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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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6章 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春雨綿綿,細如絲弦。

  雄州州衙的值房內,陸北顧正在與田文淵密談。

  窗外細雨「嗒嗒」地敲打著新發的枝葉,更襯得室內一片凝肅。

  田文淵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報,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知州,國信所安插在各軍州的眼線均已核實各地情形,這半月來陸續回報,彌勒教的傳播情況比之前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陸北顧接過密報,展開仔細閱覽。

  密報證實,彌勒教的滲透範圍遠超預估,河北中部和北部的大部分軍州都發現了其活動的痕跡,而且信徒也不只是局限於底層士卒和貧苦農民,甚至有一些低階武官、衙門小官都入了教。

  在陸北顧作為「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管轄的四個軍州里,信安軍,尤其是其下轄的佛聖渦寨及周邊戍壘情況最為嚴峻。

  在那裡,彌勒教已非零散信徒的私下聚會,而是形成了有明確層級的小型組織,設有「香主」、「傳頭」等頭目,定期舉行法會,散發經卷、符咒等物,偶爾還會發放一些物資,屬於是宗教形式的互助會。

  更令人警惕的是,最近遼國間諜在雄州及周邊軍州的活動頻率也在顯著增加。

  國信所的人多次在白溝驛榷場乃至容城內監控到了遼國細作,他們多以行商身份作掩護,頻繁接觸各色人等。

  而就在三日前,有眼線親眼目睹,一名疑似遼國間諜的行商進入了佛聖渦寨,並且待了不短的時間。

  「遼人......彌勒教....

  」

  陸北顧放下密報,起身走到懸掛著的四州地圖前,目光落在信安軍那片水網密布的區域,最終定格在「佛聖渦寨」四個小字上。

  他陷入了沉思。

  彌勒教在軍中的信徒雖然眾多,可絕大多數都並未作惡,抓起來之後怎麼處置顯然是個問題,若處置不當,恐亂了軍心,反為遼人所乘。

  田文淵垂手侍立一旁,靜待陸北顧的決定。

  思考良久,陸北顧終於下定決心:「彌勒教傳教已久,若此時與遼人內外勾結,趁機製造事端,後果不堪設想......不能再等了,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行剷除境內的毒瘤。」

  陸北顧走回案前,提筆蘸墨。

  「我即刻起草密函,上報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陳明利害,請求授權對雄州、霸州、保定軍、信安軍四軍州內,尤其是信安軍佛聖渦寨等要害之地的彌勒教教眾實施抓捕。」

  「你這邊,國信所要動用所有精銳,將信徒名單、骨幹住址、聚會規律等情報核實清楚,為抓捕行動做好準備。」

  「是!」田文淵肅然應命。

  半日之內,陸北顧的密函便快馬送達到了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

  而經略安撫使燕度在核實了陸北顧所呈報的情報後也予以了批准,授權陸北顧全權處置,但同時嚴令雄州方面務必秘密行動,避免引起軍中將士恐慌以及邊境局勢動盪。

  三日後。

  信安軍,佛聖渦寨。

  夜色深沉,寨牆、營房、哨樓都模糊在一片水汽里,除了巡更士卒單調的梆子聲,堡寨里再無動靜。

  亥時將近,一隊隊黑影借著雨聲和夜色的掩護來到此地.....這些人身著蓑衣,披著甲,都是從雄州調來的,與信安軍本地宋軍沒有任何瓜葛。

  寨門被人從內部打開,這支隊伍沉默而高效,迅速地完成了對目標的包圍,同時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要道。

  陸北顧同樣穿著蓑衣、斗笠,監督著整個行動。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滴落,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那個燈火微亮的院落,那是彌勒教在此地的香主,一名老資格的十將的住所,此時應該是正在開法會。

  負責在外面警戒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這半大小子此時已經困迷糊了,腦袋正止不住地往下點。

  還沒等反應過來,他就被捂住了嘴巴。

  隨後,全副武裝的士卒們突入院落,屋內的十幾名信彌勒教的寨內宋軍,全都被按倒在地,口塞麻核,反縛雙手。

  田文淵親自搜查,很快從炕洞、地磚下搜出了大量彌勒教經卷以及繪製好的符咒,甚至還有一封來自遼國方面的書信。


  「知州,行動順利,所有彌勒教教眾均已擒獲,搜出了不少傳教的物證,遼國方面也確實與其有過聯繫。」

  「將人犯連夜押解回雄州,嚴加看管,分開審訊。」

  「是!」田文淵領命,立刻下去安排。

  此時此刻,其他地方也已經同步展開了抓捕行動,陸北顧所轄四個軍州境內的彌勒教教眾都已經一網成擒。

  很快,這些人都被押回了雄州。

  在容城的國信所地牢里,陸北顧親自監督審訊。

  這裡的地牢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隱約的血腥氣,按照規矩,不管受審者是否主動交代,都得先上一輪刑再說。

  「冤枉啊!」

  那名佛聖渦寨彌勒教香主被抽得渾身血痕,說著:「小的、小的是信彌勒佛不假,在寨中也確實領著兄弟們焚香集會,講講經卷,可那都是因為日子實在難過啊!」

  他喘著粗氣,急切地辯解道:「邊軍糧餉常常拖欠,弟兄們飢一頓飽一頓,家中老小亦難養活,信了彌勒,大家互幫互助,不僅會湊些錢糧接濟孤苦,念經拜佛還能求個心裡安穩......小的敢對天發誓,絕無通敵叛國的膽量!」

  「是嗎?那這封信呢?」

  張五眼見沒法避,只得承認道:「確實有遼人來找過小的。」

  「長什麼樣?」

  「就是漢人模樣,大概五十上下年紀,身材不高,眼睛不大,眼圈烏黑耷拉著,看人時總眯縫著。」

  「姓名?」

  「他自稱姓王,叫王東玉,但小的覺得這名字多半是假的。」

  「第一次是怎麼認識的?」

  「是去年、去年臘月里,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他說是行商,被風雪所阻,想借寨子裡的柴房避一避寒,小的當時看他孤身一人,又帶著些貨物,就、就讓他進來了。」

  「接著說。」田文淵示意手下給張五餵水。

  張五貪婪地喝了幾口,繼續道:「他進了寨子,很會來事,拿出些鹽巴和風乾的羊肉,說感謝小的行個方便,當時寨子裡日子緊巴,好久沒見葷腥了,就沒忍住,收下了.....他就借著這個機會,跟小的攀談起來,問些寨里的情況,比如弟兄們過得怎麼樣,糧餉可還足額之類的,小的當時只當是閒扯,又吃了人家的嘴短,就抱怨了幾句。」

  「抱怨了什麼?」

  張五低下頭:「就是說糧餉時常拖欠,當兵的日子苦,不如種地之類的牢騷話。」

  「那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田文淵已經掌握了相關情況,這是在驗證張五供詞的真偽。

  「前幾天。」張五回憶著,「這次他直接找到了小的,又帶了些米,他說知道小的在寨子裡領著兄弟們拜彌勒佛,說彌勒降世,救苦救難,不分南北......他還說,遼國太后、皇帝也禮佛,若是真心向佛之人,在哪裡都能得到庇佑。」

  陸北顧與田文淵對視一眼,這遼人間諜顯然是在利用彌勒教教義和邊軍的不滿情緒進行蠱惑。

  「他有沒有提出具體的要求?或者讓你做什麼事?」

  張五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猶豫,田文淵直接用釺子夾起了燒紅的烙鐵。

  見到烙鐵,張五趕緊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骨碌都交代了:「他蠱惑我們,說大宋朝廷苛待邊軍,不如、不如尋機逃到北邊去,遼國會給我們安排田地房屋,保我們衣食無憂。」

  「可小的們雖然拿了他們的東西,心裡卻從沒想過真要逃走啊!祖墳家業都在這裡,誰願意背井離鄉去遼國?之所以不敢上報,是怕一旦上官知道我們私下聚會信教,會抓我們治罪啊!」

  陸北顧靜靜地聽著。

  田文淵追問道:「遼國細作除了籠絡你們,可曾打探軍中情報?又可曾提及其他地方的彌勒教眾?」

  「問過,但是我們都不敢說,他自己看到的就不知道了。」

  「至於其他地方。」張五想起來了,「提到過滄州,滄州那邊信彌勒的更多,而且那邊日子比我們這裡還難。」

  「滄州?」陸北顧眉頭微蹙。

  滄州地處河北最東部的沿海地帶,彌勒教活動與遼國滲透在彼處更加猖獗,邊境隱患也更大,若是鬧出宋軍成建制越境叛逃的事情出來,那可就太難看了。


  審訊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田文淵反覆盤問細節,張五的供詞基本上沒太大變化。

  他始終咬定自己雖收了遼人的物資,但並無叛逃之心,更未提供軍情,不上報就是因為懼怕因信教而被懲處。

  見再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田文淵讓手下將張五拖回牢房嚴加看管。

  地牢內重歸寂靜。

  田文淵低聲道:「知州,看來這張五隻是個被利用的小角色,貪圖小利,心存僥倖......不過其所言滄州之事倒是值得警惕,恐怕遼國蠱惑彌勒教教眾叛逃,就是對此前郝永言一事的報復了。」

  「嗯。

  「,陸北顧蹙著眉頭,這種事情他必須要同時上報給河北路提點刑獄司,以及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

  畢竟,滄州宋軍本身就不歸他管轄,而且新任滄州知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酷吏王逵,很難打交道。

  很快陸北顧的公文,就送到了大名府的提點河北路刑獄公事薛向的手裡。

  薛向對此高度重視,在與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燕度商議後,聯名發出公文,要求滄州知州王逵嚴查境內的彌勒教,警惕遼國誘眾北逃。

  滄州州治,清池城。

  城內的一處豪宅里,已經有些暖意的春風裹挾著花香,拂過珠簾。

  知州王逵袒著凸起來的肚腹,斜倚在錦榻上,兩個身著紗衣的婢女正跪在一旁,一個捶腿,一個將水果剝了皮,小心遞到他嘴邊。

  榻前檀木案上擺著炙鹿肉、蒸魚等菜餚,廊下樂工撥弄琵琶,叮咚聲里,王逵眯著眼,手指隨著節拍在榻沿輕輕叩著。

  心腹走了進來,將一份州衙那邊收到的文書遞給他。

  「不看了,說什麼事的?」

  」

  .....雄州急遞,事關遼人動向及彌勒教匪類,河北路提點刑獄司與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聯名行文,請您嚴查境內,防患未然。」

  王逵眼皮都未抬,只道:「又是薛向那老兒多事!滄州境內太平得很,哪來什麼彌勒教?遼人?五十年沒動刀兵了,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南窺!」

  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擱那兒吧。

  ,心腹面露難色,遲疑道:「公文里還提及,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雄州知州陸北顧,已經在信安軍等地擒獲多名與遼諜勾結的彌勒教匪,供詞牽連到了咱們滄州方面,這才有了此事。」

  「陸北顧?」

  王逵圓胖的臉上掠過一絲譏誚之色,嗤笑道:「黃毛小子僥倖在麟州撿了點功勞,就敢教老子做事?哼!毛沒長全,倒學會指手畫腳了!

  他抓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鬍鬚滴落。

  「滄州的事,輪不到他一個娃娃操心!薛向也是越老越糊塗,聽風就是雨!」

  他抬起腳來示意婢女給他捏腳,又對心腹不耐煩地道:「正事多上點心!告訴下面,提前收的夏稅一文都不能少,誰敢少了,仔細他的皮!至於什麼彌勒教、遼人細作,都是無稽之談,不必理會!」

  心腹噤若寒蟬,不敢再言,只得將公文輕輕放在一旁案几上,躬身退下。

  畢竟,王逵幾十年了,一直都是這個貪圖享樂的德行,甚至靠著一手橫徵暴斂的本事還做到了封疆大吏......跟著他的人都很清楚,哪怕有異議,這時候也絕對是不能唱反調的,不然被暴怒的王逵當場打死也不是沒可能。

  而且,王逵因為前年在湘西進剿溪峒蠻王彭仕羲的事情跟同僚內鬥搞砸了,被貶到了滄州當知州,始終都有鬱鬱寡歡之感,再加上他本就是專橫跋扈的脾性,故而這兩年更是半點聽不進去別人的勸了。

  「去,把馮員外昨個剛孝敬上來的那壇美酒拿過來,今日爺要好好鬆快鬆快!什麼事情能比得上眼前逍遙?」

  樂聲再起,酒香更濃。

  王逵全然未將那封關乎邊境安危的公文放在心上,只顧沉溺於眼前的奢靡享樂之中。

  在他想來,天高皇帝遠,這滄州境內,他王逵便是土皇帝,什麼遼人威脅、教匪作亂,不過是無關痛癢的事情,遠不如杯中美酒、懷中軟玉來得實在。

  至於陸北顧的警示,在他耳中,也只是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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