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空性亦是心識所生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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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空性亦是心識所生之相

  契嵩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捻動,指尖微微發白。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想反駁,想斥責這年輕士子的「狂悖」,想重申「空性」的超越性與絕對性。

  但每一次嘗試開口,陸北顧剛才那如同連環套索般的詰問便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纏繞上來,讓他引以為傲的圓融辯才,竟一時找不到任何足以服眾、足以自洽的突破口!

  他引以為根基的「緣起性空」、「萬法唯識」,在這一刻,被陸北顧以一種極端尖銳的方式,推向了自我否定的深淵邊緣。

  契嵩若堅持「自己通過心識體悟到的『空性』」是超越一切因緣、非相非名,則等於否定了自己「萬法皆因緣生滅」的核心。

  契嵩若承認「自己通過心識體悟到的『空性』」亦不離因緣、亦是心識所生之相,那這「空性」的神聖性、終極性,便轟然崩塌,與他所否定的「氣」、「象」、「力」又有何本質區別?甚至,他畢生追求並教導他人的「覺悟」,豈非也成了另一種虛妄的執著?

  實際上,之所以契嵩會出現這種致命的悖論。

  本質上來講,就在於「空性」的不可實證。

  在禪宗的理論里,有兩種空。

  一種叫空相,指世間的萬事萬物,由多種因緣和合而生,剎那變化,無有停止,最終必滅,也就是契嵩用來解析熱氣球升空的那套說法。

  另一種叫空性,也叫真空,指能夠產生萬事萬物的總根源,禪宗認為真空才是真實的存在,真空含有無量德能,能夠產生萬事萬物,因此真空本身其實並不空。

  這個「空性」或者說「真空」,其實在哲學概念上來講,跟張載的「氣」或者亞里士多德的「以太」並無本質差別。

  不過在大家沒有辦法證實前提下,那也就意味著大家都沒有辦法證偽,這其實不算什麼悖論,因為大家都是只有這麼一個概念。

  但問題是,現在張載的「氣」,從一個宏大的、虛無的概念,發展到了「清濁氣」階段,並且用熱氣球升空這一實證,證明了確實存在能夠讓物體上升的「清陽氣」,也就是熱氣;以及能夠讓物體下壓的「濁陰氣」,也就是冷氣。

  這就麻煩了!

  張載能證實「氣」的物質性存在,而契嵩證實不了「空性」的存在,他只能說「空性」確實存在。

  可陸北顧直接指出了,契嵩體悟的「空性」概念本身,就是由其心識而產生的。

  所以,契嵩永遠都體悟不到真正的「空性」,也無法把真正的「空性」拿出來給人看。

  如果契嵩要從純概念上辯駁,這又會繞回到「緣起性空」、「萬法唯識」這套令他作繭自縛的理論里,而在這種對方已經自證的情況下,原本那個「即空即有」的理論,說服力就明顯降低了。

  如果拿實證,契嵩卻偏偏拿不出來。

  此前張載是沒想透這一層.其實他根本不必強迫對方承認「氣」的存在,只需要擺出「我已經證明了氣的存在,你承不承認沒關係,但是現在輪到你證明空性的存在」的姿態就可以了。

  讓對方自證,遠比自己自證然後要求對方承認,高明的多。

  而陸北顧和沈括,幫助張載製造出了熱氣球這一能夠證明「清濁氣」存在的證據,其實就已經讓張載在這場辯論里立於不敗之地了。

  最起碼,我能證明自己的觀點,你承不承認那是你的事,但你壓根證明不了你的觀點,那麼高下之別,自然一望可知。

  故此,陸北顧的話語,其實已非簡單的義理之爭,而是直指對方理論根基邏輯自洽性的致命一擊!

  真如堂內,陷入了比之前張載沉默時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契嵩禪師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要隔絕外界的一切喧囂。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內心巨大波瀾的外在顯現。

  時間,在令人心焦的沉默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他長長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中蘊含著很複雜的意味。

  「施主之言,機鋒峻烈,直指空性本身.老衲可否一問,施主心中,莫非有『格』此『空性』之法?若依儒門格物之說,此『空性亦是心識所生之相』當作何觀?何以致知?」

  契嵩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將難題輕輕推回。


  既然你質疑超驗的空性,那你可有實證的方法?

  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

  契嵩依舊迴避了自證難題,而是讓陸北顧去證明。

  這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夠對此證明。

  堂內頓時又靜了下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陸北顧。

  卻見陸北顧不慌不忙,甚至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問。

  「禪師此問,正合我意。我近日于格物途中,偶得一小術,或可窺見一二玄機,或許心物相涉之理,可證『空性亦是心識所生之相』。」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北顧隨即轉向沈括:「存中兄,可否借你隨身攜帶的銅匣一用?」

  沈括笑了笑,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頗為精巧的黃銅扁匣,而除此之外,這兩天陸北顧還讓他準備了不少東西,他此時都帶在身上以備使用。

  陸北顧接過黃銅扁匣,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從容走到堂側一張空置的經案前。

  他請一位小沙彌取來一盞明亮的油燈,又尋來一塊硬紙板。

  陸北顧隨後又讓小沙彌隨便在旁觀者那裡借個髮簪,然後在紙板上刺出兩道極細的平行縫隙。

  整個過程,都未經過陸北顧的手。

  隨後陸北顧將銅匣打開,內里竟是一組巧妙的小透鏡組。

  他將水晶薄片透鏡組合,再將那帶有雙縫的紙板置於燈前,調整角度,讓光線透過雙縫,再經透鏡,最終投射在對面潔白的牆壁上。

  一番操作,雖略顯繁瑣,卻條理分明。

  堂內鴉雀無聲,眾人皆屏息看著這前所未見的「格物」演示,不知此舉意欲何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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