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非常之時,非常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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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祐九年的第一場春雨來了。

  雨聲淅瀝,打在曹府正堂的瓦檐上,又順著瓦溝淌下來,在階前的石板上匯成一片薄薄的水膜。曹俗坐在正堂的椅上,雙手平放膝頭,腰背挺得筆直。

  「娘娘說。」

  來報信的內侍聲音壓得極低,道:「她說,讓曹節度勿要以她為念。」

  內侍姓褚,是宮中一名不起眼的宦官,正因為不起眼,他才能夾在採買雜物的人堆里混出東華門,來曹府冒險傳遞消息。

  曹價點點頭,沒有問「娘娘還說了什麼」,也沒有問「宮中眼下如何」,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管家將內侍送出去。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只余雨聲。

  曹俗緩緩闔上眼。

  他今年四十有六,生得面白微須、眉目疏朗,朝中大臣提起他這位曹國舅,用得最多的詞便是「儒雅」二字,韓琦曾當眾誇他「有儒將之風」,宋庠也說過「恂恂如書生」,這些話他聽了幾十年,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可儒雅這種東西,在太平歲月確實是錦上添花般的點綴,但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便是一張糊在臉上的紙,還是濕的。

  他睜開眼,望著堂外越下越密的雨。

  姐姐在宮中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后,她謹守宮規,約束外戚,從不曾為曹家子弟求過一官半職,從不曾在官家耳邊吹過枕頭風,當年慶曆宮變,她臨危不亂,指揮內侍平亂,護住了官家的周全,而如今官家卻要廢了她,怎麼看,怎麼不公... . .可問題是,天家的事情,本來就沒有那麼多公平可言。曹俗當然知道官家為什麼要廢后。

  太子是苗貴妃所出,不是曹皇后所出,官家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怕自己駕崩之後曹皇后以太后之尊垂簾聽政,架空太子生母,這些道理,朝中但凡有品級的官員都看得分明,他曹價豈會看不明白?可明白歸明白,那終究是他的姐姐。

  「阿郎。」

  管家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管家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曹價的兄長曹傅,是文官,目前在太常寺任職,另一個是曹俗的長子曹評,在殿前司任軍指揮使,但卻並未被召進樞密院「述職」。

  曹俗示意管家退下,將方才褚內侍的話複述了一遍。

  曹評的臉色先變了。

  年輕人到底沉不住氣,騰地站起身來,道:「姑母這是什麼意思?她是讓我們. . .」「坐下。」曹價吐出兩個字,讓曹評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重新坐回椅上。

  曹傅一直沒有說話,想了想,方才開口。

  「現在沒有樞密院的調令,一兵一卒也動不了。」

  「況且,就算調動,又能做什麼?」

  曹傅勸說道:「御龍直等諸班直都在李璋手裡,賈逵、楊文廣都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宿將,殿前司、馬軍司的精兵全被他們捏著呢。」

  曹俗沒有接話,他知道曹傅說的是實話,而且是那種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不留的大實話。

  曹家在外人看來是開國勛貴之後,曹彬公的畫像至今還掛在太廟配享殿裡,可說的難聽點,畫像里的祖宗再威風,也幫不了活人。

  曹彬公有七個兒子,曹璨、曹瑋、曹琮皆是高官,可那都是真宗朝、仁宗朝前期的事了,如今曹璨、曹瑋、曹琮墳頭的松柏都已合抱,曹家子弟在軍中尚有任職者品級最高的反倒是他曹俗自己.. . ..保平軍節度使、宣徽北院使,但也就是聽著煊赫,卻是個不帶兵的虛銜。

  怎麼說呢,這就是大宋的待勛臣之法,給你的名爵足以光耀門楣,給你的實權卻不足以動搖國本。或者說,你想動搖,也動搖不了。

  「能不能走別的路子?」曹評終究是年輕人,腦子轉得快,「姑母在宮中多年,總有些能用的人.」

  「別想了。」曹俗打斷他,「遞個消息還行,真到了節骨眼上,誰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賭?」曹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堂外雨聲漸密。

  曹俗端起案上的茶盞,茶已涼了,他抿了一口,涼茶入喉,苦澀從舌根一路蔓延到胃裡。

  他其實已經明白,姐姐已經認了。

  曹皇后不是沒有手段,慶曆宮變時她能臨危不亂調遣內侍平亂,這份膽識決斷,滿朝文武沒幾個比得上,可正因為她有手段,她才更清楚什麼叫大勢已去。


  官家鐵了心,兩府相公們各有盤算,諫里雖有傅堯俞、呂誨、司馬光這些人在替她說話,可那幾個人能做的事,不過是把廢后的程序拖得慢一些、走得體面一些,卻不可能讓廢后的結果翻盤。「昨日進樞密院述職的將領里,可曾有人出來嗎?」

  「沒有。」

  「陸北顧...」

  曹俗喟嘆一聲。

  這個入仕不到十年的年輕人,以狀元出身,文轉武,領兵滅國,如今貴為樞密副使,手握實權,能在一日之內調換京師要害防務,扣下所有與曹家有瓜葛的將領,而曹俗身為宣徽北院使、節度使,卻只能坐在這間正堂里聽雨。

  這不是誰比誰聰明的問題,這是誰手裡有刀、刀柄朝哪邊的問題。

  雨勢漸漸小了,從先前的淅瀝轉為若有若無的霏微,府中的下人們開始掌燈,廊下依次亮起的燈籠在潮濕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爹。」

  曹評站起身,年輕的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嘴唇翕動了數次才終於把話說出口。

  「我們就這麼看著姑母被廢?什麼都不做?」

  曹俗沉默了很久,久到曹評以為父親不會回答他了。

  「做。」曹俏終於開口,「你現在就去殿前司,把你那個差遣的腰牌交了,告個病假,回府里待著,哪兒也別去,這就是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曹評怔住了,他想說什麼,卻被曹傅一把按住肩膀,按了回去。

  「你爹說得對。」曹傅聲音低沉,「你以為你待在殿前司能幹嘛?你想想為什麼其他與我曹家有舊的人都被召進樞密院扣下了,反而你沒被召?這就是等著你犯錯呢,你這會兒但凡有半點異動,樞密院那邊立刻就能把你扣下。」

  這裡面的道理很簡單,是個人都能想明白。

  曹評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他終究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咬著牙,轉身大步走向堂外,腳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影壁之後。

  曹傅看著他,只說道:「若是有必要,你也主動去一趟樞密院吧。」

  曹俗點點頭。

  曹傅離開,正堂中只剩下曹俗一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跨出門檻,站在廊下。

  雨已停了,檐角還有殘餘的雨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滴在階前積水的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空氣里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混著庭院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曹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很快便被風吹散了。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廢后詔書會在幾天後頒布,禮部會遣使至曹府宣詔,他會跪在香案前,聽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藻,等宣詔畢,他會請陛下降罪. . ...這是慣例,但官家多半不會降罪,反而會慰留一番,甚至可能會給他再加一個虛銜或者給予其他賞賜,以表示朝廷並沒有遷怒於曹家。

  然後他繼續做他的節度使、宣徽北院使,一切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姐姐,從禁中搬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從母儀天下的皇后變成青燈古佛的廢后。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姐姐的手,用氣若遊絲的聲音叮囑她照顧弟弟,那年姐姐十三歲,跪在榻前,哭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咬著牙點了頭,後來姐姐入宮,做了皇后,他每次進宮問安,姐姐從不與他說宮中難處,只問他吃得好不好、衣裳暖不暖,仿佛他還是當年那個在府門口目送她上車的小小少年。可他如今已是發間微霜的中年人了,姐姐鬢邊的白髮則比他還多。

  曹俗緩緩擡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雙眼,掌心覆在眼皮上,傳來乾燥的溫熱,他的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只一下,很快便止住了。

  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管家遠遠地候在拐角處,不敢上前。

  「備馬。」

  良久,曹俏放下手,轉身,面色已恢復如常。

  「去樞密院。」

  曹俗踏進樞密院大門時,樞密院官吏們的驚訝之色是根本掩不住的,顯然誰都沒料到曹俗會主動來此。他被引至一間偏廳候見。

  「曹節度,陸相公正在議事,請您稍候片刻。」

  這倒不是陸北顧故意冷落給曹俗下馬威,而是真的在議事。

  值房裡,陸北顧對面坐著度支副使周湛。


  周湛在三司系統里待了大半輩子,帳面上的彎彎繞繞,本來沒人能蒙的住他,如今又管著都支,陸北顧跟他對接最合適不過。

  「起初是下邊的人在營房裡交頭接耳,說換防不尋常,又說上面把他們的指揮使扣了,必是要清查什. . ..後來不知哪個消息靈通的,猜到是廢后的事,說朝廷要行大典,怕禁軍生亂,才把他們鎖起來。」「猜到便猜到了,事情本身倒沒什麼。」

  陸北顧看著周湛,說道:「可這些賊配軍精得很,順著話頭便開始鼓譟,說既然朝廷要行大典,必有極厚的恩賞,他們被鎖在營里擔驚受怕,理應多得一份,越說越當真,便都被鼓動了起來。」「這叫什麼話?」

  周湛開口,聲音里壓著幾分火氣,道:「國家大事,輪得到他們說?」

  「輪不到。」陸北顧頷首,「所以楊文廣已經處置了,營中噪動暫時壓下去了,但你也清楚,軍心這東西,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

  周湛沉默了幾息,問道:「要多少?」

  「不是錢。」陸北顧搖頭,「這時候發錢,倒顯得朝廷心虛,況且三司的帳上能動的現錢有多少,我大致有數,真要按人頭賞,你拿不出來。」

  周湛沒有否認。

  拿不出來是真的,三司的庫房去歲為南征幾乎掏空,各處折支都拖著,哪裡還有餘錢給京城禁軍額外發賞?

  「陸相公的意思是?」

  「主要是吃食。」陸北顧身子微微前傾,「不要錢,要東西,最好能馬上進嘴裡的,肉、米、面,不拘什麼,或者布匹也行,總之能搬進營房讓士卒看見就行。」

  熬了一夜一日,到這時候,哪怕平素思維清晰如陸北顧,也有點開始說羅圈話了。

  周湛拈著鬍鬚,沉默了片刻,問道:「要多少?」

  陸北顧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道:「先緊著京城左近的來,每營賜羊三十頭,佐以米麵布帛若干。」周湛聽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羊好辦,米麵更不是問題,各倉都有存糧,難的是布,三司的布帛庫里,現存的絹、布都有去處。」「不必動用庫中的成布,用半成品,三司在京畿不是有幾處織造院?庫里總有些尚未入庫的布匹,先調出來應急做做樣子,又不是真的馬上發上去,帳面上記作「預支』,回頭用今夏的夏稅絹補上,不走常例審覆的流程,我讓樞密院出一份調撥文書,算是軍需借調。」

  「陸相公。」周湛將雙手從案上移開,「此事若按軍需借調走,樞密院出文書,三司執行,帳面上過得去,但底下做事的人會慌,他們會覺得朝廷這是寅吃卯糧,連布帛都要預支了。」

  「那就慌一日。」陸北顧倒是顯得無所謂,「慌一日,總比慌一夜強。」

  周湛聽懂了,陸北顧怕的「慌一夜」,指的是兵變的夜。

  大宋百年,因賞賜不周而激起營嘯的事可不少,遠的,太祖朝的王全斌平蜀後因賞賜遲緩,蜀兵降而復叛,險些釀成大禍,近的,那就更不用說了,不勝枚舉。

  只能說,如今的禁軍雖已不復五代驕兵悍將的習氣,可終究是拿著刀的人,關在營里憋久了,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

  「行。」

  「辛苦。」陸北顧站起身。

  「罷了,非常之時,非常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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