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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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堂內。

  傅堯俞、呂誨、司馬光三人的處置議定之後,堂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因著前幾日春雨濕冷,而老頭們又普遍畏寒,故而此時還燒著.搓...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熱氣熏得陸北顧的面上都有些發乾。

  宋庠也是口渴,但端起茶盞,卻沒有馬上喝。

  「諫異議者的處置,便依方才所議。」宋庠抿了口茶水,「然廢后之議中,有一人,不可不議。」韓琦的眼角開始狂跳,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御史中丞韓絳。」

  宋庠吐出這個名字,說道:「廷議當日,韓絳當廷以「無子之君又當如何』一語,影射陛下,此言出自諫長官之口,非尋常言官可比。」

  廳中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劈」響的聲音。

  韓琦沒有立即開口。

  急著反駁是沒有意義的,與其現在接話再被駁斥,不如等對面都說完。

  「韓絳當日之言,確實失當。」

  曾公亮接過話頭,說的比宋庠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廷議乃陛下親自主持,韓絳身為御史中丞,當廷以「無子之君』反詰,此非議禮,是犯駕。若諫長官皆可如此,朝廷綱紀何在?」

  同為天聖二年進士,雖然在入仕後並沒有那麼親近,但臨到老,宋庠和曾公亮反而成了默契的政治盟友。

  「曾樞使此言,我不敢苟同。」

  吳奎趕緊出言反駁。

  這時候韓琦不方便說話,但他不能不說,而且他作為樞密副使,出言反對曾公亮也可以形成「曾公亮代表不了樞密院整體意見」的印象。

  「韓絳當日所言,是就韓相公「無子不可廢』之論而發,引《左傳》莊姜之事,問「無子之君又當如何』,此乃論辯中常有之設問,非有意影射陛下。若以此為由貶黜諫長官,恐有因言罪人之嫌。」說實話,這話說的著實是有些牽強了。

  「設問?」

  陸北顧冷冷一笑,只道:「吳樞副,廷議不是太學生的論辯會。陛下端坐御座之上,群臣奏對皆須依禮,韓絳那番話出口時,滿殿皆驚,此非設問,是逼問!他以莊姜無子而衛人賦《碩人》為據,反問「無子之君又當如何』,這句話放在當時的語境裡,分明是在說「若皇后無子可廢,則陛下無子又當如何?』,這不是影射,是什麼?」

  陸北顧對韓絳自然是恨不得將其送去海南島跟王逵一起砍甘蔗,此時毫不留情。

  吳奎面色微沉,正要再辯,韓琦終於開口了。

  「韓絳之言,確有失慎。」

  韓琦倒是沒死扛,而是選擇了以退為進:「廷議當日,群情激切,韓絳急於護禮,措辭未及斟酌,以致有犯駕之嫌。然韓絳為御史中丞,夙夜勤恪,不為私計,此番失言,是過,非罪。」

  「過與罪,一字之差,千里之別。」

  宋庠緩緩擡起眼瞼,目光落在韓琦身上,道:「韓相公既然承認韓絳有失,那便議一議,這「失』該如何處置。」

  韓琦迎上宋庠的目光。

  兩位宰相隔著數尺距離對視。

  「我以為,韓絳不宜再掌御史。」曾公亮再度開口,「諫乃天下耳目,御史中丞乃耳目之長,耳目之長而口出不慎之言,何以表率屬?何以糾彈百官?故請罷韓絳御史中丞,外放一任。」「我反對。」

  韓琦很強硬,只說道:「韓絳若有過,可罰俸,可降敕申飭,不可罷其職!御史中丞乃天子耳目之長,非有過而罷之,是自塞言路!」

  「陛下方才行廢后大典,若此時罷黜諫長官,天下人將如何議論?是以為陛下不能容言,還是以為朝中有人藉機排除異己?」

  「排除異己」這四個字,韓琦說得很輕,卻讓廳中所有人都聽得分明。

  「韓相公此言差矣。」

  張升接過話頭,說道:「韓絳之過,在犯駕,不在議禮。」

  「張參政說韓絳犯駕。」

  趙概此前一直沉默,此刻終於忍不住幫襯道:「然廷議當日,陛下並未降罪韓絳。陛下聖明,知韓絳之言雖激切,卻非有意犯駕,若陛下不以為罪,而朝臣代為降罪,此非忠君之舉,是挾君以行私。」這話說得極重。

  「挾君以行私」五個字一出,廳中的氣氛驟然繃緊。


  怎麼說呢?趙概是韓琦的同年,兩人同進同退是正常的,但此刻他站出來替韓絳說話,雖然在意料之中,可這措辭之激烈,還是出乎了許多人的預料。

  「趙參政慎言。」歐陽修終於開口。

  他今日一直沉默,連處置呂誨等人時都只是簡短表態,此刻卻主動出聲。

  「什麼叫「挾君以行私』?陛下不降罪,是陛下寬仁;朝臣議罪,是朝臣守綱。這兩者並行不悖,而若陛下不降罪,朝臣便不能議,那要朝廷法度何用?要諫糾彈何用?」

  歐陽修這番話倒是公允,立場很中立。

  他的邏輯很簡單,天子寬仁是天子的事,朝臣執法是朝臣的事,兩不相干,趙概說朝臣「挾君行私」,是在混淆公私之辨。

  趙概畢竟是詭辯,被歐陽修這麼一駁,面色微滯,但沒有退讓:「歐陽參政既然說到法.. …..本朝制度,御史中丞的任免,須出聖斷,中書門下雖可擬議,終究要陛下首肯。韓絳是否有過,過當如何處置,這是陛下的事,非兩府可代庖。」

  「趙參政此言,是欲將此事推給陛下?」

  曾公亮說道:「陛下聖躬違和,正在靜養,若將朝中人事紛爭盡數推至御前,是為人臣之道乎?中書門下、樞密院,正是要替陛下分勞,方有今日之議。若凡事皆待陛下聖斷,要兩府何用?」

  韓琦與趙概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然後韓琦開口:「兩府之責,在佐陛下理庶務,非在兩府之間爭短長 .....韓絳之事,若兩府爭執不下,我以為,當奏請陛下聖斷。」

  韓琦這一手,是以退為進。

  將此事推給官家,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是賭官家的態度。

  而韓琦賭的是,趙禎不會在廢后大典剛落幕時再罷黜一個反對派的中堅人物. . . ..官家要的是體面,不是趕盡殺絕,而若官家留中不發,或輕描淡寫地降敕申飭幾句,韓琦便贏了。

  當然了,這種事情也很難說,因為交給官家處置,那就存在「枕頭風」這種場外因素了。

  宋庠放下茶盞,正要開口,陸北顧卻忽然道。

  「韓相公方才說,韓絳之過不在異議,而在犯駕,又主張將此事奏請陛下聖斷,我以為,韓相公此言,尚有未盡之處。」

  韓琦微微眯起眼,看著陸北顧。

  「韓絳之過,不止犯駕。」

  陸北顧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擱在案上。

  「嘉祐六年,殿中侍御史陳經彈劾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蕭固妄啟邊釁,韓絳時任權御史中丞,壓下此奏,此奏壓下之後,陳經屢次追問,韓絳皆以「議未決』推搪。由此,以致蕭固得以繼續在廣南西路主戰,屢屢挑動邊釁,最終釀成嘉祐八年交趾入侵之禍。」

  這屬於是舊事重提了。

  聞言,韓琦面色如常,只道:「韓絳若有過,朝廷自當議處,然陸樞副將蕭固之罪歸於韓絳,此等攀扯,不是議事,是羅織。」

  「韓相公所言「羅織』,實不敢當。」

  陸北顧的語氣依舊平靜,說道:「我只是陳述三樁事實。」

  他擡起左手,依次屈起食指、中指、無名指。

  「其一,嘉祐六年五月,陳經上疏彈劾蕭固,韓絳壓下不報;其二,嘉祐八年三月,交趾入侵,邕州失陷,六萬軍民慘遭屠戮;其三,廷議當日,韓絳以「無子之君又當如何』一語犯駕。」

  「這三樁事實之間,固然沒有直接的因果鏈條,但它們指向同一件事.. . ..」

  陸北顧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中諸公,最後落在韓琦臉上。

  「韓絳,不配掌御史。」

  「不配」二字脫口而出時,廳中連炭火的「劈」聲都仿佛靜止了。

  韓琦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面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如鐵的神情。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陸樞副。」韓琦的聲音硬邦邦的,「你是樞密副使,人事任免,非你職分。你今日在此,以樞臣身份論諫長官之臧否,已是越權。」

  「我今日在此,是奉宋相公之召前來參與兩府合議,既是參議,便無不言。」

  陸北顧迎著韓琦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

  「且我所言韓絳之事,與我並非毫無關聯,嘉祐八年,韓絳彈劾我五大罪狀,致我停職待勘,彼時我未曾自辯一句,因為信其所污之罪朝廷自有公道。我想請教韓相公,韓絳彈劾下官的貪墨罪名,究竟是查無實據,還是根本無需查證?」


  這番話的鋒芒終於不再掩飾。

  陸北顧沒有說自己受了委屈,也沒有要求平反,他只是用了一種極為克制的方式,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意識到一個問題. .韓絳彈劾陸北顧,與韓絳壓下陳經的彈章,這兩件事的邏輯,是一模一樣的。都是黨同伐異,都是因私廢公。

  當然,這種事情,在座的諸公都幹過就是了,甚至歐陽修都幹過。

  進入廟堂這個大染缸里,誰能不受浸染呢?

  沒有人。

  區別只在於,黨同伐異的時候真的純為私利,還是為了鬥倒對手之後更好地經國濟民罷了。但即便問心不同,可從客觀上來講,行為的性質是一樣的。

  韓琦沉默了足有三息。

  「韓絳彈劾陸樞副是否出於私意,我不知,也不敢妄斷,但今日議的是韓絳之過,不是韓絳與陸樞副的私怨。」

  「不是私怨。」

  陸北顧斷然道:「是國事。」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擱在案上。

  「這份是樞密院整理的自嘉祐五年以來,廣南西路與交趾邊境衝突的逐年記錄。其中嘉祐六年七起,嘉祐七年十二起,嘉祐八年正月、二月,僅兩個月便有九起,而御史的報告,被壓下去的不止陳經一份。」「此事當真?」宋庠的聲音忽然響起。

  「文書在此,請宋相公過目。」陸北顧將那份文書雙手呈上。

  宋庠接過,沒有立即翻閱,只是擱在案上,目光落在韓琦身上。

  「韓相公,陸樞副所舉,涉及軍國邊事,非尋常人事紛爭可比,若屬實則韓絳之過,非止犯駕、非止私彈,而是貽誤軍機。」

  「貽誤軍機」四個字的分量,韓琦掂得出來,哪怕是他也不敢替韓絳抗,不然連他都得陷進去。「宋相公。」韓琦的態度稍軟,「邊報之事我並不知情,然陸樞副既已舉出實證,此事便不可不查。請宋相公奏明陛下,下詔徹查,若韓絳果有失職,自有國法處置,若系吏疏失,亦當整飭綱。」當然了,韓琦這番話,表面上是在配合,實則是在拖延。

  徹查?怎麼查?御史的存檔歸誰管?查來查去,查到什麼時候?查到什麼程度?查到什麼人身上?這些,都是有操作空間的。

  「韓相公既說徹查,我自然附議。」陸北顧不緊不慢地接話,「然徹查需時日,眼下御史不可一日無主,韓絳既有犯駕之過在先,又有壓下邊報之嫌在後,若仍令其掌御史,恐朝野不服. . .我以為,當先罷韓絳權御史中丞,令其待勘,再行徹查。待查實之後,若有冤屈,朝廷自當昭雪;若有實罪,依律處置。」

  「待勘」二字一出口,韓琦的眼角又是猛地一跳。

  當初韓絳彈劾陸北顧,便是將其打入了「待勘」的死局,如今陸北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的競是同一個詞、同一種手段。

  韓琦看著陸北顧,陸北顧也看著韓琦。

  兩人的目光在廳中無聲無息地碰撞,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陸樞副所言「先罷後查』,有違法度。」

  趙概面沉如水,說道:「陸樞副方才所舉邊報之事,只是「有嫌』,並非確證。以「有嫌』而罷諫長官,此例一開,則人人可以「有嫌』彈劾大臣,人人可以「有嫌』罷黜異己,朝綱何在?法度何在?」「趙參政說「有違法度』。」

  陸北顧冷冷接話,道:「那敢問趙參政,嘉祐八年韓絳彈劾我貪墨,彼時可有什麼確證?可曾查實?為何我就能停職待勘,他就不能?」

  趙概被這一問問得噎住了。

  「彼時是彼時,此時是此時,但規矩是一樣的。」

  韓琦的聲音插了進來:「彼時陸樞副待勘,是政事堂合議之決,今日若要以同樣手段處置韓絳,亦需政事堂合議,非一人一言可決。」

  韓琦不是不知道,合議的話,一人一票來投票,他們這方大概率會輸,但此時他也是沒辦法了,因為越拖下去,形勢越不樂觀。

  「那便合議。」宋庠的聲音響起。

  他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環視廳中。

  「諸位,今日之議,本為處置諫異議者,傅堯俞、呂誨、司馬光三人已議定,唯韓絳一事尚有分. . …既然相持不下,那便依兩府舊例,各陳己見。」

  「范計相,今日兩府合議乃諫長官去留,非三司職分,你且旁聽,不必參議。」


  范師道本就無意捲入這場交鋒,聞言微微頷首,將雙手攏入袖中,往後靠了靠,擺出一副絕不置喙的姿態。

  「既如此。」宋庠說道,「諸位便各自表態罷。」

  話音方落,曾公亮率先開口。

  「韓絳犯駕在先,壓下邊報在後,此二事皆有實據。諫長官,天下之望,若以有過之人居之,非但言路蒙塵,更令朝野疑朝廷賞罰不明。我以為,韓絳當罷職待勘。」

  張升緊隨其後,言簡意賅:「附曾樞使之議。」

  堂中安靜了一息。

  趙概開口道:「我以為韓絳雖有失言,然其本心在護禮,非在犯駕,至於邊報之事,乃吏疏失,未可遽以罪韓絳,故請留任。」

  「我同趙參政之議。」

  吳奎隨即附議。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移向歐陽修。

  歐陽修今日一反常態地沉默,此刻見眾人望來,捋了捋鬍鬚,眉間蹙著,似是斟酌了許久方才開口。「韓絳失言是實,不過廷議當日,群情激切,韓絳之言雖不遜,卻未必是蓄意犯駕。至於邊報一事,是過是罪,尚需徹查。我既不能斷言其當罷,亦不能斷言其當留。」

  他頓了頓,將雙手交疊擱在膝上。

  「我棄權。」

  胡宿坐在韓琦下首,沉默片刻後開了口。

  「韓絳之事,是非交雜,我已年邁,不敢以昏聵之見誤朝廷大政。」

  這就是也棄權了。

  話音落定,堂中諸人的目光便齊齊落在了韓琦身上。

  韓琦面色沉凝,眼角那道連日裡不住跳動的肌肉此刻反倒平靜了下來。

  他知道,既然歐陽修和胡宿沒有支持他,而是選擇了棄權,那他就已經輸了,此時再說什麼都沒意義,還不如給自己留些體面。

  「韓絳當留任。」

  然後韓琦便不再言語,沒有辯解,沒有陳詞,只這五個字。

  宋庠微微頷首,目光移向陸北顧。

  陸北顧說道:「我以樞臣之身,以邊事為證,請罷韓絳,以正綱,以謝邊士。」

  「諫者,陛下之耳目,天下之公器。」

  宋庠最後開口表態。

  「韓絳以一己之私,壓下邊報,貽誤軍機;又以犯駕之言,褻瀆朝綱。此二事若皆可恕,則諫可為私門之械,朝綱可為兒戲之物,故老夫以為應罷韓絳。」

  四比三,大局已定。

  見諸公沒有異議,宋庠說道。

  「既兩府合議已定,便以此議上呈陛下,恭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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