谷中亮起，沉靜而冷冽。
巨大的龍軀匍匐在裂谷最深處，鱗甲上覆蓋著厚厚的海底沉積物，幾乎讓他成了這片海底地貌的一部分。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道從深淵探入物質界的裂縫，終於完全消失了，從根源上枯竭、萎縮、最終徹底消失，它散發出氣息已經完全斷掉。
青銅龍王的豎瞳收縮又擴張。
他守了漫長時間的深海之門，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岩石和普通的海水，曾經反覆撕扯著裂谷底部的裂縫，現在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任務，完成了。
那些曾經束縛他的誓言，也隨之結束。
他不再被綁在這片海底，重新獲得了離開這片海底的權利。
自由！
這個被遺忘太久的概念，像一道電流從顱骨竄到尾巴尖。
緩緩的，青銅龍王站了起來。
沉積物從他身上簌簌剝落，暗青色的鱗甲上覆蓋著厚厚的海岩與藤壺，隨著肌肉的擴張紛紛碎裂脫落，露出下面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鱗面。
他的肌肉在鱗甲下隆起，胸腔膨脹，肺葉中灌滿了海水與空氣的混合物。
他微微抬頭，無聲低吼。
嗡！
一枚枚聖誓符文在他的鱗上亮起，閃耀如鎏金，密密麻麻地覆蓋在他的頸側、肋部和翼骨上。
本就深沉的氣息，在這一刻再次昂揚向上。
強大的能量從鱗甲的每一道縫隙中湧出，在深海之間捲起了一個龐大的漩渦，海水瘋狂旋轉，攪動了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泥沙，將整個裂谷底部攪成一片混沌。
年輕代的巨龍們，很少有誰知道。
青銅龍王是一位主修聖龍途徑，並且在這條道路上造詣極深的存在，立下聖誓，貫徹到底，在誓言完成時獲得回報。
這是他在數不盡的深海長夜中，唯一沒有放棄過的東西，而當他貫徹自己的信念，完成了束縛自己漫長歲月的聖誓之後，反饋如期而至。
這份回報不至於直接讓他突破不朽。
但是，也足以讓他在天命行列達到進無可進的巔峰。
然後，他展開雙翼。
水壓形成兩道環形的衝擊波，從海底裂谷向四面八方擴散，岩壁震顫，泥沙翻湧，整個海域的底層生態在這一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
隨即，他雙翼一揮，巨尾一擺。
龐大的身軀像一支離弦的箭，向上衝去。
所過之處，海水被強行排向兩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真空通道。
周圍的魚群、巨獸，甚至是一些在深海中棲息已久的古老魔獸，都在這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面前被推向兩旁。
海面。
波光粼數，平靜、安詳，像一幅精心繪製的畫。
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銀點，隨著細微的波浪輕輕起伏，一切都那麼安寧。
然後這幅畫被撕裂了。
水面猛然隆起，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從下方頂起了整個海面。
緊接著，水幕炸開，海水沖天而起，水柱折射著月光，在夜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噴泉，水花四濺，閃爍如碎銀。
青銅龍王已然衝破海面。
他懸停在高空之中，龍翼完全展開，遮蔽月亮，海水從他的鱗甲上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墜入下方的汪洋。
「風，空氣，夜色————」
青銅龍王雙目微閉，深深地呼吸。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海洋的鹹味和一絲涼意，灌入他的肺腑。
那些太久沒有感受到的東，此刻一齊湧向他的感官，讓他覺得每一口呼吸都是奢侈的享受，鱗片在風中微微張開。
不過，青銅龍王只沉浸了幾秒。
他睜開眼，目光從迷醉變得清醒。
他破海而出，不是為了享受的。
世界很美好，但也潛藏著太多的醜惡，需要像他這樣的龍去淨化、去守護，這是他的使命，活著的意義。
青銅龍王仰起頭顱，對著天穹發出一聲長嘯。
聲音穿透了雲層，撕裂了夜空。
整個怒濤龍域都在震盪。
棲息在周圍諸多島嶼上的巨龍們，一頭一頭地從巢穴中探出頭來。
銀龍、金龍、青銅龍、赤銅龍————他們的目光先是驚愕，隨即轉為興奮與喜悅。
「是龍王，龍王醒了！」
「謝菲爾德冕下從深海歸來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龍王不會永遠留在那片海底！」
「6
「」
傳奇巨龍們紛紛騰空而起。
最先抵達的是一頭冠位金龍，鱗甲在月光下像是熔金流淌。
他掃了一眼還泛著波濤的海面，然後望向謝菲爾德，克制住了情緒，語氣沉穩地問道：「龍王，您不鎮守深淵裂隙了嗎？
7
青銅龍王轉過頭看向他，聲音平靜。
「裂隙癒合，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誓言。」
聽到這番話，即便是冠位級別的太古龍，也難掩興奮之色。
與此同時，更多的身影從怒濤龍域的方向飛來。
巨龍們層層疊疊地鋪開，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空中形成了一圈龐大的環，將青銅龍王圍在正中央。
「龍王，您終於回來了！」
「我們已經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在您的率領下，吾等怒濤巨龍必將重新翱翔於天際！」
巨龍們難以克制自己的興奮，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海面上的水柱早已悄然散盡，水花落回海面，月光重新鋪滿波濤，像是在為龍王的歸來鋪一條銀色的大道。
青銅龍王環視了一圈圍攏在身邊的巨龍們。
當他的自光掃過來的時候，連太古龍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表示敬意。
他們等待了太久。
有些龍已經放棄了相信龍王還有重回天空的一天。
但現在，傳說活過來了。
青銅龍王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溫和的弧度，隨即他的表情收斂了，變得比之前更沉。
「安靜。」
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巨龍們紛紛收攏翼膜，閉上嘴巴，懸停在空中，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們的王者，整個空中安靜得只剩下海風和波浪的聲音。
青銅龍王緩緩盤旋一周，讓每一位追隨者都能看清他的面甲。
「邪惡當道。」
「在我沉睡的這些年裡，邪惡當道，正義缺席太久了。」
他的聲音逐漸激昂。
而隨著青銅龍王的情緒變化，海面上也起了變化。
陣陣巨浪從海面上掀起，水花飛濺起來，甚至飛到了低空盤旋的巨龍們的身上，打濕了他們的鱗甲。
「怒濤龍域的巨龍們！」
青銅龍王提高聲音，說道：「我召集你們，是要讓正義重新迴蕩在天空之下，是要徹底淨化這個世界的罪惡！」
回應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咆哮。
但青銅龍王沒有讓吼聲持續太久。
他舉起一隻前爪，巨龍們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落了下去。
「看看這個世界。」
青銅龍王的聲音沉了下來，說道：「惡龍在亞特蘭建立統治，把大地當成自己的獵場；深淵的裂隙雖然消失了，但腐蝕早已滲入大地；來自星空的天災在奧羅塔拉上肆意擴張，帝國之間戰火熊熊，生靈塗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而其他龍域的同胞們呢？他們固步自封，把頭埋在沙子裡，假裝這一切與他們無關，只要火燒不到自己的巢穴，他們就可以視而不見。」
「這是懦夫的行徑，不是龍類的驕傲。」
「但是，假裝看不見，是他們的事！」
青銅龍王聲如波濤，高呼道：「吾等怒濤龍域的龍類，不應該畏懼正義的事業，不應該畏懼和邪惡作戰。」
「如果我們在邪惡面前退縮，與邪惡本身有何區別？」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像巨浪砸在礁石上：「正義從來不是空談，唯有爪牙與烈焰，鮮血與犧牲才能塑造！」
說到這裡，他逐漸平息了昂揚的情緒。
聲音低了下來「諸位同胞，這是一條充滿艱難的道路。」
他環視四周，說道：「如果你們中有誰只想保全自己，不想冒險，不想失去自己寶貴的生命，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阻攔，也不會追究，我允許你們離去。
「你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巢穴，過安穩的日子。」
「但從此之後，怒濤龍域再無他的位置。」
海風裹著浪沫，拍打在巨龍們的鱗甲上。
沒有一頭龍退縮。
每一雙眼睛，都在夜空下燃燒著同樣灼熱的光芒。
能留在怒濤龍域的，本就是秉持著淨化派理論的巨龍。
他們聚集在這裡，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就是為了追隨青銅龍王，如果只是為了安穩地活著，他們早就去別的龍域了。
冠位金龍開口，說道：「龍王，我們等您回來，不是為了在您面前掉頭離開，而且，我等這一天，等到鱗甲都快褪色了。」
一陣短促的低笑在龍群中掠過，很快又被肅穆取代。
青銅龍王環視一圈，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
「那麼，現在該讓世人重新認識金屬龍族了。」
他開始下令，聲音乾脆利落。
「費諾里斯，阿徹爾。」
他看向兩頭龍。
費諾里斯是一頭冠位金龍，氣息沉凝，距離天命已經不遠，他的爪牙鋒利，龍息熾烈，是所有金屬龍中最能打的那一批之一阿徹爾是一頭冠位銀龍，氣質更內斂。
「奧羅塔拉，那裡仍有坎圖姆的獸人在肆虐，天災與戰火未熄，那些獸人把殺戮當成榮耀，把征服當成使命，那塊大陸上的原住民已經流了太多的血。」
「你們帶領三分之一的傳奇巨龍前往。」
「維護正義，抵抗侵略，保護無辜者，站在正義的一方，能救多少救多少。」
費諾里斯和阿徹爾在空中低下頭，聲音洪亮：「遵命！」
「而我本身...
「，青銅龍王轉過頭，望向投向另一個方向，目光穿過夜色以及漫長的海洋航線，廣袤而沉默的大陸輪廓隱約可見。
「將率領其餘龍，前往亞特蘭。」
他頓了頓，聲音沉緩。
「紅色的災厄，赤帝蒼星，伽羅斯·伊格納斯。」
「他以偽裝和欺騙建立起邪惡的王國，讓各族淪為他的奴隸，卻對外粉飾成和平與繁榮，他的城邦整齊，軍隊有序，子民看起來安居樂業，但卻都是偽裝。」
「外衣之下，是史無前例的大凶大惡之姿。」
「還有風暴惡龍，雷鳴之主，拉莫瑞恩。」
「他背靠五色龍後，橫徵暴斂，手段殘忍，滿身罪孽不需要調查，就掛在城牆上，那些被風乾的屍體上，這是無可辯駁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邪惡。」
「還有潛在的惡魔之危。」
「深淵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個世界，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等待機會。」
「我們必須淨化這塊土地！」
兩大惡龍，以及惡魔。
它們都是青銅龍王的目標。
這時，一頭銀龍從隊列中飛出，來到青銅龍王身側，微微低下頭。
「兩頭惡龍，性質迥異。」
「紅色災厄，他披著統治者的外衣，治下種族繁多，秩序井然。」
「整個亞特蘭大陸上，竟然有相當多的種族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他，他的名聲甚好，盟友眾多，甚至有人說他是亞特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主。」
銀龍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風暴惡龍背靠神靈，行事殘暴，是赤裸裸、不加掩飾的邪惡，只講力量和恐懼。」
「若我們同時面對兩者————風險極大，王，我們應該先對付哪一個？」
銀龍話音剛落。
旁邊的一頭赤銅龍開口，聲音帶著一股狡黠的意味。
「紅色災厄與風暴惡龍共同盤踞在亞特蘭，表面上互不干擾，井水不犯河水，實際上勢同水火，一山不容二虎，一塊大陸容不下兩個霸主。」
赤銅龍舔了舔嘴唇，說道：「若我們稍加挑撥，讓他們先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就可以坐收漁利，以最小的代價除惡，哈哈，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
「一舉兩得，乾乾淨淨。」
青銅龍王轉過頭，望向赤銅龍。
「不可。」
「正義不能遲到。」
他解釋道，聲音不疾不徐。
「風暴惡龍遲一天被阻止，就多一天的無辜者受苦。」
「紅色災厄遲一天被揭露，就多一天被他欺騙的生命，那些對他宣誓效忠的各族子民，以為自己在追隨一位明君，實際上是在被一個暴君奴役，他們需要知道真相。」
他肅然說道。
「為正義而戰，不能用無辜者的性命去做籌碼，如果我們為了減少自己的損失而選擇等待。」
「縱容邪惡，就是對正義的褻瀆。」
「讓兩惡相鬥？那是陰謀者的手段，毒蛇的行徑。」
「我們站在正義的一方，就應該堂堂正正地站在正義的一方，不耍陰暗手段，不搞挑撥離間，更不能用無辜者的血肉去鋪一條更輕鬆的路。」
「我們要堂堂正正地贏得與邪惡的鬥爭，用我們的爪牙，龍息，鮮血。
「如果不擇手段，那我們和邪惡又有什麼區別？」
在謝菲爾德看來，採取陰暗手段與邪惡鬥爭，確實能讓自己減少很多限制，以更小的代價維護正義。
但是，它也有代價。
若是長遠的追求捷徑，不擇手段，只會模糊正義與邪惡的邊界，令自己更容易被黑暗引誘，逐漸墮落，為此，他不願意採取任何陰險的計謀或手段。
站在正義的一方，應該光明磊落。
海風吹過。
赤銅龍低下了頭，嘴角都耷拉下來，臉上的狡黠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慚愧。
「龍王，是我錯了。」
他聲音發悶，說道：「我的想法太陰險了，不夠光明，請責罰。」
謝菲爾德微微搖頭。
「這不是你的錯。」
他的聲音溫和下來，伸出手爪拍了拍赤銅龍的肩胛，寬慰道：「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一條註定艱難無比的道路，誰都會在這條路上遇到誘惑，捷徑，遇到想要妥協的時刻。」
「不止是你，我也有過。」
「但最終，我堅信，我們總能堅守本心，選擇最正確的道路，哪怕這條路上充滿了荊棘和火焰。」
青銅龍王也曾遲疑動搖過。
在深海的時候，他想過自己自由之後，等兩大惡龍彼此內耗，以最小的代價取勝，但是，這個想法沒能存在幾息時間，就被他從腦海中驅逐了。
赤銅龍的身體微微一震。
「王————感謝您的理解和寬恕。」
赤銅龍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
「我會始終站在與邪惡鬥爭的第一線！踐行您的意志！我不會再提出那種齷齪的想法了，我向您保證。」
他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比之前更堅定。
凡事都有兩面性。
在那些具備惡龍之血的巨龍眼裡，青銅龍王剛愎自用且性格極端，他的正義感不是美德，更像是一種偏執，比惡龍還惡龍的狂熱。
但在有相同理念的金屬龍心中，卻截然不同。
青銅龍王是一位寬容、溫和、值得追隨和信任的最佳領袖，他為了正義的事業願意付出全部，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比黃金龍王更具威望。
這時，銀龍再次開口問道：「王，我們應該先去對付誰？紅色災厄，還是風暴惡龍？」
青銅龍王沒有立即回答，他目露深思之色，豎瞳微微收縮，然後面朝亞特蘭大陸的方向，遠遠地望去。
他知道，這將是一次關鍵的抉擇。
自己此時正站在命運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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