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先帝創業未半而花光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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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2章 先帝創業未半而花光預算

  聽著沈括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自己對於宇宙的天文觀測成果。

  「存中賢弟所見所悟,皆發人深省!」

  張載連連點頭,打斷道:「這蒼穹運轉,氣機流行,其精微處,確需格物窮究,方能窺得一二真意。」

  他感慨完,話鋒一轉,指向陸北顧:「不過今日我攜陸賢弟同來,實是有一樁關乎『氣之實在』的絕妙構想,認為非存中賢弟這般巧思妙手,斷難製作出實物來,故而登門。」

  「哦?」

  沈括聞言,目光立刻從筆記上移開,好奇地看著陸北顧。

  在沈括的第一印象里,陸北顧似乎是個很傳統的士人,並不是一個跟他同樣喜歡研究這些不為士人重視的雜學的人。

  陸北顧也不繞彎子,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後果。

  「明教大師竟然言氣之一說荒謬無憑?」

  沈括眉頭一擰,他雖年輕,但浸淫天文歷算、格物致知已久,對契嵩這等完全否定客觀實在的論調本能地感到排斥。

  「天地運行有度,萬物生滅有序,豈是『無憑』二字可盡掩?禪師此論,未免失之偏頗!」

  「正是如此。」陸北顧點頭,「而我有一法,能於世人眼前,昭昭然證明這『氣』之存在、其性其理,此法,便繫於『孔明燈』之上!」

  「孔明燈?」沈括一愣。

  「那紙糊竹骨、下燃松脂的玩物?它能證明『氣之實在』?」

  沈括並非沒觀察過孔明燈升空,但從未將其與宇宙本原、氣性之理聯繫起來。

  「差不多,但要更大,大到足以載人。」

  陸北顧把原理跟沈括簡明扼要地講了。

  「熱氣充盈囊中,囊內之氣因熱而膨脹,密實程度大減,變得極輕,囊外冷氣密實程度大,其重濁之力擠壓囊體,欲填補熱輕之氣上升後留下的『空缺』,這股向下的擠壓之力,便轉化為向上的浮力,當此浮力大於整個熱氣球之重時,它便能載人升空!」

  「熱源不息,熱氣持續補充,浮力便持續存在,繩索牽引,既可控制其高度,又可在地面穩固其位置,便於觀測記錄。」

  「你們試想,當此物載著人,真真切切地離地而起,懸於空中數丈、十數丈這難道不是對『氣之實在』、對『清升濁降』、對陰陽二氣矛盾交感化生動力之理,最直接、最震撼、最無可辯駁的實證嗎?!」

  饒是沈括天馬行空、奇思妙想層出不窮,此刻也被「載人升空」這石破天驚的構想震得後退半步,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陸北顧。

  ——這人也太有想法了!

  這時,張載忐忑地問道:「存中賢弟能做嗎?」

  「光有原理還不夠,得跟我說說具體的結構。」

  沈括來到書案前,抓起炭筆和一張用來畫草圖的紙板。

  隨著陸北顧對熱氣球結構的不斷描述,沈括筆下線條飛快勾勒,一個球狀輪廓在紙板上顯現,下方是承載火焰的吊籃結構。

  「畫的小了,球囊需大!極大!方能容納足夠多的『熱氣』產生浮力。」

  沈括一邊改一邊琢磨:「材質需輕、需韌、需密不透氣,尋常桑皮紙糊竹骨,絕無可能!需尋上等堅韌輕薄之織物,以魚膠或樹漆反覆浸透裱糊骨架,而骨架需輕而強韌的材質竹篾?太粗笨,或可用更細密堅韌之藤條,編成網狀支撐?」

  他的思維如同脫韁野馬,瞬間從原理躍進到工程實現的每一個細節。

  陸北顧連連點頭,不愧是「大宋達文西」,只聽描述,沈括就幾乎立刻就抓住了熱氣球製作的所有關鍵點,甚至開始思考替代材料和結構優化。

  「燃料亦是大問題!」沈括眉頭緊鎖,「尋常松脂煙大、火頭不旺、燃燒不持久,且易滴落引燃球囊!需高熱、穩定之燃料,猛火油其煙黑如墨,氣味刺鼻,更易爆燃,不妥如果用上等精炭?火力或可,但如何保證持續燃燒?恐怕需特製器具。」

  他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世界裡,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凝思。

  過了好一會兒,沈括才抬起頭,面露難色地對張載說道。

  「此構想雖然頗為驚世駭俗,製造難度卻不算大,然耗資不菲,所需物料工藝皆需反覆試驗摸索,絕非幾日可成。」


  陸北顧聽他說這話差點眼前一黑。

  誰也沒指望沈括幾天就手搓一個載人熱氣球出來啊!

  不過看沈括這意思,他對十天半個月造出來還挺有信心的。

  「物料確實.」

  張載面露難色,他關注的是沈括這話的另一方面,也就是材料所需費用。

  就算沈括不收他人工費,但買材料總要花錢,尤其是其中還有不少材料都不算便宜,張載是不可能厚著臉皮讓沈括出錢的。

  但張載真沒啥錢,他這次赴京趕考已經消耗了很多積蓄,眼下離「窮的叮噹響」的田地也差不了多遠了。

  室內一時沉默。

  眼看著大宋的「載人升空」大業就要因為經費不足而無法啟動,陸北顧咳嗽了一聲。

  他扯開中衣內兜的線,用手指捏了顆金豆子出來。

  「這個能換一貫多錢,先拿著採購點材料,試製出熱氣球的樣品,後續要是不夠花再說。」

  這顆金豆子,正是陸北顧當初在合江縣沐佛節吃「結緣豆」所得,嫂嫂給他縫到了中衣里,原本是為了赴京趕考路上緊急情況之用的,一路上也沒用到,眼下就拿出來贊助沈括的科研項目了。

  畢竟總不能讓項目連「先帝創業未半而花光預算」的程度都達不到吧,好歹先起步製造個樣品出來,看看能不能行。

  至於真的花光預算之後的事情,那再說。

  「陸賢弟,這如何使得!」

  張載面露愧色,他今天又是耽誤了陸北顧的備考時間,又讓陸北顧出錢製造熱氣球,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

  沈括卻不客氣,直接從陸北顧手裡拿了過來,說道。

  「存中並非鋪張之人,此物關鍵在於構思精妙、物盡其用,球囊可用最輕薄堅韌的絹,汴梁絹行林立,待我細細尋訪,或能以較低價格覓得素絹;骨架用柔韌藤條,分量輕、韌性足;魚膠可用尋常魚鰾熬製,花費有限只是燃料要多花些錢,我知城外炭場有品質很好的『銀霜炭』,煙少火勻,買上些,再尋鐵匠打制一個特製的、能防風且讓熱氣均勻上升的爐頭。」

  「雖不必高飛,只需離地兩三丈便是鐵證,但繩索需要用最堅韌的麻繩,多股絞合,以備安全,而吊籃用最輕便的藤條編制,只需能站一人即可.這般算來,陸兄這顆金豆,精打細算,或真能支撐我們造出一個『載人熱氣球』的雛形!」

  沈括越說,張載越覺得不好意思,乾脆對著陸北顧深深一揖。

  陸北顧連忙扶起他:「能以此微薄之力來證『太虛即氣』是我心中所願。況且,此物若成,其意義又豈止於儒釋論辯?它將是格物致知、窮究天理的一個里程碑!」

  他頓了頓,看向張載,語氣誠懇:「子厚兄真的不必愧疚,若能推動格物實證之風,於我輩讀書人,於這天下學問,便是最大的福音。」

  張載看著陸北顧真誠的眼神,喉頭微哽。

  他不再說什麼,只是用力地拍了拍陸北顧的後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陸北顧的這份情誼,對於張載所言,足以令他銘記。

  「既如此,存中賢弟,一切便拜託你了!」

  「放心吧!」沈括答應的乾脆。

  陸北顧看著沈括眼中那份對科學的純粹熱忱,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或許真的能在這嘉祐元年的寒冬,撬動一個改變天下人認知的支點.那巨大球囊在火焰鼓動下掙脫地心引力的輕響,註定將劃破大宋思想界沉寂許久的天空!

  陸北顧和張載辭別沈括,開始往回走,去找在國子監那輛尋地方靠邊停的騾車。

  「你們要幹嘛?有沒有王法了?不怕我去包龍圖那裡告你們?」

  一個好聽的婦人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穿透了周遭的嘈雜。

  陸北顧和張載循聲望去。

  只見一家掛著布幡的豆腐鋪子前,兩個身著皂衣、腰挎鐵尺的胥吏,正一臉不耐地杵在那裡。

  其中一人身形微胖,滿臉橫肉,正用手指點著那站在店門內的婦人。

  「少他娘的嚇唬人!」那胖胥吏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婦人臉上,「你個婆娘懂什麼規矩?莫說是包龍圖,就是官家親臨,這『免行錢』、『鋪席錢』也得照繳!」

  婦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荊釵布裙,在這臘月的寒風中凍得嘴唇有些發青,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什麼規矩?敲詐勒索的規矩嗎?」婦人毫不退讓,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了幾分,「昨日剛收過『清潔錢』,前日索了『燈油錢』,今日又是什麼『免行錢』?我家豆腐小本經營,一日能賺幾個銅板?你們這般盤剝,是要逼我們凍死餓死在汴京城嗎?」

  「嘿!給臉不要臉!」

  另一個瘦高個胥吏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搡鋪子前面的攤位。

  「少廢話!今日這錢,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再敢聒噪,老子掀了你的豆腐攤!看你拿什麼餬口!」

  「造孽啊.」旁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低聲嘆息,搖著頭,卻不敢上前。

  「可不是麼。」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小聲對同伴嘀咕,「這班天殺的,三天兩頭來刮油水。」

  「噓!小聲點!他們背後也是有人撐腰的開封府那麼大,包龍圖再厲害,一時也管不到這犄角旮旯。」

  「陸賢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張載忽然低聲道:「你看那婦人,是否與你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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