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青唐吐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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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2章 青唐吐蕃

  「去內城西南角的會仙樓」。」陸北顧對黃石吩咐道。

  馬車緩緩行駛在御街上,車廂內一時寂靜。

  王韶望著車窗外漸亮的燈火,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陸兄如今是何差遣?」

  陸北顧剛剛調回京中,莫說是王韶這種正在守選的進士,就是很多消息沒那麼靈通的京官,都不知道他進了樞密院的事情。

  「樞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

  「喔喔。」王韶有些侷促,「陸兄如今已是樞府要員,想必公務繁忙,今日冒昧......

  」

  「子純兄何必如此見外。」陸北顧打斷道,「你我有同年之誼,不需拘泥這些虛禮,況且這兩年都沒有得見一面,我也頗想聽聽你的近況。」

  因為距離近,所以他們很快就到了會仙樓。

  會仙樓是開封內城裡頗有名氣的酒樓,靠近崇明門,雅間在二樓東側臨街位置,推開窗便可望見開封夜景。

  他點了幾樣招牌菜和一壺酒,菜要做一會兒,酒倒是先上來了。

  陸北顧親自為王韶斟酒,問道:「方才見子純兄在樞府門前,可是為遞送此策?」

  「實不相瞞。」

  王韶苦笑道:「去年我在京城等了大半年的時間,直到過了年關,才得知哪怕是今年也不可能輪得到差遣,索性開春後便向西遊歷,從關中一直到了隴山......回來以後醞釀了很久,方才寫成這篇《平戎策》,可惜我人微言輕,連遞送的門路都尋不到。」

  陸北顧心中一動。

  在他記憶里,歷史上的《平戎策》是王韶在熙寧元年所上,如今卻提前了整整十年,雖然不清楚具體這篇《平戎策》具體寫就是什麼時候,但歷史軌跡明顯是已經產生了偏移。

  「可否予我一觀?」

  王韶從懷中取出那疊文稿,小心撫平褶皺,他在馬車上已經按順序整理好了紙張,此時鄭重地遞給了陸北顧。

  陸北顧認真看了看,最前面的部分說的是要想攻取夏國,就必須先收復洮水谷地,繼而進取被夏國占據的蘭州,從蘭州順著黃河一路打到賀蘭山,如此一來便可從左翼輕易繞過雙方重兵雲集、堡寨密布的正面橫山防線......並且從蘭州到興慶府是順流而下,如此便可藉助水運進行補給,不僅距離近且後勤壓力極小,這是其他進軍路線無法比擬的優勢。

  反而言之,夏國自李元昊以來數次攻打青唐吐蕃,雖然未能攻下,可一旦洮水谷地也就是熙河地區被夏國控制,那麼夏國不僅將得到從「隴山—渭水」一線進攻關中的通道,還會得到從「祁山—洮水」進攻漢中的通道,這將使大宋戰略態勢變得極為被動。

  陸北顧心中暗忖,從結果上來講,王韶的這篇《平戎策》肯定是靠譜的。

  歷史上正是由於王安石賞識王韶的這篇《平戎策》,才把他從底層提拔了起來,而王韶也不負王安石所望,親自主持並完成了「熙河開邊」這種拓地兩千餘里,歸附人口近百萬的豐功偉績,成為了王安石變法的最大政績之一。

  王韶因此在短短八年之間,從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司機宜文字這種小官,一路官至樞密副使,以「奇計、奇捷、奇賞」著稱,朝野間戲稱之為「三奇副使」。

  當然了,熙河開邊的是非曲直確實難以論說,此舉雖然為大宋實現了開疆拓土,而且贏得了對夏戰略主動,使得夏國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但同時也耗費了大量的財力、軍力,算經濟帳完全是筆超級虧本的買賣,而且還讓相當數量的精銳西軍常年陷入山區治安戰的泥潭,而這種陷於「帝國墳場」的窘境,直到徽宗朝徹底吞併河湟地區才宣告結束。

  陸北顧問道:「那現在青唐吐蕃局勢如何,你可知曉?」

  「確廝囉自景祐三年宗哥河之役大敗夏軍之後,各地吐蕃部落紛紛歸附,連原先投靠夏國的也都反正歸蕃,甚至一些被夏國打散的回鵑部族也歸附到了確廝囉的麾下,青唐吐蕃一時極盛,幅員三千餘里,人口上百萬戶。」

  王韶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確廝囉實際控制的區域沒那麼大,絕大部分都是名義歸附的部落,他實際只能控制一部分的湟水谷地及黃河谷地,而據我與隴山附近的吐蕃商人交談得知,現在控制隴西洮水谷地下游的是確廝囉的長子瞎氈。」

  「既然是他的長子,那與他控制可有區別?」

  「區別很大。」王韶解釋說,「瞎氈是確廝囉前妻李氏所生,小時候隨確廝囉前往宗哥城,但他的大舅李立遵是青唐吐蕃當時真正的掌權者,確廝囉只是李立遵扶持的傀儡而已,後來在大中祥符九年,李立遵於三都谷之戰大敗,以李立遵、溫逋奇和確廝囉為核心的宗哥聯盟分崩離析,確廝囉趁機擺脫李立遵,在納斯結等人的幫助下秘密離開宗哥城前往邈川城自立為王。」


  「從那以後李立遵和確廝囉雙方之間的關係鬧得很僵,李氏也因此失寵,被迫出家為尼,被確廝囉幽禁在廓州,瞎氈與父親就此決裂,隨後李立遵分給了瞎氈一些部眾,瞎氈得以離開父親確廝囉徙居龕谷......瞎氈通過與大宋交好的方式逐漸發展了起來,如今已經實際控制了隴山以西的洮水谷地下游地區,大概有方圓數百里之地,而瞎氈與父親確廝囉為了爭奪地盤常年累月地交戰,關係非常差。」

  陸北顧若有所思,如此說來,青唐吐蕃內部可不是鐵板一塊,恐怕這才是熙河開邊能夠成功的核心原因。

  「接著說。」

  「確廝囉的次子叫磨氈角,也是李氏所生,且最受其大舅李立遵的疼愛,在李氏被幽禁後,李立遵的勢力也逐漸衰弱,李立遵死後,磨氈角繼承了李立遵的全部基業,後來還聯合李巴全一起攻打廓州,把自己的母親李氏武力營救了出來,帶回宗哥城奉養......不過這個磨氈角因為實力較弱且地盤處於半包圍中,僅有宗哥城周圍方圓百里的土地,所以必須藉助夏國的力量才能對抗其父確廝囉。」

  「這還真是「父慈子孝」啊。」

  陸北顧心中暗忖,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假,可確廝囉家裡的這本,也有點太難念了吧?

  王韶繼續介紹道:「確廝囉的幼子董氈便不是李氏所生了,而是喬氏所生,董氈的年紀跟兩位兄長差距很大,今年才二十六歲,比確廝囉的長孫也就是瞎氈的長子木征的年紀還要小一歲,極受確廝囉寵愛,年紀輕輕便在確廝囉的安排下參與青唐吐蕃的軍機政事,而且我聽說,今年還迎娶了遼國的長公主,確廝囉為此花費重金,婚事操辦的極為盛大。」

  這事陸北顧倒是知道,因為在他去年使遼的時候,遼國方面便已經在籌備將二十三歲的遼興宗耶律宗真之女錫令結牟送往青唐的事宜了。

  「這樣說來,確廝囉的這三個兒子,分別得到了宋夏遼三國的支持。」

  「正是如此。」王韶點點頭道。

  此時,菜餚已經全都端上來了,兩人一邊喝酒吃菜一邊聊天。

  「子純兄,依你之見,若是一旦確廝囉離世,夏國如李元昊二十年前那般大舉進攻青唐吐蕃,確廝囉的這些後代子孫,可能與夏國長久抗衡嗎?」

  「難,極難。」

  王韶聞言,眉頭緊鎖,緩緩搖頭:「夏國素來狡詐,慣於利用矛盾分化瓦解,如今確廝囉在世尚能憑其曾經大敗夏軍的威望讓夏國不敢輕舉妄動,但他終歸是已經年老體衰,諸子又各懷異志,且背後各有倚仗......一旦確廝囉離世,董氈不可能壓服那些現在歸附於確廝囉的吐蕃人部落和羌人部落,到時候夏軍南下,恐怕難以抗衡。」

  「不過青唐吐蕃內部如何倒也罷了,最關鍵的其實是不能讓夏軍從蘭州南下順利占據洮水谷地。」

  王韶重複了一遍他的核心觀點,說道:「洮水谷地的地理位置太過重要,一旦洮水谷地被占據,夏軍往南可以進攻漢中,往東可以進攻關中,對於大宋來講,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又細細聊了很久。

  最後,陸北顧放下筷子,說道:「你的這篇《平戎策》,明日我會轉呈給宋相公,不過我得提醒你,在青唐吐蕃局勢沒有發生大的變化之前,這種會打破區域平衡的主動進攻計劃,幾乎不可能得到樞密院的同意。」

  「我亦知此時上書,時機未必恰當。」

  王韶點了點頭,現在的大宋,上到官家下到宰執,對於主動進攻這件事情都是非常保守的......畢竟此前但凡主動進攻,結果就是連吃大敗仗,唯一一次麟州大捷還是防守反擊贏得的大勝仗。

  說實話,在這種前提條件下,換誰來當決策層,對宋軍主動進攻的能力都不會有什麼大的信心。

  更何況,就算打得過,現在也沒理由打。

  因為青唐吐蕃雖然內部分裂且各有傾向,但整體來講其實是親宋的,大宋通過茶馬貿易每年都能從青唐吐蕃穩定獲取戰馬,沒道理在雙方關係正常、邊境局勢平穩的情況下主動大舉進攻青唐吐蕃。

  若真如此,青唐吐蕃必然會迅速倒向夏國。

  畢竟,青唐吐蕃整體親宋的根源,就是因為被李元昊在二十多年前大舉進攻過啊!

  「我只是眼見吐蕃內部離心離德,夏人虎視眈眈,若待其勢成,恐補救不及......故而身為士人,既有所見,不敢因位卑言輕而緘默不言。」

  陸北顧微微頷首,王韶這話說真也真、說假也假,不過這並不重要就是了。


  兩人又飲了幾杯,夜色漸深,酒闌人散。

  陸北顧回到家,發現姐夫賈岩正在門口等他。

  在此之前他就跟姐姐陸南枝說了,若是姐夫得了假便可來尋他,只是沒約定具體是哪天而已。

  「姐夫,等多久了?」

  「嘿,我也是剛到沒一會兒。」賈岩忙道。

  他雖然比陸北顧年長十來歲,但與陸北顧如今地位迥異,言語間不免帶了幾分恭敬。

  「快進屋坐,外面挺冷的。」

  一邊掏出鑰匙開門,陸北顧一邊問道:「姐姐和外甥近來可好?賈安該開蒙了吧?」

  「都好,都好。」

  賈岩笑著說道:「你姐姐正琢磨著給他尋個開蒙的私塾呢。」

  陸北顧點點頭,想著他營指揮使的俸祿養活一大家子並不寬裕,便道:「若家中用度有什麼難處,姐夫不必見外,儘管開口。」

  「眼下都還夠用。」賈岩感激道。

  進了院內的正屋,兩人對坐閒聊了一會兒家常。

  隨後,陸北顧主動說道:「對了,有個事正好要問問姐夫。」

  「什麼事?」

  陸北顧起身去把正屋的門鎖上,然後低聲問道:「禁軍裡面吃空餉、虛報損耗這些事情,究竟是怎麼操作的?姐夫你在捧日軍待過,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定然清楚,可否詳細說說?我也好心中有數......不然這些門道,不管我是在在京房裡坐著,還是下去查訪,都極難搞清楚。」

  這種事情,要是旁人來問,賈岩那必然是閉口不談的,畢竟要是消息傳出去,那他以後可就沒辦法在軍隊裡混了。

  但陸北顧問,賈岩就可以說了。

  一方面來講,兩人的關係非常近,陸北顧不會把他賣了:另一方面來講,賈岩想要在軍中向上升遷,是必須要得到陸北顧幫助的。

  故此,賈岩詳詳細細地將這裡面的門道給陸北顧講了出來。

  「這吃空餉,名目繁多,最常見的就是缺額不補」,譬如一個營定額五百人,實際可能只有四百多,甚至更少,但這空缺的名額,糧餉照領,這多出來的錢自然就是油水了......軍官會層層分潤,而有時為了應付點檢,會臨時雇些市井閒漢或者流民來充數,點驗完就給點錢打發走,還有一種,是兵卒逃亡或病故,名字卻遲遲不從軍籍上勾銷,照樣領餉,這叫「吃死餉」。」

  陸北顧追問道:「難道點檢時看不出破綻?」

  「點檢也有門道。」賈岩解釋道,「若是上官來查,提前得了風聲,自有辦法應對,或是收買查檢的官吏,睜隻眼閉隻眼,或是與相鄰的軍營串通,臨時借」些兵卒來湊數......再不行,就把點檢的日子拖到黃昏,日光昏暗,人數大致不差也就糊弄過去了,何況,很多查檢本就是走個過場,文書上做得漂亮就行。」

  陸北顧若有所思,這與他今日在殿前司所見,隱隱印證。

  接著,賈岩又說起「戰馬損耗」的貓膩。

  「戰馬這一塊油水更大,而常見的手段,一是以次充好,用買來的老馬、病馬、劣馬頂替好馬的名額,再把好馬倒賣出去,中間的差價就落入了私囊;二是剋扣馬料,戰馬都是要吃精料的,裡面的穀物、豆子、鹽,那可全都是值錢的吃食,而且很容易就能轉手賣掉,所以很多馬料都被剋扣掉了,而戰馬吃不飽自然容易掉膘生病,甚至死亡,這又成了虛報損耗的原因。」

  賈岩說得細緻,陸北顧聽得認真。

  「這些手段,環環相扣,盤根錯節。」

  賈岩詳細給他講了半天,最後嘆道:「如此一層瞞一層,最終報到樞密院、三司的文書早已是粉飾過的,真正知曉內情的就是各軍、營、都的帶兵官,以及那些經手錢糧器械的吏員,而他們抱成團,利益均沾,外人很難插進去,也很難查得水落石出。」

  陸北顧緩緩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賈岩這番話等於將禁軍底層許多見不得光的運行邏輯,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這些都是禁軍內部運行多年從上到下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是軍官們撈取外快的重要手段,但對外是沒人會去說的。

  而這些信息,對於他接下來在樞密院尤其是在京房的工作至關重要,無論是核查文書,還是未來可能的整頓,都有了更明確的指向。

  陸北顧吁了口氣,道:「姐夫這番話,讓我受益良多。」


  賈岩趁著話頭,終於說出了今晚的來意:「我待在咸平龍騎軍實在是沒什麼前途,咱們是自家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幫我調動一下?若是能平調到京城其他禁軍我就心滿意足了,畢竟別處機會多些,待遇也好些。」

  陸北顧對賈岩的請求並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推心置腹地說:「姐夫,說實話,這種事情對我而言輕而易舉,都不用我親自出面,吩咐下面的人一聲就能辦成。

  賈岩眼中露出期盼之色。

  「不過我想跟你說的是,這事我肯定給你辦,但你最好別著急。」

  陸北顧話鋒一轉,解釋道:「因為我剛剛調進樞密院,立足未穩,尤其是在人上面,誰是能信任的?誰是要害我的?這些都還沒搞清楚,若是貿然去操作此事,很容易會落下把柄。」

  「我曉得,我曉得。」

  賈岩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他臉上的期待之色稍斂,說道:「只要你把這事放在心上就行了,倒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這是自然。」陸北顧肯定地說,「你我是親戚,你的前程,我豈會不記掛?待我在樞密院站穩腳跟、理順關係,自然會幫你調動。」

  賈岩得了這句準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雖然不能立刻如願,但總算是有了盼頭。

  隨後,他又與陸北顧聊了聊咸平龍騎軍中的情況,便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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