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具裝甲騎,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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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道塢東端戰場。

  朔風卷著沙礫,抽打在臥牛峰嶙峋的岩壁上,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面積狹小的梁口區域內,血腥氣濃得化不開,與汗臭、土腥氣和屎尿臊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戰鬥,已然進入到了白熱化狀態。

  沒藏訛龐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潑喜軍的駱駝跑已不再考慮持續作戰的可能,跑手們將一塊塊拳頭大的石塊填入皮囊,潑喜軍將領的嗓子早已喊破音,只能用力揮動令旗示意。

  跑梢撕裂空氣的嗡鳴聲與石彈墜落的悽厲尖嘯聲交織成一片,死亡孢雨密集地砸在梁口宋軍那早已殘破不堪的陣地上。

  石彈落下,有些砸在地上濺起泥土,但更多的是砸在無法閃避的宋軍士卒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嗤」悶.. .那是甲葉凹陷、骨骼碎裂的聲音。

  而潑喜軍的跑石覆蓋不僅極大地壓制了還在戰鬥的宋軍,更讓宋軍傷員開始出現大量陣亡,一些重傷員躺在血泊中,只能眼睜睜看著石彈朝自己落下,躲無可躲。

  同時,跑石一旦擊在梁口區域的天然石樑上,也會造成濺射殺傷。

  郭恩的左手就被一塊飛濺的碎石擊中,但他只是用撕下的戰袍下擺胡亂一纏,依舊用右手揮舞著那柄已經崩口的長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西邊折家軍的旗幟看見了麽! 援兵馬上就到! 「

  他的聲音在巨大的戰場噪音中無比微弱,沒幾個人能聽得清,但他的身影卻像一根釘子,牢牢楔在每個還活著的宋軍心中。

  而就在潑喜軍的跑石覆蓋過後,已經歇了很久的鐵鷂子也下馬投入步戰了。

  這些夏軍最精銳的重騎兵,即便捨棄了戰馬,其身上的冷鍛瘓子甲依然提供著可觀的防護,他們如同移動的鐵塔,手持鐵骨朵、戰斧、狼牙棒等鈍器,邁著沉重的步伐,開始向宋軍陣地發起兇猛突擊。 「鐵鷂子上來了! 長槍手! 前列頂住! 「郭恩聲嘶力竭地命令道。

  殘存的長槍手們發著喊,將長達丈余的長槍從殘破的盾牌縫隙中探出,試圖組成槍陣阻攔。 然而宋軍甲士的體能同樣衰減的厲害,所以槍陣的效果早已大不如前。

  為首的一名鐵鷂子百夫長,面對刺來的長槍,不閃不避,用覆著鐵甲的左臂猛地向外一格,槍尖在疾子甲上劃出一串火星,竟被硬生生盪開!

  與此同時,他右手的狼牙棒帶著惡風,猛地砸在面前宋軍長槍手的肩胛處。

  「哢嚓」一聲脆響,那宋軍長槍手半個肩膀都塌陷下去,慘叫著倒地。

  隨著鐵鷂子這支生力軍加入步戰,宋軍此前還算完整的防禦陣型已經被撕開了數個口子。

  整個梁口陣地,已然變成了修羅屠場,宋軍被壓縮在極小範圍內,兩面受敵,每堅持一刻,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陣亡者的屍體層層疊疊,傷者的呻吟聲被喊殺聲淹沒。

  這時候已經沒人顧得上保護武戡和黃道元了,沒過多久,就有個鐵鷂子趁亂摸了過來。

  武戡眼見大勢已去,萬念俱灰,拔出腰間那柄裝飾意義大於實用價值的佩劍,想要自刎以全名節。 而見他拔劍,衝進來的鐵鷂子還以為他是要負隅頑抗,手中的鐵骨朵舉起又落下,武戡顱骨碎裂,腦瓜子裡黃的白的崩裂出來,登時便沒了氣息。

  武戡既死,黃道元眼見這名凶神惡煞的鐵鷂子朝著他藏身的巨石撲來,嚇得魂飛魄散,口中胡亂喊著:「別殺我! 我是天使!! 我投降! 「

  那鐵鷂子聽不懂漢話,但看到黃道元身上顯眼的官袍知道這是個大官,有俘虜價值,倒是真的沒殺他,只是將他打暈後擒了過去。

  臥牛峰上。

  沒藏訛龐死死地盯著戰局的變化。

  「砰!」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指節破裂,鮮血淋漓也渾然不覺。

  西端,折家軍兩千前鋒騎兵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己方步跋子的傷亡急劇增加,崩潰的跡象越來越明東端,雖然鐵鷂子和步跋子的猛攻給宋軍造成了巨大壓力,但那些宋軍如同釘在梁口的楔子,憑藉地利和最後一股血氣,竟然還在苦苦支撐!

  整體戰局明顯在朝著不利於夏軍的方向發展。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夏軍先頂不住的場面,完全是因為西端的步跋子看起來是一千八百多人,但實際上真正有戰鬥力的就七百多人。

  本來在休整的一千一百多人,不僅體力透支嚴重而且沒披全甲,在這種條件下作戰,不管是何等精銳,十成戰力能發揮出一成便已是僥天之幸了。


  而時間每過去一點,西端夏軍的崩潰就加速一點,一旦西端夏軍被徹底擊穿,折家軍與梁口宋軍匯合,整個戰局將徹底逆轉。

  現在雙方比的,就是同樣都苦戰了許久,誰還能咬牙堅持得住。

  同時,比的就是誰還有後手。

  沒藏訛龐手中已經基本無牌可打了,如果非要說有,那就只有昧克長生所部已經疲憊至極的五百輕騎勉強還可動用。

  這支熟悉屈野河東岸地形的騎兵自開戰以來,便始終活躍在與宋軍交鋒的第一線,輪流與宋軍的麟州騎兵和河東騎兵交手,已經戰鬥了數天未得歇息,同時在昨晚還承擔了誘敵的任務。

  昧克長生真的是個狠人,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他故意放鬆了所部的警戒,但同時卻根本就沒告訴手下這是在做戲,生怕被宋軍看出端..... 所以昨晚宋軍突襲時,這些輕騎所表現出的驚慌失措根本就不是演出來的,而是真的人正休息呢就突然挨打了。

  正因這些輕騎損失了相當的人手和馬匹後戰鬥力大降,再加上也不需要他們參與步戰,所以沒藏訛龐乾脆便將這五百輕騎部署到了臥牛山的山溝里休息。

  但現在仗打到這份上,哪怕明知道這些輕騎已經沒什麼戰鬥力了,沒藏訛龐也只能讓他們從山溝里繞出來,從相對平緩的臥牛山西坡衝下去送死。

  「打旗語,告訴昧克長生。」

  沒藏訛龐猛地扭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野利莽,聲音嘶啞:「讓他把手裡最後那點輕騎也壓上去! 從側翼騷擾折家軍! 無論如何,再給東端爭取一刻! 不! 半刻也行! 「

  野利莽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去使用旗語傳令。

  徐舜卿則低聲道:「國相,是不是...... 可以考慮讓東端的部隊...「

  」不行!」 「沒藏訛龐粗暴地打斷他,眼神兇狠,」現在撤那就是前功盡棄!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先拔掉梁口宋軍這顆釘子! 打通東西通路! 「

  徐舜卿默然無語。

  原本夏軍為了設伏方便而選擇的戰場地形,此刻卻因梁口宋軍的堅守,而成了作繭自縛。

  不過,他一個漢臣,這時候勸一句就已經算是做到臣子的本分了,免得事後被人指摘面對危局不出謀劃策,但要是說得多了被沒藏訛龐怪罪,反而不美。

  昧克長生很快就接到了臥牛峰上傳來的緊急旗語命令。

  他看著身邊這五百名滿臉疲憊、人馬皆困頓不堪的部下,心中有些難受. . . .. 這些跟隨他轉戰數日的兒郎,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愈的戰傷。

  讓他們此刻去衝擊士氣正盛、陣型嚴整的折家軍側翼,無異於以卵擊石,羊入虎口。

  但軍令如山,尤其這還是國相沒藏訛龐親自下達的死命令。

  昧克長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心中的不忍強行壓下,拔出彎刀,指向西面殺聲震天的戰場,發出了衝鋒的號令。

  五百輕騎如同一條疲憊的溪流,勉強從山溝中湧出,從斜刺里衝殺過來,不顧傷亡地直插折家軍的腰部昧克長生所部輕騎抱著必死的決心,雖然人數不多,但一時間競真的擾亂了折家軍中軍的跟進節奏。 斷道塢西端戰場。

  折克行一馬當先,手中馬槊如蛟龍出海,所過之處血雨紛飛。

  他麾下的兩千折家軍前鋒騎兵皆是百戰精銳,西端夏軍那些體力透支、甲冑不全的步跋子,在他們的衝擊下早已如同狂風中的枯草,成片倒下。

  然而,當兩千折家軍前鋒騎兵擊潰了這些外圍的敵人,繼續向東突擊時,卻如同撞上了一堵鐵壁。 剩下的七百餘名身披全套冷鍛疾子甲的步跋子,已然結成了厚實的陣型。

  這些體力尚且充沛的精銳步兵,只分出二百人負責由西向東協助東端夏軍去圍攻梁口的宋軍郭恩殘部,剩下的五百人則已經完成了掉頭向西對摺家軍的防禦部署。

  折克行奮力催動戰馬,手中長槊疾刺,卻被一面厚重的盾牌擋住,槊尖在盾面上劃出一串刺耳的火星,卻未能穿透,兩側的夏軍長槍趁機毒蛇般刺來,逼得他不得不回槊格擋。

  他身後的折家軍前鋒也遇到了同樣頑強的抵抗,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夏軍陣型實在太厚,倒下一個,立刻又有人補上缺口,折克行左衝右突,不多時,身上已多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征袍,卻始終無法撼動夏軍這鐵桶般的陣勢。

  他心中焦急,知道每拖延一刻,被圍在梁口的郭恩所部宋軍就多一分危險,而己方銳氣也會隨之消磨。 「將軍! 這樣硬沖不是辦法! 他們的陣型太厚實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營指揮使衝到折克行身邊喊道。 折克行格開一柄刺來的長槍,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戰場。


  他何咽不知? 夏軍擺明了是要用這七百步跋子作為棄子,死死拖住他們,為東端主力殲滅郭恩所部宋軍爭取時間。

  他心中暗道:「叔父在中軍定然能看到此處僵局,援兵應該很快就到! 但在援兵抵達前,我必須儘可能削弱這股敵軍,甚至...... 擊潰他們! 「

  想到此處,折克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對身旁的將領們喝道:「弟兄們! 夏賊已是強弩之末,不過是仗著甲厚陣密! 我折家軍縱橫邊塞百年,什麽硬骨頭沒啃過? 隨我集中兵力,攻其一點! 「

  」願隨將軍死戰!」 折家軍將士齊聲怒吼,士氣復振。

  折克行看準夏軍陣型中一個因為輪換略顯遲緩的薄弱環節,親自率領最精銳的一隊親兵,如同鋒利的箭簇,再次發起了衝鋒,硬是在夏軍厚實的陣線上,撕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然而,夏軍步跋子畢竟是百戰精銳,臨陣經驗極其豐富,眼見陣線被突破,一名夏軍將領立刻調集後排士卒封堵,同時令兩翼向前壓。

  折克行率領的前鋒部隊如同陷入泥潭,前進不得,後退不能,傷亡開始增加。

  折家軍中軍。

  不消許久,前來送死的昧克長生所部五百輕騎便已被消滅殆盡,折家軍再無阻礙,繼續向前。 陸北顧手持望遠鏡,清楚地看到前鋒的折克行所部雖然已經殺傷了上千名未披全甲且體力透支的步跋子,但面對西端夏軍最後的七百全甲步跋子,推進速度顯然變得極為緩慢了。

  陸北顧心中暗忖道:「這七百全甲步跋子作為西端夏軍抵抗折家軍的最後力量,雖然被折家軍和梁口宋軍夾在中間,但陣型非常厚實,折克行所已經不太可能繼續沖得動了。 「

  放下望遠鏡後他不再猶豫,對著身旁的折繼世建議道。

  「折將軍,動用具裝甲騎吧。」

  聽到陸北顧的建議,折繼世猶豫了幾息。

  具裝甲騎,是冷兵器時代最強悍的兵種,自魏晉南北朝起,至五代十國乃至如今,始終都是統治戰場的戰場之王。

  而成為戰場之王的代價,就是組建和維持的成本極高。

  一個具裝甲騎,根本就不單單是人馬具甲那麼簡單,除了騎卒和戰馬本身,還需要至少四匹以上的馬,來承擔日常行軍騎乘、負擔騎卒劄甲、負擔戰馬馬甲以及相應輜重糧草等任務。

  同時,還需要至少兩名以上騎著騾或駑馬的輔兵,來完成幫騎卒攜帶長杆兵器以及輔助披甲等工作。 所以,哪怕是折家這種在邊塞傳承上百年且自家有大規模馬場的家族,也僅僅只養得起三百騎具裝甲騎,而夏國鐵鷂子參加此戰的亦不過千騎。

  這種壓箱底的精銳,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是絕對不會動用的。

  但折繼世此時同樣將戰場的形勢盡收眼底,他也看到了折克行所部前鋒陷入苦戰進展受阻的困境,明白最關鍵的時刻已經到了.... 折家軍能否一舉擊潰西端夏軍,打通與梁口郭恩所部的聯繫,決定了此役勝敗。

  最終,折繼世在權衡利弊後,下定了決心。

  「擂鼓! 具裝甲騎,前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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