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乞神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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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9章 乞神坪

  渭源堡坐落在渭水上游一處地勢險要的河谷隘口,夯土壘砌的堡牆依山而建,牆高約兩丈有餘,牆頭插著繪有羌人圖騰的旗幟,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一箭之地外。

  種諤勒住戰馬,抬手示意身後部隊停止前進,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座堡壘......堡門緊閉,牆頭有很多持弓戒備的羌人身影,顯然提前得知了宋軍要來。

  「都收攏進去了。」

  「倒也正常。」

  王韶策馬來到他身側,同樣望向渭源堡,說道:「我軍從未大規模到過此地,他們心存戒備是情理之中。」

  種諤轉頭看向王韶,問道:「王機宜覺得該怎麼處置?要是攻的話,我們沒帶攻城器械,怕是得等前軍到了再說。」

  「不可動武,攻破容易,善後難。」

  王韶抬手指向渭源堡西北方綿延起伏的白石山:「這洮水以東,生活著數十個羌人部落,人口加起來不下二十萬,蒙羅角只是其中一個小酋長,而我軍此番西來,名義上是為助木征抗夏,實則也要趁機在這站穩腳跟......可若一上來就動武,攻打渭源堡,那麼其他羌人部落聞訊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我軍是來吞併他們土地、掠奪他們牛羊的。」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而夏國在幫助轄智擊退木征的進攻後,必然會盯上洮水流域,免不了派出使者四處活動,許以重利,拉攏這些部落,一旦我們開了這個頭,洮水以東的羌人部落很可能會紛紛倒向夏國。

  種諤聽罷,眉頭緊鎖:「那依王機宜之見?」

  王韶說道:「我先去與蒙羅角溝通,表明來意,若他肯與我軍結盟自然最好,若不肯,我們也不強求,繞過便是。」

  「我們這千把人能繞過,可後面的大軍卻是不能繞過的。」

  種諤說道:「畢竟補給線必須得從此地經過,而若是這顆釘子不拔掉,等大軍繼續前進之後,他們從堡里出來襲擊運輸輜重的隊伍,那可就麻煩了......而且,繞過一個渭源堡容易,但再往西,還不知道有多少個這樣的堡寨呢。」

  「我知道。」

  王韶堅持道:「但是,種指揮使,你別忘了我們的任務是偵查敵情、聯絡羌部,攻堅不是我們的職責,陸經略給我們的命令也是相機行事,勿啟邊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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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諤沉吟片刻,嘆了口氣:「那便如此吧。」

  他抬頭望向西方,白石山之上的雲霧,把他的整個視線都給遮蔽住了。

  「不過,王機宜,有件事我必須得提醒你。」種諤低下頭說,「古渭寨是我們最後一個補給點,我們剛剛補充完畢,再往前就沒有補給點了,而現在我們隨身攜帶的糧草,只夠七天之用。」

  「七天?」

  「對,最多七天,而且是包括往返,還得預留出以備不測的糧食。」

  種諤伸出三根手指,說道:「也就是說,我們最多再往前推進三天的路程,就必須回返,否則,糧盡之日,便是全軍危殆之時......畢竟,我們這上千人,是沒辦法靠在山裡打獵或者吃野果就能活下去的。」

  種諤頓了頓,繼續道:「雖然我們是偵查部隊,後面沒有輜重隊跟著,不需要擔心糧道被截,但正因如此,我們更要警惕後路被斷的風險,所以即便往前其實也不能走太遠,就算把渭源堡繞過去,那最多也就穿過白石山,逗留不了多久就得往回返。」

  王韶點了點頭,將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我明白了。」王韶說,「我先去與蒙羅角溝通,然後視情況決定下一步行動。」

  「好。」

  兩人商議既定,種諤便下令部隊在距離渭源堡一里外保持警戒,同時也把斥候往外撒的更遠些。

  王韶則帶著兩名通曉羌語的隨從,策馬緩緩向堡門行去。

  渭源堡牆頭,羌人守衛見三人靠近,立刻張弓搭箭,厲聲喝問:「來者何人?止步!」

  王韶勒住馬,仰頭高聲道:「大宋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司機宜文字王韶,特來拜會蒙羅角酋長!還請通報!」

  牆頭守衛聽到隨從的羌語翻譯後,交頭接耳片刻,其中有一人轉身下牆,顯然是去通報了。

  約莫半刻鐘後,堡門上方出現了一個身影。

  此人年約四十,頭戴氈帽,身著皮袍,面容粗獷,正是統治著渭源堡的羌人酋長蒙羅角。


  「宋使遠來,有何貴幹?」

  蒙羅角是會說漢話的,但是帶著濃重的羌人口音,聽起來很彆扭。

  「蒙羅角酋長,久仰大名。」

  王韶在馬上拱手行禮道:「我大宋朝廷得知夏虜進犯,特遣精兵西來,助木征以及西北羌、番各部抗夏。」

  蒙羅角聞言,冷笑一聲:「說得倒是好聽,我怎麼聽說,你們宋人前些年還跟木征有過衝突,還殺了他收買的人?」

  王韶心中一凜,知道對方指的是錢明逸任秦州知州時,王君萬斬殺程從簡之事。

  此事他從陸北顧那裡聽說了,而這件事在羌人部落中也流傳甚廣,蒙羅角知道也不奇怪。

  「酋長所言,乃是舊事。」王韶從容應對,「彼時木征扣押于闐貢使,又賄賂邊將,我朝不得已而為之,而如今夏虜壓境,木征已遣使向我朝求援,雙方恩怨已了,自然是要同心抗敵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夏虜若占據河州,下一個目標便是洮水以東諸部,酋長難道願意看到夏虜的鐵蹄踏破渭源堡嗎?」

  蒙羅角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只說道:「你們宋人與夏人之間的恩怨,與我無關......渭源堡是我的地盤,我的部眾、我的牛羊,都在這裡,你們要打夏人,自去別處打,莫要牽連我們。」

  「酋長此言差矣。」王韶正色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夏虜野心勃勃,欲吞併整個洮水流域,今日他們打木征,明日就會打你,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聯手抗敵。」

  「聯手?說得好聽,不就是把我的人口、土地、牛羊,都給一口吃下去嗎?」

  蒙羅角嗤笑一聲,道:「我無意與宋軍為敵,但也請你們離開我的地盤,渭源堡不歡迎外人,也不會為任何人提供補給。」

  話音落下,他已消失在牆頭。

  王韶看著對方的背影,面色瞬間陰沉了下去......他並非是什麼寬宏大量之人,相反,他的性格其實較為偏激,此時心頭已經有了怒意,只不過因為顧忌大局並未發作罷了。

  他調轉馬頭,返回隊列里,將對話經過詳細告知種諤。

  「這廝好不識抬舉!」

  種諤說道:「那就等等前軍,等攻城器械到了,直接滅了他!」

  「先不急。」

  王韶沉思片刻,忽然道:「蒙羅角雖然態度強硬,但有一句話很值得玩味。」

  「哪句?」

  「他說渭源堡不歡迎外人」。」王韶頓了頓,「這話聽起來,似乎不只是針對我們」」

  。

  種諤眉頭一挑:「你是說...

  「」

  「或許是夏國使者,亦或許是其他人來過這裡。」王韶分析道,「蒙羅角拒絕了他們,同樣也拒絕了我們,這說明他打定主意保持中立,不想捲入宋夏之爭。」

  「中立?」種諤冷笑,「等夏軍打過來了,這些扼守要道的堡寨能倖免才有鬼了。」

  「正是如此。」王韶點頭,「所以蒙羅角現在的態度,恐怕維持不了多久,我會讓人通知前軍,到時候給他些壓力......不過現在,我建議我們繼續西行,穿過白石山,前往乞神坪,在那裡逗留一天,不論跟抹耳水巴能不能談得攏,都往回折返。」

  據情報所示,抹耳水巴的勢力比蒙羅角小得多,也沒有像樣的堡壘,而且此人性格也較為軟弱。

  「好。」種諤自無不可。

  白石山附近的道路很難走,山道狹窄崎嶇,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一人一馬通過,部隊行進速度大減,到午時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照這個速度,明天能到乞神坪就不錯了。」種諤抹了把汗,對身旁的王韶道。

  王韶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明天應該能到,而且過了前面那個山口,路會好走些。

  「」

  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種諤皺眉問道。

  很快,一名斥候飛馬來報:「將軍,前方發現羌人蹤跡,約有三四十人,帶著牛羊,正往西北去。」

  種諤與王韶對視一眼。

  「難道是抹耳水巴部的人?」

  「很有可能。」王韶道,「種指揮使,我建議把他們給攔下,若是抹耳水巴的部眾,正好可以打聽出一些情報,然後讓他們帶路。」


  「好。」

  種諤點頭,隨即點了一隊騎兵:「你們隨我前去。」

  不多時,種諤和王韶便帶兵追上了那隊羌人。

  對方壯丁只有十來個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

  這些羌人壯丁見宋軍騎兵突然出現,頓時驚慌失措,有的拔出腰刀,有的張弓搭箭,擺出防禦姿態。

  「先不要動手!」王韶高喊,同時示意身後騎兵停下。

  他獨自策馬上前幾步,喊道:「我們是宋軍,奉命西行抗夏,並無惡意!請問諸位是哪個部落的?」

  聽了隨從的翻譯後,羌人隊伍中一個年長的漢子走了出來。

  他警惕地打量著王韶,不答反問道:「你們是宋軍?怎麼會走這條路?」

  「渭源堡蒙羅角酋長不肯借道,我們只得繞行。」王韶如實相告,「我們要去乞神坪,拜訪抹耳水巴酋長。」

  那漢子聞言,神色稍緩:「你們要見我們首領?」

  「正是。」王韶拱手道,「還請行個方便。」

  漢子猶豫片刻,他看著包圍他們的宋軍身上所穿的鐵甲,以及手裡明晃晃的刀槍,心裡很清楚......他們現在其實就是案板上的肉,對方能跟他們客氣一下已經算仁義之師了,實際上,就是把他們就地斬殺也屬尋常。

  所以,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拒絕的權力。

  「好吧,你們跟我來。」

  這漢子只得無奈點頭:「不要害我們。」

  「這是自然。」王韶承諾道。

  翌日,部隊抵達乞神坪。

  乞神坪是一處位於白石山山間盆地的聚居地,規模不大,約有兩三百戶人家,跟中原的村落差不多。

  這裡的房屋多是土木結構,散落在山坡上下,最中央有一片較大的空地,應該是集會和放牧的場所。

  與渭源堡不同,這裡沒有高大的堡牆,聚居地外圍只圍了一圈木柵欄,防禦能力相當有限。

  見到上千宋軍至此,這些羌人表現的極為惶恐不安。

  依舊是種諤帶兵在外,王韶進去交涉。

  王韶和隨從在羌人的引導下,來到乞神坪里最大的那間院子前。

  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迎了出來,正是管轄著乞神坪的羌人酋長抹耳水巴。

  「宋使遠來,有失遠迎。」抹耳水巴的語氣頗為客氣,與蒙羅角的強硬截然不同。

  王韶和隨從下馬行禮,雙方寒暄幾句後,進入院內落座。

  抹耳水巴命人奉上奶茶和烤餅,態度殷勤。

  「不知宋使前來,所為何事?」抹耳水巴問道。

  王韶正色道:「酋長想必已經知道,夏虜正在進攻河州,我大宋朝廷特遣精兵西來,助木征共抗夏軍,途經貴地,希望酋長能夠與我們聯手。」

  抹耳水巴聞言,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個......實不相瞞,貴軍瞧得起我,我倒是願意與貴軍聯手,就是送貴軍些牛羊搞軍也願意。只是我昨日剛收到了俞龍珂大酋長的信使傳話,讓我不要放宋軍過境。」

  就這種小部落的實力,給宋軍塞牙縫都不夠,肯定是談不上什麼能阻擋宋軍的。

  但俞龍珂是洮水中游最大的羌人豪酋,控制著狄道城一帶,摩下直接統治著七八萬人□,同時間接統治著數十個部落,勢力龐大。

  他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洮水以東的羌人部落。

  「不過—

  」

  抹耳水巴的話鋒一轉,說道:「俞龍珂大酋長也說了,不要抵抗宋軍。」

  「哦?」王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中的玄機,「酋長可否詳細說說?」

  抹耳水巴壓低聲音,說道:「俞龍珂大酋長的原話是宋軍若來,不要放他們過境,但也不要抵抗,他們若強行通過,就讓他們過,不要起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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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算什麼?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反而既不讓過,又不讓打?

  王韶卻若有所思。

  顯然,俞龍珂這是在觀望,他不確定宋夏之爭誰會勝出,所以採取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

  不讓放行,是給夏國一個交代;不讓抵抗,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想通此節後,王韶轉向抹耳水巴,開口道:「我們不需要你違背俞龍珂的命令,也不需要你出牛羊犒軍,只希望你能提供一些補給,我們可以用茶磚交換,價格從優。」

  抹耳水巴眼睛一亮:「當真?」

  「絕無虛言。」王韶鄭重道。

  抹耳水巴搓了搓手,顯然心動了。

  他的部落比不得蒙羅角,更比不得俞龍珂,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而茶磚在這裡是硬通貨,若能換到一些,大有好處。

  而這樣一個小部落,其實種諤部就能直接滅了,但王韶大費周章,所求卻並非如此......羌人諸部都是有聯繫的,等他們明日往回返之後,乞神坪這邊很快就會將消息擴散開來。

  而從優交易,必然會讓前方羌人諸部的抵抗意志變得薄弱。

  畢竟,宋軍也不是不講道理的燒殺擄掠,反而能給出好處,再加上宋軍確實有遠超他們的武力,那麼他們這些羌人部落,是沒理由拒絕合作的。

  反之若是現在把乞神坪屠了,那麼接下來的羌人諸部必然會抗拒宋軍,即便明面上沒法抵抗宋軍大部隊,也會在山裡打游擊襲擊輜重部隊,那麻煩可就大了。

  交易進行得很順利。

  抹耳水巴提供了五十頭羊、二十頭牛,以及一批青稞糟粑和大麥餅,宋軍則以相應的茶磚交換。

  交易完成後,抹耳水巴在院子裡設宴款待王韶。

  宴席上,抹耳水巴幾碗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抹耳水巴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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